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替我哭。
接了。
“诗涵!你姐出事了!她那个项目,那个姓蔡的王八蛋跑了,公司账上亏了快一千万!”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我把手里那份法人变更登记表翻了个面,指甲轻轻划过上面的签字日期。
三年前。
“妈。”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不像我,“公司法人早就改成你了,这笔钱,你来还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像一个黑洞,把所有声音都吞了。
01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不是因为我妈后来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也不是因为姐姐发了那条语音骂我“白眼狼”。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
那条裂缝什么时候有的呢?我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三年前吧。就是那次我回老家,签完法人变更协议回来之后。
那天的事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妈和我姐坐在对面,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茶几上摆着那份协议,还有一壶茶,我姐泡的,铁观音。
我妈说:“诗涵,你姐那个公司要贷款,银行那边说了,法人代表得是直系亲属,你姐一个人不行,得找个担保人。”
我说:“妈,我在上海上班,法人变更要本人到场签字的,我哪里有时间。”
我妈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姐说了,可以异地办理,写个委托书就行。又不耽误你工作。”
我把目光移到我姐脸上。她坐在那里,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大衣,头发烫了新卷,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像电视剧里那些女企业家。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有事求我,都是这个表情。
“诗涵,”她用她那种甜甜的嗓音说,“你就帮姐姐这一回,等公司走上正轨了,姐姐把法人改过来,绝对不会连累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又说话了。
“你姐这些年不容易,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好不容易做了个生意。你这个当妹妹的,难道能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说:“妈,我什么时候说不帮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得逞的意味。她没再说什么,拿起笔,把协议翻到签字那页,推到我面前。
我签了。
一笔一画,规规整整,像小时候写作业那样。
我姐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诗涵,你这字写得真好。”
我没理她。
签完后,我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高铁。”
我妈说:“不多待一天?”
我说:“不了。”
其实我是想走的。那个房子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那个房子就是一个战场。我姐是战友,我是预备役。我妈是指挥官,而指挥官喜欢的是战友,不是预备役。
小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因为我不像她。
我妈喜欢会说话的孩子,而我姐就是那种孩子。嘴甜,会哄人,能把我妈哄得心花怒放。
我就不行。
我嘴笨,不会说话,有时候明明想表达关心,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吃饭了吗”。
我妈说我没良心,说我和我爸一样,都是冷血动物。
我从来没反驳过。
只是默默记着。
我十七岁那年,我爸死了。
肝癌。
从检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妈没让我在医院待过一天。她说:“你学习要紧,别耽误功课。”
我信了。
直到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从学校赶到医院,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像一根根枯树枝。
我想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眼睁睁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看着他闭了眼睛。
那年我十七岁。
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痛苦,还在后头。
02
我爸走后,家里乱了套。
我妈哭了一个星期,我姐请了假回来照顾她,街坊邻居都说,老马家这两个闺女真孝顺,妈有福气。
可是没人知道,我爸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
那些债是我爸生病的时候借的,前前后后有十几万。
我妈说:“诗涵,你姐已经嫁人了,有自己的家。这个债,你来还。”
我当时在读大学,每个月生活费五百块钱,连饭都吃不饱。
我说:“妈,我还在上学,哪里有钱?”
我妈说:“那你打工啊。我可告诉你,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挂了电话,在宿舍阳台上坐了一整个晚上。
楼下那些路灯明明灭灭的,像我爸最后看我的眼睛。
那之后,我开始做兼职。
发传单,当服务员,做家教,什么活都干。
一个月能挣七八百,自己留两百,剩下的全寄回去。
我妈从来不问我够不够花。她只会在电话里说:“怎么这个月少了?”
有一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宿舍床上,室友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喝着喝着就哭了。
不是因为烧得疼。
是因为委屈。
那种没地方说的委屈,像泡在水里的纸,慢慢烂掉,化成一团浆糊。
后来我熬到毕业,考了律师证,进了律所。
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但好起来的不只是我。
还有我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姐突然发达了。
她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租了市中心的写字楼,买了一辆白色的宝马车。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夸她。
“你姐真能干。”
“你姐那个公司做得可大了。”
“你看你姐,一个人带孩子还能把事业搞这么好,你比不上她。”
我听着,不说话。
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姐那个公司是怎么起来的。
那些启动资金里,有一大部分,是我这些年寄回去的钱。
还有一部分,是我爸那笔保险赔款。
说起那个保险,是我爸买的一份意外险,保额三十万,受益人写的是我。
为什么写我?
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我最小,也许是因为他在心里觉得亏欠我。
但我妈和我姐不这么想。
她们拿着我爸的死亡证明和保单去了保险公司,回来后告诉我,赔款只有三千块。
我当时没多想。
三千就三千吧,反正我爸不在了,钱多钱少又能怎样?
可是后来,杨律师帮我查了一下。
杨立新,我师兄,也是我现在律所的合伙人。
他说:“诗涵,你爸那个保单,我查到了,赔款是三十万。”
我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万?”
“对。”杨律师把一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受益人变更书。”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原受益人,马诗涵。变更后受益人,马桂芝。
签字日期是我爸去世前两个月。
签字人:马诗涵。
但那三个字,不是我写的。
03
我拿着那张受益人变更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认字。
我认字也认自己写的字。
那三个字的笔迹,跟我高中时候写得一模一样。圆润的笔锋,疏朗的间距,连那个“涵”字的三点水都故意拉得很长。
写字的人,一定练过我的字。
可是问题来了。
我爸去世前两个月,我还在学校上高三。
我没签过这个。
我把变更书翻到背面,看到经办人那栏有一个名字:马秀兰。
我妈的名字。
杨律师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变更书收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锁上。
然后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应付我妈隔三差五打来的要钱电话。
大概是那通电话之后三个月,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诗涵,姐这里有点困难,你帮姐转个十万块,月底就还你。”
我说:“姐,我上个月刚给你转了五万,还没还呢。”
她说:“那是之前借的,这十万是公司的周转资金,不一样。你放心,等公司回款了,我一分不少还你。”
我说:“我没钱。”
她说:“你怎么会没钱?你一个月工资两三万,存了那么多钱,借姐姐十万怎么了?这是救命的钱!”
我说:“我真的没钱。”
她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马诗涵,你是不是看姐姐笑话?”
我说:“不是。”
她说:“你就是!从小你就这样,见不得我好!你是不是巴不得姐姐破产?巴不得姐姐去死?”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没说话。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姐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疼不疼?
疼。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我姐就是这样的人。她哭着说需要你,你要是不帮她,她会恨你。你要是帮她,她会觉得理所应当,然后继续踩着你往上爬。
我妈也是这样。
她们是母女,心有灵犀,心连着心。
我像一个外人。
一个永远融不进去的外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
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清楚,我那三十万,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翻出我爸的旧照片,翻到一张他生病前拍的。
照片里,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黑瘦黑瘦的,笑起来露出发黄的牙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情形。
那个黄昏特别冷,我下了课赶到医院,他已经昏迷了。我姐站在走廊里,我妈坐在病床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
就是那种平静,现在想起来,让我后背发凉。
一个人快死了,他的家人却那么平静。
不对。
这不对。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翻家里的旧账。
老房子还在,我妈一个人住着我爸留下的那套老宅。
我找了一个借口,说周末回老家看看我妈,顺便整理一下我爸的遗物。
我妈没多想,说:“你回来吧,好久没见你了,妈给你包饺子。”
她对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挺亲热的。
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因为想我。
是因为她以为我身上还有油水可以榨。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剩菜,一盘凉了的炒土豆丝。
她说:“你姐去外地出差了,不在家。你先吃饭,东西明天再理。”
我应了一声,钻进我爸生前的房间。
那个房间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
木柜上落了一层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还有人住的样子。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各种旧物件。
我爸的眼镜,他的老花镜,他的烟斗,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我翻开那本笔记本。
前面的内容很平常。
买菜记账、修水管的电话、街坊邻居的人情往来。
翻到后面,我看到了一页折起来的纸。
打开一看,是一张借条。
字是我爸的。
笔迹潦草,看得出是硬撑着写的。
“今向刘秀文借到人民币三万元整,用于治病,半年内还清。”
日期是我爸去世前半个月。
刘秀文?我表姨?
我拿着那张借条,愣了好一会儿。
我表姨刘秀文,住在隔壁巷子,一个人寡居几十年。她跟我妈关系一般,但跟我爸挺亲的,听说我爸小时候她带过他。
可是我爸为什么要向她借钱?
他治病缺钱,难道不应该找我妈和我姐吗?
除非……
除非她们不肯出钱。
我把那张借条收好,又翻了翻后面的内容。
笔记本最后几页是空白。
但倒数第二页,夹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肿瘤科,化疗费用,单次两千。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单子,手指头在边缘轻轻摩挲。
日期,是我爸住院之后。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妈那时候跟我说的,住院费都是她们自己垫的。
自己垫的钱?
那这张单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把单子也叠好,塞进包里。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厉害。
像是要冲破肋骨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着急,一步一步来。
我关上了抽屉。
走到客厅,我妈还在看电视。
她看了我一眼:“找到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我爸的一些旧东西。”
她说:“那些东西都扔了吧,留着也没用。”
我说:“嗯。”
我没有告诉她我找到了什么。
我只是坐在沙发上,陪她看完了那集电视剧。
电视里演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些疑问。
她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父亲借的钱,后来还了吗?
那三十万的保险赔款,到底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手握着笔,颤颤巍巍地写下那张借条。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在等。
等着有人来救他。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是一张死亡证明。
05
三个月后,我查清楚了。
一切都查清楚了。
那天是礼拜五,杨律师给我打电话:“诗涵,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弄到了,你过来一趟。”
我开车过去,在他办公室坐到下午四点。
他把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装着五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张受益人变更书的鉴定报告。结论:签名系伪造。
第二样,是我爸那三十万保险赔款的流水记录。钱分三次转出,全进了我姐的账户。
第三样,是医院当年的病历记录。主治医生写得很清楚:早期肝癌,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第四样,是我表姨刘秀文的证言。她说那三万块钱是她借给我爸的,是我爸亲口告诉她,我妈和我姐不肯出钱,说“治也是白治”。
第五样,是我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马秀兰。变更日期:三年前。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完,很平静地放回档案袋。
杨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想怎么做?”
我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想清楚。”
那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我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不吃东西,只喝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十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我爸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平静:“你爸没了,你不用回来,好好上学。”
我在教室里哭了一节课,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爸没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还有那些年我妈打来的每通电话。
“诗涵,你姐公司缺钱了,你转五万。”
“诗涵,你姐买了新车,你日子过得好,帮她分担一下。”
“诗涵,你姐的孩子要上补习班,你支援一下。”
我支援了什么?
我支援了六十多万。
是我一分一分攒的。
是我加班到凌晨赚的。
是我省吃俭用存出来的。
而她们呢?
她们拿着我寄回去的钱,开公司,买豪车,在亲戚面前吹嘘“我家桂芝有本事”。
她们拿着我爸的保险赔款,去投资,去挥霍,去逍遥自在。
然后让我爸在家等着死。
我想起那张借条。
三万元。
我表姨借给我爸的三万元。
我爸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笑?
亲生的女儿,亲生的老婆,在他最需要钱买命的时候,选择了不出手。
三十万的保险赔款。
带着我爸的命来的,却被她们用来买了一条命续不上的人生。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
不是因为她们骗了我。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不是那个家的一份子。
第三天,我给杨律师打了电话。
我说:“师兄,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他沉默了几秒:“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后,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法人变更协议。
上面签着我的名字。
旁边贴着变更后的法人:马秀兰。
那一瞬间,我心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06
电话是下班的时候打来的。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手机屏幕一亮,我扫了一眼,是我妈。
我接了。
“诗涵!出事了!你姐她……”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追着在跑,“她那个姓蔡的项目出事了,人跑了!公司账上亏了快一千万!银行明天就要来查封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我听了,没有说话。
我走到窗边。
外滩的灯亮了,江面上倒映着各种颜色的光。
那栋楼的灯,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的。
而我的脸贴在玻璃上,能感觉到玻璃在微微发凉。
“妈。”我说,“公司法人早就改成你了,这笔钱,你来还吧。”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
长久的,出乎意料的沉默。
我以为她会骂我。
会哭。
会像以前那样,用那种“你不帮我就是没良心”的语气逼我。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那种感觉,不是痛快。
是空落落的。
像胸口被人挖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到家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放着那个档案袋,我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张纸,每一行字,每一个日期。
我看得很慢,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姐发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马诗涵,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翻到我姐的对话框。
把她的备注从“姐姐”改成“马桂芝”。
然后,我关了手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爸。
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笑着朝我招手。
我说:“爸,我帮你讨回公道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我。
笑容里没有开心,没有欣慰。
只是那种很平淡的,很温和的,像以前他每次看着我一样。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07
第二天,我请假回了老家。
我妈说,有什么事当面谈。
我想了想,答应了。
到了车站,我妈没来接我,是我表姨刘秀文来的。
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看见我,冲我笑了笑:“诗涵,回来啦。”
我说:“表姨,我妈呢?”
她说:“在家里等你呢,还有一屋子亲戚,都在等着看你这个白眼狼长什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笑了一下,没搭话。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我就知道我表姨没开玩笑。
客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个人。
我大舅,我大姨,我二姨,我妈的几个老姐妹,还有几个我不怎么熟的远房亲戚。
我妈坐在正中间,我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表情都很难看。
我一进门,我妈就开口了:“坐吧。”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隔着一张茶几,像几年前一样。
我姐先说话了:“马诗涵,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干。”
“你没干什么?”她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质问,“你法人都转了,你让我和妈怎么办?一千万!你让我们去坐牢吗?”
我说:“公司是你开的,钱是你骗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妈突然插嘴,嗓门比我姐还大,“当初要不是你签字转法人,你姐能出事?”
我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好笑。
我说:“妈,当初是你让我当法人的。后来你自己签了字,现在出事了,也怪不到我头上呀。”
我妈被我这句话堵得没话说。
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说:“你姐就算不对,她也是你亲姐。你难道要看着她去坐牢吗?”
我说:“那她去坐牢吧。”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砰的一下炸开了。
我妈嚯地站起来,指着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爸死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就这样回报我?”
我站了起来。
我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我说:“妈,你先看看这个。”
我妈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她当年去保险公司办受益人变更的经办单。
上面有她的签名。
“这是什么?”
“我爸那三十万保险赔款的经办单。上面签着你的名字。你不是说你只拿到了三千吗?”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亲戚的目光全落在我妈脸上。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说:“那是……那是你姐拿去周转的。”
我说:“我爸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时候,你们把保险赔款拿去周转?”
我姐急了:“马诗涵!你爸那病本来就治不好!就算有钱也救不回来!你何必揪着这件事不放?”
“你怎么知道他治不好?”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病历上写的很清楚,早期肝癌,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你们为什么不治?”
我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妈在旁边站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我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笔三万块的借款,是我爸向表姨借的。他借钱的时候亲口说的是,你们不肯出钱,说治也是白治。”
刘秀文在门口站着,闻言,淡淡地点了点头:“你爸当时还流着眼泪,说对不起你。”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妈坐倒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她看着我,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马诗涵,你赢了。”
我说:“我赢不赢无所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拿的那些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爸用命换的。”
我拿起档案袋,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老宅的客厅穿过,带起一阵凉意。
08
那件事之后,我没有再回老家。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我姐没再联系我。
我从杨律师那里听说,公司欠的债开始走法律程序了。银行查封了我妈名下的老宅,房子要被拍卖。
我妈搬到了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
杨律师问我,要不要帮她把老宅保住。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
不是因为我狠心。
是因为我知道,那个老宅子,就算保住了,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冬天。
这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冷风吹过来,冻得我直哆嗦。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诗涵……”是我妈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没来由地有点心酸。
“妈。”
“过年……你回来吗?妈给你包饺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说:“不了,我这边有点忙。”
“哦。”她顿了顿,“那……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后,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呼出的白气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心里空落落的。
我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是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有些事,我也原谅不了。
我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不回头。
09
除夕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电视里放着春晚,我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外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我表姨刘秀文。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
“表姨,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饺子。你妈包的,让我带过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接过来,说:“表姨,你进来坐。”
她摆了摆手:“不了,车还在下面等着,我回去了。”
“你等一下。”
我回屋,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表姨,这个给你。”
“什么?”
“我爸欠你那三万块钱,加上利息。我替他还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然后推回我的手:“算了,他是我表哥,我不收这个。”
“不行。”我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欠钱要还,这是规矩。”
她看着我,没有再推辞。
用力攥了攥那个信封,转身上了楼下的三轮车。
车开远了。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我捧着那个保温桶,上了楼。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整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
我吃了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我吃得很慢,很慢。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是我爸最喜欢吃的馅。
我妈记得。
我们一起,都记得。
10
春天来的时候,我接到了我表姨的电话。
“诗涵,你妈住院了。”
“什么病?”
“高血压,老毛病了,不严重。就是她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她住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七楼。”
我挂了电话,请了三天假,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
我妈躺在床上,手背扎着针,脸色蜡黄蜡黄的。
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嗯。”
我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了口:“你姐……去看守所了。公司那个事,检察院立案了,可能要判。”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妈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诗涵,妈年轻的时候对不起你。那时候觉得你姐不容易,离婚一个人带孩子,里里外外都是她撑着,就想着帮她多要点。没想过你……”
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恨。
不是原谅。
是那种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尽头,才发现路的那头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给她的杯子倒了水。
“妈,过去的就别提了。你好好养病。”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诗涵,你能原谅妈吗?”
我没有回答。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尽头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姐从看守所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用手机拍了照发到我表姨那里,表姨又转给我。
信上只有几行字:“诗涵,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换了我,我也不会。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爸走的那天,念叨的是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你的名字》那三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我爸走的那天吧。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站在殡仪馆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我姐撑着伞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现在她说,我爸走的时候念叨的是我的名字。
爸,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其实你是爱我的?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怪我?
我蹲在走廊尽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完之后,我站起来,擦干了眼泪。
回到病房,我妈已经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白发根根分明,像是用白色粉笔画上去的。
我走过去,轻轻拉好她的被子。
然后转身离开。
走之前,我在护士站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妈,饺子很好吃。我好多年没吃了。你给我找了个好表姨。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可我总觉得,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夜色深处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诗涵。”
我低着头,往前走。
走过了那条街,过了红绿灯,进了地铁站。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跟我爸越来越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