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把报告单拍在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就说嘛,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会有这种毛病?林知念,你结婚之前怎么不跟我们说清楚?”
“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小声解释。
“不知道?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不知道?”
周桂芳根本不听,“你这是骗婚你懂不懂?”
“妈!”陈绍元终于开口了,但也只是喊了一声“妈”,后面就没了下文。
我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等他说“这不是知念的错”,等他说“我们不在乎”,等他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整个客厅抽得烟雾缭绕。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周桂芳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一大堆偏方,什么艾草煮鸡蛋、益母草炖猪蹄、穿山甲鳞片磨粉冲水喝。
我每天被她盯着喝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喝完了就吐,吐完了再喝,整个人被折腾得面黄肌瘦,一个月瘦了八斤。
陈绍元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为我煮红糖水的男人了,他变成了周桂芳的儿子,一个沉默的、顺从的、没有主见的儿子。
第二家医院是省妇幼保健院,找了据说很有名的专家。
又是一轮检查,结果和市人民医院基本一致,只不过专家的说法更加委婉一些。
“这个情况确实比较棘手,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建议你们先做三个月的促排卵治疗,如果效果不理想,再考虑人工授精或者试管婴儿。”
促排卵治疗开始了。每天打针、吃药、监测卵泡,我的肚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虐待过一样。
药物的副作用让我整个人浮肿了一圈,情绪也变得极其不稳定,动不动就想哭。
三个月过去了,没有怀孕。
接下来是人工授精。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还是失败。
每一次失败,周桂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后来,她干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当着我的面跟邻居打电话说:“我家那个儿媳妇啊,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白吃白喝我们陈家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心里,没有哭,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
陈绍元那段时间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我问他去哪了,他不耐烦地说“应酬”,然后倒头就睡。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床笫之间的事情也彻底变成了一项任务。
每到排卵期,周桂芳就会打电话催他回家,语气严厉得像是下达命令。
陈绍元机械地完成任务,然后翻身睡去,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我。
那时候我就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段婚姻可能要走到头了。
但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次试管婴儿的失败。
第四章
试管婴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为了凑够做试管的费用,我拿出了自己工作四年的全部积蓄,又找我爸妈借了五万块。
陈绍元那边,陈德海给了三万,周桂芳一分钱都没出,还在一旁冷言冷语:“花这么多钱,要是还成不了,那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取卵的过程痛不欲生。
为了多取几个优质的卵子,医生给我用了最大剂量的促排药,我的卵巢被刺激得肿胀如拳头大小,走路都疼得直不起腰。
取卵那天,躺在手术台上,钢针穿刺的感觉让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
取了十二个卵子,配成了五个胚胎,质量都还不错。
医生建议移植两个,剩下的三个冷冻起来。
移植手术很快,几分钟就结束了。
医生笑着说:“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十四天后来抽血验孕。”
那十四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四天。
我不敢动,不敢笑,不敢咳嗽,不敢打喷嚏,甚至上厕所都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胚胎给“震”出去了。
周桂芳难得消停了几天,每天只是端着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
陈绍元请了三天假在家陪我,但那三天里,他的手机响个不停。
每次接电话他都要走到阳台上去,压低声音说话,一打就是十几二十分钟。
我问他是谁的电话,他说是公司的客户。
我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第十四天,我去医院抽血验孕。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拿着化验单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HCG值小于0.1,未怀孕。
试管失败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捏着那张化验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护士走过来安慰我说,还有三个冻胚,可以休养三个月后再移植,很多人都是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才成功的。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浮肿的脸,苍白的嘴唇,空洞的眼神,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几乎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
回到家,周桂芳看到化验单的那一刻,出奇地没有发火。
她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知念,你跟绍元离婚吧。”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你跟我们绍元离婚吧。”
周桂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在我们陈家待了快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花了那么多钱,折腾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我们陈家三代单传,不能在绍元这一辈断了香火。”
“妈,还有三个冻胚,医生说休养三个月可以再移植——”
“不用了。”周桂芳打断我的话,“绍元等不起了,我们也等不起了。实话告诉你吧,老赵家的闺女,就是那个婉清,人家姑娘对绍元有意思,老赵也说了,只要两家结了亲,建材生意就能合到一块儿做。那个姑娘我见过,身子骨好,一看就是能生养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赵婉清。
赵家的女儿。
陈绍元公司副总的女儿。
原来如此。
原来在我每天打针吃药、忍受促排副作用的那些日子里,陈绍元早就在外面有了别人。
原来他每天晚归的那些“应酬”,是在和另一个女人约会。
原来周桂芳早就物色好了下一任儿媳妇,只是等我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腾出位置。
“陈绍元呢?”我哑着嗓子问,“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周桂芳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陈绍元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绍元,你妈说的是真的吗?”我看着他,声音出奇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让我觉得陌生的东西——那是一种甩掉包袱之后才会有的轻松。
“知念,对不起。”他说,“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
两年的婚姻,一年多的求医路,数不清的针眼和眼泪,换来的就是这三个字——不合适。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同意离婚。”
第五章 决绝的离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快到让我觉得这两年的婚姻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共同的房产,车子是陈绍元婚前买的,唯一需要分割的就是那点可怜的存款。
周桂芳倒是精明,早早地就把陈绍元的工资卡转到了她自己名下,我分到的钱少得可怜,连当初做试管自己掏的那部分都没能全部拿回来。
我爸妈知道后气得不轻,我爸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差点冲到陈家去理论。
是我拦住了他,我说算了,就当是用两年的青春买了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你受了那么多苦,他们陈家一句‘不合适’就把你打发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那个陈绍元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你每次回来他都找借口不来,电话也不接,这哪是一个丈夫该有的样子?”
“妈,别说了。”我抱住她,“都过去了。”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裹在被子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想吃饭,不想见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手机里陈绍元的联系方式已经全部删除了,但那些记忆删不掉,它们像鬼魅一样纠缠着我,在每一个深夜准时出现。
是妈妈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
有一天早上,她推开我的房门,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她坐在我的床边,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知念,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zha,就把自己的人生给毁了。你才二十七岁,你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站起来,洗把脸,换身衣服,跟妈出去走走。”
那天妈妈带我去了城郊的一个花市。
春天的花市姹紫嫣红,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走在那一片绚烂的花海中,看着那些拼命绽放的生命,心里某个死掉的地方,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跳槽到了一家更好的公司,岗位是市场部主管,薪资翻了一倍。
我开始健身,开始学做饭,开始看书,开始学着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告诉自己,林知念,你不是为了给谁家传宗接代而活着的,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的人生有它自己的价值。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然后,命运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我发现自己的例假迟迟没有来。
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因为情绪波动导致的月经紊乱。
但后来开始出现晨起恶心的症状,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整个人变得特别嗜睡,坐在办公桌前都能打瞌睡。
同事小周开玩笑说:“林姐,你这症状怎么跟我表姐怀孕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我当时笑了笑,说怎么可能。
但心里还是泛起了嘀咕。
下班后,我去药店买了一根验孕棒,回到家躲进卫生间,手抖得跟当初拿试管婴儿化验单的时候一样。
两条杠。
清清楚楚的两条杠。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拆了一根,还是两条杠。
我蹲在卫生间的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抽血确认。
HCG值高得离谱,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给我做了B超,然后表情古怪地问我:“林女士,你之前是不是做过促排卵治疗?”
我说是的,三个月前做过。
医生点了点头,把B超屏幕转向我:“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屏幕上,我的子宫里,有三个小小的孕囊,像三颗小小的珍珠,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三胞胎。”医生说,“恭喜你,自然受孕的三胞胎。你之前做促排治疗可能激活了卵巢功能,加上停药后的反弹效应,所以出现了多卵泡同时成熟排卵的情况。这是小概率事件,但确实会发生。”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小小的光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三胞胎。
自然受孕的三胞胎。
在我被前夫一家嫌弃“不能生”、扫地出门的第三个月,我自然怀上了三胞胎。
命运开的这个玩笑,未免太大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有打伞,站在雨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哭,她吓坏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妈。”我抽噎着说,“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什么?”
“我怀孕了,三胞胎,医生说已经六周了,三个都有胎心。”
“你……你在哪家医院?妈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妈妈出现在我面前,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都被雨淋湿了。
她一把抱住我,我们母女俩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头痛哭。
“老天有眼。”妈妈反复说着这句话,“老天有眼。”
从那之后,妈妈搬来和我一起住,贴身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三胞胎的孕期比单胎辛苦得多,我的肚子像吹气球一样迅速鼓了起来,到了五个月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像别人临盆那么大了。
每一次产检,三个宝宝的指标都很好,吴医生说以我的身体状况,撑到三十二周以上完全有希望。
我辞了职,安心在家养胎。
公司的同事都很理解,老板还给我包了一个大红包,说等宝宝出生了记得抱来公司给大家看看。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直到三个宝宝平安降生。
我没想到会再遇见陈绍元一家。
更没想到,那次偶遇,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声响雷。
第六章
产科偶遇之后的第三天,我正在家里躺在沙发上看育儿书,门铃突然响了。
妈妈在厨房里炖汤,喊了一声“谁啊”,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妈妈的脸色变了。
“你们来干什么?”
我放下书,撑起身子朝门口看去。
站在门外的,是周桂芳和陈德海。
周桂芳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一个装的是燕窝,一个装的是进口车厘子,脸上的笑容堆得跟弥勒佛似的。
“亲家母,我们来看看知念。”
周桂芳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跟我印象中那个横眉冷对的前婆婆判若两人。
“谁是你亲家母?”我妈堵在门口,声音冷硬,“我女儿跟你们陈家早就没关系了,你们走错门了。”
“哎呀,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嘛。”
周桂芳陪着笑脸,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
“知念肚子里怀的可是我们陈家的骨肉,我们当爷爷奶奶的来看看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我听到这话,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陈家的骨肉?
我妈也愣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震惊。
“周桂芳,你把话说清楚。”我妈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叫你们陈家的骨肉?”
周桂芳趁我妈愣神的工夫,身子一矮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陈德海也跟着挤了进来。
周桂芳径直走到客厅,看到我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眼神贪婪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哎呀我的乖乖,这肚子都这么大了!三胞胎啊,我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放下礼品袋,就想伸手来摸我的肚子。
我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别碰我。”
周桂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知念啊,妈知道之前的事情是妈做得不对,妈给你赔不是。但你肚子里怀的是绍元的孩子,这是事实对不对?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谁告诉你这孩子是陈绍元的?”我冷冷地看着她。
周桂芳的表情僵了一瞬,但马上就恢复了自然。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是我在市妇幼保健院的建档信息表,上面写着怀孕周数和预产期。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周桂芳指着建档日期,语气笃定地说,
“我找人算过了,你怀上这孩子的时间,就在你跟绍元离婚前后的那几天。而且你想想,你做试管的时候移植失败,但医生说还有冻胚对不对?肯定是那时候就怀上了,只是当时没测出来。”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是说,我偷了陈绍元的精子?”
“哎哟,什么偷不偷的,说得多难听。”
周桂芳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反正这孩子是绍元的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知念,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多辛苦啊,你跟绍元复婚吧,我们陈家养着你和孩子,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放你 ma的屁!”
我妈从门口冲了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周桂芳,你还要不要脸?当初你们陈家是怎么对我女儿的?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逼她离婚,转头就娶了别人!现在看到她怀了三胞胎,又跑来说孩子是你们陈家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亲家母,你别激动——”
“别叫我亲家母!我听着恶心!”
两个女人在客厅里吵了起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桂芳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疲倦。
“够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桂芳和我妈同时看向我。
“周女士。”我没有叫她“妈”,甚至连“阿姨”都懒得叫,“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跟陈绍元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请你马上离开我家。”
“知念——”
“妈,送客。”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我妈拽着周桂芳的胳膊就往外拖,周桂芳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知念!你好好想想!绍元现在虽然结了婚,但只要你愿意回来,他马上就能离婚!那个赵婉清怀的才一个,你肚子里可是三个!三个啊!”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桂芳在门外不甘心的叫嚷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妈妈回到客厅,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知念,这家人疯了。”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妈。”我睁开眼睛,看着她,“建档信息表上写的怀孕周数,确实跟离婚时间很接近,他们肯定是拿着这个说事。”
“那又怎样?离婚就是离婚!就算孩子是陈绍元的又怎样?你一个人照样能把孩子养大!”妈妈的话掷地有声。
我看着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也许永远不说出来会更好。
第七章
周桂芳来闹过之后,平静了大概一个星期。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妈妈出门买菜,我一个人在家,门铃又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心脏猛地一缩。
门外站着的是陈绍元。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保温袋。
比起在医院偶遇那次,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有刮干净。
我没有开门,隔着门问他:“你来干什么?”
“知念,开门。”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发闷。
“我给你带了鸡汤,我妈熬了一上午的,放了你以前爱吃的红枣和枸杞。”
“不需要,你走吧。”
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和乞求。
“知念,求你了,让我看看孩子。”
我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理智告诉我不要开门,不要跟这个人再有任何牵扯。
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孩子跟你没关系。”我说。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吗?”
陈绍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妈说的没错,你怀孕的时间就是我们离婚前后那几天!而且你别忘了,我们结婚两年,你一直没怀上,怎么偏偏就在那个时间点怀上了?我不相信这是什么巧合!”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下来。
“陈绍元。”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孩子是我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知念,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妈,你恨我们全家。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做父亲的权利?”我忍不住冷笑出声,“陈绍元,你现在跟我谈做父亲的权利?当初你ma 逼我去做试管的时候你在哪?我打促排针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你妈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的时候你又在哪?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将来要做父亲?”
门外沉默了。
过了很久,陈绍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哑而艰涩:“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太晚了。”我靠在门上,“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会再来的。”他说,“知念,我不会放弃的。我要弄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如果是,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绍元说的话有一点是对的——怀孕的时间确实很敏感。
如果按照B超推算的孕周来算,受孕时间大概就在离婚前后那几天。
这个时间差,足以让陈家抓住不放,大作文章。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不可能是陈绍元的。
因为在离婚前的最后三个月里,我和陈绍元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亲密接触,没有同床共枕,甚至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他每天早出晚归,我每天以泪洗面,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早就已经是陌路人。
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那个答案,我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妈妈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侧身看着窗外的月光,肚里的宝宝们不安分地动着,像是能感受到母亲的心绪不宁。
我轻轻抚摸着肚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夜晚。
那是离婚前一周的晚上。
陈绍元照例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没有管他,关上卧室的门,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那段时间我已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习惯了假装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半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睁开眼睛,发现陈绍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卧室,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你干什么?”我警惕地坐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倒在了床上,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我松了口气,以为他只是喝醉了走错了房间。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床单上有陌生的痕迹,而我的身体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我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猜测,但我不敢深想,也没有证据。
那个时候离婚协议已经签好了,我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关系,尽快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离婚后的生活忙忙碌碌,我用工作和新生活的琐事填满了每一天。
那个晚上的记忆被压到了脑海深处,直到我发现怀孕的那一刻,它才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猛地睁开了眼睛。
如果真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导致了这次怀孕,那么陈绍元就是三个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这个可能性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怕,而是因为我太了解陈家的人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确实是陈绍元的,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孩子抢走。
周桂芳那种人,为了孙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所以我不能说。
谁都不能说。
但是,还有一个可能性,一个更加荒唐但也更加合理的可能性。
那就是,这次怀孕跟陈绍元毫无关系。
我记得很清楚,离婚前三个月我做了最后一次促排卵治疗,医生用了大剂量的促排药物。
后来试管移植失败,我停了所有的药,身体进入了一个“反弹期”。
医生说过,这种情况下卵巢功能可能会被意外激活,出现自发性排卵。
而在我和陈绍元彻底分居前的某一天,他有一次因为喝了太多酒,回家之后完全不省人事,什么也没做过。
那段时间他的身体状态很差,加上长期的应酬和酗酒,医生曾经隐晦地提醒过他要注意生活习惯,否则可能影响生育能力。
如果这个孩子的父亲不是陈绍元,那又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我更加不敢深想。
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秘密,一个连我妈妈都不知道的秘密。
在离婚前的那段灰暗日子里,我去看过一次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姓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温文尔雅,说话的声音让人很舒服。
我每周去他的诊所两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把那些压在心里无法对人言说的痛苦一股脑地倒出来。
他会认真地听,会用温和的语气开导我,会在咨询结束的时候给我倒一杯温水。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尊重和被关心的感觉,让我在他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有一次咨询结束后,外面下着大雨,我没有带伞。
陆医生开车送我回家,路上我们聊了很多,话题从我的婚姻困境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说他也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所以他能理解我的感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他的车里坐了很久,他也没有催我。
后来雨停了,他把我送到楼下,在我下车之前,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林女士,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说,“不要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否定自己的价值。”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那是我在陈绍元那里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但那只是一次握手,仅此而已。
之后我继续去他的诊所做咨询,我们之间维持着纯粹而专业的医患关系。
直到有一天,周桂芳闹到了我的公司,当着所有同事的面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崩溃了,打电话给陆医生,他在非工作时间接待了我。
那天我哭了很久,他递给我纸巾,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后来我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陆医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书,见我醒了,微笑着合上书。
“感觉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和陆医生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依然维持着咨询关系,但每次见面的时候,气氛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会不经意地多看我几眼,我也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量他。
但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最后一次咨询。那天我告诉他,我决定离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恭喜你。”
“恭喜什么?”
“恭喜你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他认真地看着我,“林知念,离开一段消耗你的关系,是一个新的开始。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离婚后我换了一家咨询机构,再也没有联系过陆医生。
所以,如果按照时间来推算,受孕时间跟陈绍元“那晚”的时间吻合,也跟陆医生“那次”的时间相距不远。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没有办法确定,也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解释。
这个孩子,是一团乱麻中最无法理清的那根线。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根线,不让任何人碰到它。
第九章
周桂芳和陈绍元轮番上门的事情还没消停,事态就进一步升级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休息,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前同事小周,就是那个开玩笑说我像她表姐的姑娘。
“林姐!”小周的声音火急火燎的,“你知不知道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陈绍元他妈今天来公司了!跑到老板办公室闹了一通,说你怀的是陈家的孩子,说你躲起来不让见,还说你骗了他们家的钱!老板脸都绿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然后呢?”
“然后老板就把她轰出去了,让保安把她架出去的。但是林姐,公司里现在都在传这个事儿,有人说你离婚是因为出轨,有人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陈绍元的,还有人说……”
小周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人说你当初离职就是因为心虚,怕事情败露。”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小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不管别人怎么传,清者自清。”
“林姐,我当然相信你!”
小周急急地说,“但是你得小心点,周桂芳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怕她会去更多地方闹。”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感觉一阵眩晕。
三个宝宝在肚子里不安地翻滚,我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小周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桂芳这个人,我最了解不过了。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她可以在亲戚面前把我说得一文不值,当然也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内毁掉我的名声。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几个关系一般的朋友发来消息,问我现在怎么样了,说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接着是小区物业打来电话,说有人投诉我“私生活不检点”,影响了小区的风气。
然后是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找上门来,说接到群众反映,要来了解一下我的情况。
妈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周桂芳是不是疯了?!”
妈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声音都变了调。
“离婚是她儿子提的,现在又跑来倒打一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异常的冷静。
因为我知道,周桂芳闹得越凶,就越说明一件事——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她手上有证据能证明孩子是陈绍元的,她早就拿着证据直接找律师起诉了,根本不需要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给我施压。
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虚张声势,想要逼我就范。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是林知念。我想咨询一些关于名誉权和隐私权方面的法律问题。”
张律师是我大学同学的丈夫,专做民事纠纷的案子。
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他的语气很明确。
“林女士,你现在的情况属于典型的离婚后纠纷延伸出来的侵权问题。周桂芳到你前公司闹事、在小区散布不实言论、向社区进行恶意投诉,这些行为都已经构成了对你名誉权的侵害。你可以收集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她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失。”
“那如果他们继续上门骚扰呢?”
“如果你不愿意他们上门,他们屡次三番找上门来,就构成了滋扰。你可以报警处理。另外,如果他们通过各种途径对你进行威胁、恐吓,那性质就更严重了,可能涉嫌刑事犯罪。”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有了底。
法律的武器就在那里,只是看我想不想用、什么时候用。
而我知道,现在还不到亮底牌的时候。
因为在这盘棋局中,我还有一枚最重要的棋子没有落下。
那枚棋子,就是真相。
第十章
就在周桂芳四处闹事的同时,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妈妈去医院给我拿产检报告,我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赵婉清。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裙,肚子比我上次在医院见到时又大了一些。
她素颜,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林姐……”赵婉清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对不起打扰了,我……我能进来坐坐吗?”
我侧身让开,她低着头走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双手捧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事吗?”我先开了口。
赵婉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杯子里。
“林姐,对不起。”她抽噎着说,“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当初……我当初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什么?”
“我不是故意要抢走绍元的。”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是我爸让我多跟他接触的,说是为了两家的生意。我当时觉得他人挺好的,对我也温柔,我就……我就喜欢上他了。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时候你们还没离婚,他跟我说你们已经分居很久了,感情早就破裂了,我才……”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陈绍元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能抢走的,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
赵婉清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要脸?”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赵婉清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关于你肚子里孩子的事情。”
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周桂芳到处跟人说孩子是绍元的,但绍元自己跟我说过一件事。”
赵婉清咬了咬嘴唇,“他说,在你们离婚前的好几个月里,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段时间他状态很差,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他的精子质量非常低,活动力几乎为零。医生说这可能跟他长期的应酬酗酒有关系,需要调理至少半年以上才能恢复。”
赵婉清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当周桂芳说你的孩子是绍元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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