2018年7月16日,叶婉莹把一张纸拍在饭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辞职信复印件。
“广财,我明天去办离职。”
“然后呢?”
“去夜市摆摊。”
筷子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窗外传来大舅子电话的铃声,他像掐着点打来的。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有些模糊。
不是我眼花,是手在抖。
五年后我才明白,那天不是终点,是起点。
01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也不算吵,就是她坐在我对面,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张辞职信。
“你疯了?”我说。
“没疯。”
“一个月一万二,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公司要裁人,我排前头。”她给我看手机,“部门已经裁了一轮了,下周还有一轮。”
我抢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里,她主管发的通知:各部门按比例优化人员,请做好准备。
“那你也该找好下家再走。”我把手机还给她,“摆摊算怎么回事?”
她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夜市某某摊位一晚流水多少,租金多少,净利润多少。
她算了五天,每天晚上蹲在夜市对面的奶茶店里,一杯柠檬茶从七点喝到半夜。
“炒粉摊,一晚上能赚一千。”她说,“我算过成本,比上班强。”
“那能一样吗?上班是上班,摆摊是摆摊。”
“都是赚钱。”
“体面不一样。”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体面多少钱一斤?我伺候了三年领导,年终奖被人截了,升职没轮上,现在轮到裁员。这叫体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了。我以为她去上班,中午回来的时候,推回来一辆小推车。
二手货,车架上掉了一块漆,轱辘有点歪。
“多少钱买的?”我问。
“两百。”
“能退不?”
她没理我,把车推进厨房,开始擦洗。
我站在门口看她擦了一个钟头。水换了三遍,抹布拧得发白,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车架上的油垢抠干净。
下午她妈来了。
岳母进了门,看见那辆推车,脸当时就拉了下来。
“你辞职了?”
“辞了。”
“去摆摊?”
“嗯。”
“你脑子进水了?”
婉莹没抬头,继续擦车。
岳母转头看我:“广财,你也不管管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管不了,又想说不管了,最后只说了句:“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岳母声音高了八度,“你嫁人了还想自己做主?你们家不缺这点钱是吧?”
“妈,”婉莹站起来,“我自己的路自己走。你当年不是也摆过摊吗?”
岳母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她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婉莹继续擦车,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你妈当年摆过摊?”我问。
“在我一岁那年,摆过三个月,卖包子,没赚到钱。”她没抬头,“后来我爸就不让她摆了。”
我没再问。
那晚她妈打电话来,说被气得头疼。大舅子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
“吕广财,你们两口子搞什么名堂?”
“你妹自己想干的。”
“你也跟着她疯?她一个女人去夜市摆摊,安全吗?丢人不丢人?”
“那你说怎么办?”
“让她回来上班,找份正经工作。”
“她不想上班了。”
“那就让她在家待着,我养她?”
我挂了电话。
婉莹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没谁。”
她没追问,继续忙她的。
那几天她一直在准备。办健康证,申请摊位,买食材,试配方。我在工地干活,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锅灶边留着一碗她试做的炒粉。
我吃了一口,味道不错。
但嘴上没说。
02
开张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夜市西南角,摊位不大,能放下一口锅和一张桌子。她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叶氏炒粉”。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菜单,要了一份素炒。
婉莹点火,放油,下料,动作还有些生疏。
炒好端过去,男人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味道还行,”他说,“就是有点咸。”
“明天少放点盐。”婉莹笑着说。
男人付了钱走了。她看着那十块钱,愣了半天。
一共卖了九份。
晚上十一点,我帮她收摊。她算账,收入一百三十五块,成本七十块,租金一天五十块,净赚十五块。
“还倒贴了十五。”她笑了。
我没笑。
“慢慢来,”她说,“人家老摊位都有老客,我得让人家认得我。”
第二天下暴雨,她没出摊,在家调酱料。厨房里摆满了瓶瓶罐罐,花椒粉撒了一地,她围着围裙,锅里的油冒着青烟。
“你这是在炒菜还是做化学实验?”我问。
“调酱,独家秘方。”
她往锅里放了一把干辣椒,呛得我直咳嗽。
“你先出去,别熏着。”她把我推出去,关上门。
晚上她端出来一小碟酱,让我尝尝。我夹了一筷子,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的。
“辣。”
“还有呢?”
“没别的。”
“不会吧?”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皱起眉,“是有点单调。”
她又钻进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她试到凌晨两点。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厨房的灯还亮着,她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锅里的酱已经凉了。
我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醒了,揉揉眼:“几点了?”
“两点多了,睡吧。”
“还差一点,”她站起来,“香料比例不对。”
我没拦她。
一周后,她搞了个活动:买一份炒粉,送一罐她调的小酱。
第一天送出去二十三罐。第二天有人专门冲着酱来买粉。第三天,酱送完了,有人问明天还有没有。
四天后的晚上,她回来特别激动。
“广财,今天卖了三十五份!”
“不错。”
“不止,有人想买酱。我说不卖,送。他非要买,说给十块钱一罐。”
“你卖了?”
“我没卖,但我算了笔账。一罐酱成本不到三块钱,卖十块的话,净赚七块。”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面前:“广财,我觉得酱比粉好卖。”
“为什么?”
“门槛低。粉得现炒,酱可以提前做。而且粉只能现场吃,酱可以带走。”
我没太听懂,但她眼里有光。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去夜市接她。工友们笑我,说吕老板改行当老板娘了。我没反驳。
有天晚上去晚了,她的摊位前围了一群人。走近一看,不是买粉的,是有人在吵。
“你这酱卖贵了!”一个光头男人拍着桌子,“别人家三块钱一罐,你送一罐还行,要卖的话五块钱顶天了。”
“我没卖,”婉莹说,“这是送的。”
“那你以后要是卖,可不能贵了。”
“贵不贵是我的事,你爱吃不吃。”
光头男人被她顶了一句,脸色不好看,骂骂咧咧走了。
我问她:“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什么?我凭手艺吃饭,又不是求着他吃。”
她收拾好锅灶,推着车往回走。灯光下,她的背影比我想象的挺直。
03
中秋节家宴,在岳母家。
大舅子叶海波一家到了,嫂子蒋文丽穿了一件新旗袍,进门就嚷嚷:“妈,你看我这旗袍好看不?海波给我买的,两千多呢。”
岳母夸好看,嫂子得意地扫了一圈。
婉莹穿着一件旧T恤,身上还有厨房的油烟味。她请了半天假没出摊,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辣椒的味道。
“婉莹,你这手怎么了?”嫂子眼尖。
“切辣椒切的。”
“还在摆摊?”
“哎哟,这都几个月了,还没放弃呢?”
“不打算放弃。”
饭桌上,叶海波倒了一杯酒,冲着我举了举:“广财,来,喝一个。”
我端起来喝了。
“你媳妇现在一天能卖多少份?”他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够油钱不?”
婉莹低着头吃菜,没说话。
“我跟你说,”叶海波放下杯子,“女人要有个正经工作,摆摊不是长久之计。你看你嫂子,在银行上班,说出去体面。”
“体面有什么用?”婉莹突然开口。
“什么?”
“我问你,体面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叶海波愣了一下:“你这话说的,谁不要体面?”
“我要钱。”婉莹看着他,“我没偷没抢,凭自己本事赚钱,怎么了?”
饭桌上安静了。
岳母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嫂子蒋文丽在旁边小声嘀咕:“摆摊还摆出理了。”
婉莹放下筷子:“哥,嫂子,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摆摊的。但我告诉你们,我会一直摆下去。五年后你们再看。”
叶海波笑了:“五年?你能撑一年就不错了。”
“试试看。”
那顿饭吃得很堵。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广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丢人?”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半天,然后笑了:“骗人,你刚才吃饭的时候都不敢抬头。”
我不说话了。
“你要是觉得丢人,以后家宴我自己去。”
“不用。”
“那你想去?”
“去。”我说,“我陪你。”
她靠在墙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广财,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也没睡。
“婉莹。”
“嗯?”
“你那话是真的吗?五年后?”
“什么话?”
“让他们看。”
她翻了个身:“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五年,但我想试试。”
十月过了,十二月初冬来了。
夜市的生意在转凉。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卖个十几二十份,天一冷,人都不爱出门。
婉莹开始找别的出路。她发现夜市上缺一样东西:那种拿回去热一下就能吃的半成品。
“广财,你说我要是做真空包装的卤味,有人买吗?”
“不知道。”
“我觉得有。现在年轻人自己不做饭,外卖吃腻了,就想买点回家热一热就吃的。”
她开始在厨房里鼓捣。买了一口大卤锅,买了一批真空包装机,白天睡觉,晚上在厨房试验。
有一天她端出来一锅卤牛肉,切了一盘给我。
“尝尝。”
我吃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卤得很入味,牛肉不老不柴。
“真空包装的话,能放多久?”
“保质期的话,估计三四天没问题。如果加防腐剂,能放一个月。”
“别加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
她的第一批产品是卤鸡爪和卤牛肉。用真空机封好,拿到夜市上卖。十块钱一袋,成本四块钱。
第一天卖了十二袋。
第二天卖了三十袋。
第三天,隔壁摊位的老板娘找过来:“婉莹,你那卤味还有吗?我想买点。”
“有啊。”
“不是我自己吃,是有人来我这儿吃饭,问你这卤味还有没有。你能不能多做点,我帮你代卖?”
婉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04
那个冬天特别冷。
腊月二十八,零下七度。婉莹收摊回来,我正坐在客厅等她。
她进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脸冻得发白,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馒头一样。她去洗手,水碰到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沙发上,拿出来冻疮膏,一点一点给她抹。
她咬牙没出声,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
“疼就别忍了。”
“没事。”
“明天别出摊了。”
“不行,明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人最多。”
“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手要,钱也要。”
我说不过她。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我又劝了一遍,她还是不听。
“广财,我算过。年三十前的两天,一晚上能卖平时一周的钱。现在停了,就是跟钱过不去。”
“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都重要。”
她推着车出门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女儿小雨去夜市找她。小雨才八岁,放学后一直问妈妈去哪了。
夜市里人挤人,婉莹的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
她站在锅后面,手上都是油。看见我们来,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小雨想你了。”
小雨跑过去:“妈妈!”
“乖,站远点,别让油溅到你。”
小雨乖乖站在旁边。婉莹炒了几份粉,装好递给客人。有个客人问还有没有卤味,她说卖完了。
“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多做点。”
收摊的时候,小雨在旁边帮忙收拾碗筷。她一个小人,端着碗跑得飞快。
“小雨慢点,别摔了。”婉莹喊。
“不会的!”
回家的路上,小雨问:“妈妈,你为什么要卖炒粉啊?”
“因为妈妈想赚钱,给小雨上学。”
“那为什么不去办公室上班呢?”
婉莹想了想:“因为妈妈不喜欢上班。”
“我也不喜欢上学。”
“上学不一样。”婉莹蹲下来,“小雨要好好读书,不要像妈妈一样。”
“你摆摊不是也挺好的吗?”
“摆摊累。”
“那你还摆?”
婉莹笑了:“因为除了摆摊,妈妈还没找到更好的路。”
那天晚上,岳母打了个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去。
婉莹说:“不回去了,三十晚上要出摊。”
“大年三十还出摊?你疯了吗?”
“夜市有人,有人就能赚钱。”
“你……你让广财接电话。”
我把电话接过来。
“广财,你劝劝她,年夜饭总要回来吃吧?”
“她想去就去吧。”
“你也不管管她?”
“管不了。”
岳母叹了口气,挂了。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岳母又打来电话。婉莹没接。
傍晚的时候,我和小雨骑着电动车去了夜市。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但夜市里人还挺多。很多是年轻人,不回家过年,出来吃饭的。
婉莹的摊位前排了十几个人。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小雨搭手。小雨帮忙递袋子装东西,我帮她算账收钱。
九点多,人少了些。她歇了一口气,炒了三份炒粉,我们仨蹲在摊位后面吃。
“好吃。”小雨说。
“那就多吃点。”婉莹把自己那份里的肉夹到小雨碗里。
“妈妈你不吃肉吗?”
“妈妈减肥。”
她骗人。我看得出来,她是舍不得吃。
大年初一中午,大舅子打来电话。我以为又是骂人的话。
结果他说:“你听说了吗?婉莹上晚报了。”
“什么晚报?”
“本地的晚报,有一个夜市专题,写了一篇报道,里面有个摆摊的女人照片,我看着像她。”
我翻了翻手机,找到那篇报道。确实有婉莹的照片,她站在锅后面,手上端着炒粉。
报道写的是“年轻夫妻不惧艰辛,夜市撑起创业梦”。
里面还提到她的卤味和酱料。
“你们两口子要火了。”叶海波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婉莹看到报道的时候,眼眶红了。
05
那篇报道像一把钥匙。
报道发了以后,夜市管理人员找到婉莹,说想请她做个培训。
“培训什么?”她问。
“培训那些新来的摊主,教他们怎么做。”
“我哪会教人?”
“你那个卤味和酱料就很有特色,教教他们怎么创新。”
她答应了。每个月去夜市办两次培训,一次两个小时,免费教。夜市管理处给她配了个储物间当仓库。
那段时间,她白天在家做酱,晚上去夜市摆摊,偶尔还要去教人。
邻居周玉华在楼道里碰见我,问:“你媳妇还在摆摊?”
“摆了。”
“摆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还赚钱吗?”
“那还好。我闺女说你们那行辛苦,不如找个正经班上。”
我没接话。
有一天晚上,婉莹回来特别兴奋。
“广财,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夜市上有老大爷,有学生,有上班族,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不想做饭。”
“然后他们想吃点好的,又懒得做。这就是缺口。”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是一个产品的包装示意图,上面写着“懒人美食”几个字。
“我想做这个。”
“做什么?”
“真空包装的半成品菜。葱爆牛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配料和调料都配好,回家放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这能行吗?”
“我觉得能。”
她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做了个市场调查。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去超市,去菜市场,去便利店,问人,记数据。
一周后,她拿回来一沓纸,上面全是调查结果。
“广财,我算过了。如果做这个东西,成本能控制在五块以内,卖的话能卖十二到十五块。”
“利润空间呢?”
“三成到四成。”
“比炒粉高?”
“高一倍。”
她开始试配方。
鱼香肉丝、葱爆牛肉、麻婆豆腐、回锅肉、糖醋里脊。每一样都试了至少十次。厨房里永远摆着几十个饭盒,冰箱里全是成品。
有一天小雨放学回来,打开冰箱,吓了一跳:“妈妈,我们家的冰箱怎么全是菜?”
“都是妈妈试的,你尝尝哪个好吃。”
小雨一口一口尝过去。
“这个好吃,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都好吃?”
“都好吃。”
婉莹笑了。
那段时间她瘦了不少,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我说你歇两天,她说歇不了。
“我睡不着,”她说,“这些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不弄明白心里不踏实。”
四月中旬,她的第一批产品出炉了。
五个品种,每种五十份。用真空包装机封好,标上生产日期和配料表。拿到夜市去卖。
第一天卖完了。
第二天加量,每种一百份,也卖完了。
第三天,夜市上三个摊主来找她,说要进货代卖。
“你定了价吗?”我问。
“定了。到我手上是七块,他们卖十二。”
“那你赚多少?”
“一份赚四块。”
“不少了。”
一周后,进货的人增加到六个。两周后,十个。
那天晚上算账,她看着手机里的数字愣了半天。
“广财,这个月赚了八万。”
“多少?”
“八万。”
她放下手机,突然趴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她擦擦眼泪,“就是觉得,这两年值了。”
06
2019年十月,婉莹做了一件事。
她找到夜市上另一个摆摊的女人,叫李语嫣。李语嫣也是卖小吃的,但是卖的是奶茶。
“语嫣,我想跟你合伙。”
“合伙干什么?”
“搞个加工厂。”
“加工厂?”
“对。现在我家里的厨房不够用了,我想租个地方,正规化生产。”
李语嫣犹豫了:“那要投多少钱?”
“十万。”
“我拿不出。”
“你拿八万,剩下的我出。”
李语嫣想了三天,答应了。
她们在城郊租了一个废弃的小仓库,三百平,月租三千。买了两台真空机,一台杀菌锅,一台封口机。又招了两个工人。
婉莹家的厨房变成了新厂房的研发室。
开业那天,我去帮忙搬设备。仓库里空荡荡的,墙角还有蜘蛛网。婉莹站在中间,环顾四周,眼里全是光。
“广财,这是咱们的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我不太懂,但我信她。
第一批产品出货了,每份都写了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保质期写的七天,不加防腐剂,只有冷藏保存。
“七天够吗?”我问。
“够了。走俏的话,三天就卖完。”
第一批货卖得不错,但有个问题。手工包装的速度太慢,两个人一天只能包五百包,根本不够供应。
婉莹在网上买了一台半自动包装机,花了三万块。机器到的那天,她兴奋得像个小姑娘。
“广财,你看,这个机器一分钟能包三十包。”
“那半天就能包一万包?”
“差不多。”
机器上线的第一天,产量直接翻了五倍。八百平的仓库显得有点挤了。
问题出在第三个月。
有一次,一个顾客投诉说吃出了异物。婉莹连夜开车去顾客家道歉,把钱退了,还赔了五百块。
回来后,她在工厂待了三天没回家。更换所有的生产流程,加装金属探测仪,又买了一套消毒设备。
“这是学费。”她对我说,“花钱买教训。”
那段时间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我劝她多休息,她说:“工厂刚起步,我不能掉链子。”
十月底,本地一个生鲜平台的采购经理找上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谢,叫谢强。
谢强在工厂转了一圈,尝了婉莹做的酱。
“味道不错。”他说,“我们平台想上架这个。”
“上架?”
“对,但我们有个要求。你这个包装得改,要符合我们的标准。”
“怎么改?”
谢强拿出一份清单:包装材质、标签格式、条形码、营养成分表……一大堆要求。
“能改吗?”
“能。”婉莹说。
“行,我先下个单试试。”
他写了张单子递过来。婉莹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五万包。
“五万包。两万包麻辣牛肉酱,三万包懒人回锅肉。”
“你等等,我这个厂现在产能跟不上。”
“那就扩产能。”谢强笑了,“我很有信心。”
签合同那天,婉莹打电话来,说让我也去。
“我去干什么?”
“签个名。”
“签什么名?”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去了。她拿出一份合同,在末尾写了几行字。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公司法人代表:吕广财”。
“这是什么?”
“公司法人。以后出什么事,你负责。”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户主啊。”她笑了,“开玩笑的,因为我信你。”
我签了名。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注册那天,她直接把我的名字填上去了。
07
2021年底,婉莹把仓库隔壁也租了下来。
两个仓库打通,扩成了八百平。工人从两个人增加到十二个。生产线从一条增加到两条。
她的产品开始进入超市。先是本地的小超市,后来是连锁超市。
那段时间她几乎不回家。吃住都在工厂,办公室的折叠床就是她的床。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在开会。五个员工围着她,她在看一份检测报告。
“广财,你等一下。”
她匆匆说完,送我出来。
“最近怎么样?”
“忙。”
“别太累。”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腊月里,大舅子叶海波突然打电话来。
“广财,婉莹那个厂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
“规模多大?”
“八百平,十几个人。”
“做得不错啊。”
“马马虎虎。”
“我那个饺子馆最近生意不太好,能跟她那个厂合作一下吗?”
我一愣:“合作什么?”
“就是进点她那个酱啊卤味啊,放在店里卖,帮她推广一下。”
“你自己跟她说吧。”
“我说不太好,你帮我问问。”
我转述给婉莹。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让他直接来找我。”
她没为难叶海波。他来了以后,她给了他一个进货价,比批发价还便宜。
“哥,你要卖就好好卖,别砸了我招牌。”
“不会不会。”叶海波笑得尴尬。
嫂子蒋文丽也跟着来了,进门就开始夸:“婉莹,你这厂真不错,真大,真干净。”
婉莹没接话,继续忙手上的活。
晚上回去的路上,叶海波给我发了条微信:“广财,我当年说话有点过,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一个字:“嗯。”
正月初一那天,婉莹破天荒休息了一天。
我们仨在家包饺子。小雨学会了擀皮,擀得歪歪扭扭的。婉莹在拌馅,我在包。电视开着,放着春晚重播。
“广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选错了?”
“选错什么?”
“选错了老婆。当年要是娶个老老实实上班的,现在是不是也挺好?”
“没想过。”
“你骗人。”
“真的没想过。”
她包了一个饺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
“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拦我。”
“我拦了。”
“你没拦到底。”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去工厂。我们一起看了个电影,小雨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电影演了什么,我一点都没记住。
只记得她的呼吸声很平稳,像一台暂时歇下来的机器。
08
2022年春天,婉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买了一栋楼。
不对,不算楼,是一栋三层的旧厂房,在工业区。总建筑面积两千平,算上地皮,总共七百万。
“你疯了?”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声音都高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贷款。首付三成,剩下的分期。”
“要是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卖厂。”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犹豫。
“广财,这一步必须走。现在的产能已经饱和了,再不扩就来不及了。”
她算给我听。一条产线,一天最多做一万包。但现在订单量已经到了一天两万包。不加产线,就得拒单。
“拒了就没了。市场不会等你。”
我没再劝她。
贷款批下来那天,她签完合同,手都在抖。
“怕吗?”我问。
“怕。”
“那还签?”
“怕也要签。”
新的厂房装修了三个月,搬进去那天,全厂的人都很兴奋。婉莹站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看着下面的车间,眼睛红了。
“没什么。”她擦擦眼睛,“就是从小推车到大厂房,感觉像在做梦。”
“不是梦。”
“嗯,不是梦。”
那年夏天,她的产品进入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供应链。一次签了三十万包。
订单下来那天,全厂加班到半夜。
她开车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我一开门,她直接倒在沙发上。
“广财,我想退休。”
“太累了。我想回老家种地。”
“你舍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舍不得。”
那段时间婉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像个阳光开朗的女孩。她不再理会流言蜚语,而是脚踏实地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她知道,只有忍受住破茧成蝶的痛,才能担得起振翅高飞的美。
2022年8月,大舅子叶海波的饺子馆门前挂起了“婉莹食品直营一店”的新招牌。
两周前他还四处说“我妹妹那个酱料厂早晚倒闭”。现在他站在门口,脸比招牌还难看。
叶婉莹把我拉进店里,柜台后面坐着嫂子蒋文丽,正忙着收银,见了我连头都不好意思抬。
婉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帮我收好,法人是你。”
我低头一看,《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注册资本:3000万元。
我拿纸的手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笑着说:“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信我,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张纸看了又看。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泛着光。
我不识字的老婆,居然折腾出了一家三千万的公司。
09
公司挂牌那天,来了很多人。
大舅子第一个到,提了两瓶茅台,张口闭口“妹妹”
“妹夫”。嫂子跟在他身后,一脸讨好地拉着婉莹的手。
岳母端着泡了一早上的茶过来,说:“婉莹啊,妈当年也是为你好。”
婉莹接过茶抿了一口:“妈,我知道。”
没说原谅,也没说记仇。
邻居周玉华挤过来想合影,婉莹让员工拦住她,说正在接待媒体。
回家路上我说:“你今天挺酷的。”
她说:“不是酷,是我不想演。”
来的人里,大部分我不认识。有供货商,有渠道商,有同行。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说“叶总年轻有为”。
叶总。
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叫她。
她穿着职业装,站在人群中间,应付自如。跟几年前在夜市里炒粉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但我还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是会有细纹。她站在那里,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她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趁没人的时候我问。
“这么多人,第一次。”她说,“比在夜市喊‘炒粉了’难多了。”
“你喊一声不就得了。”
“现在喊,别人会以为我疯了。”
宴席结束后,我们走回家。晚风很凉,她靠在我身上。
“广财,我好像成功了。”
“是成功了。”
“但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难的。”
“唉。”她叹了口气,“你说对了。今天签了几个合作意向,还得继续扩产线。”
“那就扩。”
“你支持我?”
“我一直支持你。”
“嗯。”她笑了,“我知道。”
公司开业后一个月,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说:“你法人什么时候写的我名字?我根本没签过字。”
她看我一眼:“你签过。”
她翻出一份旧文件——2020年签那份代工合同时,她在末尾加了一行“并自愿作为拟成立公司的法人代表”,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那行字。
“你不怕我跑了?”我问。
“怕什么?你是我男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比我想的厉害太多了。”
她笑了笑:“那你以后可别惹我。”
10
今年秋天,婉莹公司的一个举动震惊了全家。
她把叶海波那个饺子馆的加盟权收回来了。
也不算是收,是叶海波主动要求“转让”。他经营了八个月的直营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他嫌赚钱慢,想转出去。
婉莹二话不说,以市场价接手了,换了个店长,重新装修,改成了“婉莹卤味·社区体验店”。
开业那天,叶海波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老店换了招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笑还是哭。
“妹妹,你以后好好做。”他说。
“谢谢哥。”
那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上个月,公司开了年度总结会。
婉莹在台上讲了一小时,都是我听不懂的数据。但我听懂了一句。
她说:“今年我们做到了五千六百万。”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蹲在厨房地上擦推车的女人。
那天晚上,公司聚餐。她喝了一点酒,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
“广财,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晚赚了多少钱吗?”
“十五块。”
“对,十五块。”她靠着窗,“现在一天赚的,够当年赚一年的。”
“所以呢?”
“所以人生真的很奇怪。你永远想不到下一步会变成什么样。”
“当年所有人都说我疯了,现在所有人都说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我说,“是你自己拼出来的。”
她笑了,笑得很平静。
月亮很圆,挂在窗外的天边。远处夜市的方向,还有很多人在忙。
那里有一个角落,曾经撑起了一个人的梦想。
如今,这个梦想变成了一个工厂,变成了几百个人的饭碗。
变成了那张法人代表写着“吕广财”的营业执照。
我坐在她旁边,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大舅子的。
“妹,明天公司有个会,我能参加吗?”
我递给婉莹看。
她扫了一眼,没回。
“让他等着。”
“等什么?”
“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她端起茶杯,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广财。”
“我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没听你的。”
“你又提这事。”
“我偏要提。以后每年都提。”
“行,你提。”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角的笑纹很深,像这五年走过的路。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没拦我。”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夜市,灯火通明。
那些年的灰头土脸,现在提起来,都成了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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