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唯一的替代方案，还是霍尔木兹海峡。”一名伊拉克专家近日在采访中作出的这番直白判断，点出了西亚近来重提旧有输油管道方案、推动新线路建设的根本弱点。
自2026年2月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动第二场战争后，伊朗实际上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地区内随即涌现出大量替代石油出口路线的提议。华盛顿鼓励这些计划，一些政府也把长期搁置或尚未完工的管道包装成战略解决方案。
但只要更仔细地审视地理、市场、成本、运力和安全因素，就会发现，大多数项目都无法替代霍尔木兹海峡。即便石油绕开了这条海峡，仍要面对另一处竞争性咽喉要道——曼德海峡。与安萨尔真主结盟的武装力量已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并袭击沙特油轮。只要波斯湾本身的安全局势得不到改善，这些高成本绕行路线就始终暴露在风险之下。
在针对伊朗的战争结束、包容性的地区安全架构建立之前，伊朗和也门的导弹与无人机仍然能够打击那些为绕开它们而修建的管道和装运终端。亚洲能源通道仍离不开霍尔木兹。第一个原因很直接。霍尔木兹海峡是海湾能源体系的天然出口。2024年，经由该海峡运输的石油日均约2000万桶，约占全球石油液体消费量的五分之一。国际能源署将其列为全球最重要的石油运输咽喉之一。
而且，这些石油大部分并不是运往西方。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石油中，约80%流向亚洲，主要买家包括印度、日本、韩国以及其他亚洲经济体。液化天然气的流向更能说明问题。美国能源信息署估计，2024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液化天然气中，83%由波斯湾出口国运往亚洲市场，尤其是印度和韩国。
这一市场现实至关重要，因为许多替代方案实际上是把石油从主要客户那里越送越远。通往地中海、红海或黎凡特地区的管道，在地图上看似有用，但往往是把海湾原油向西输送，而不是更接近亚洲。从商业角度看，斥资数十亿美元建设基础设施，先把石油向西输送，再通过海运转回亚洲市场，效率并不高。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直达航线依然更便宜、更快捷。如果它因战争关闭，真正的问题也不是缺少管道，而是地区安全已经崩塌。
旧线路与未解争端。较早的管道选项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基尔库克—巴尼亚斯管道曾把伊拉克石油经叙利亚输往地中海。这条管道建于20世纪50年代初，在当时确有战略价值，但自2003年美国主导入侵伊拉克期间受损后，基本长期停运。如今，华盛顿正支持恢复这一路线的努力，预计美国公司将参与其中。
但该项目仍需大规模重建，且要经过多年施工，才能形成有意义的出口能力。全面修复并扩容至约70万桶/日的成本估算高达80亿美元。它无法应对霍尔木兹海峡眼前的危机；而如果在项目完工前地区和平已经恢复，那么重启它的商业理由也会明显削弱。
伊拉克—土耳其管道面临的是另一类、但同样严重的问题：政治。经库尔德地区通往土耳其地中海港口杰伊汉的这条线路，曾因巴格达、库尔德地区政府、安卡拉以及国际石油公司之间的争端而多次中断。2023年的一项仲裁裁决认定土耳其未经授权接收库尔德地区出口石油，由此导致这条管道停运两年半。2025年9月，输送恢复，出口也持续至今，但这一路线仍依赖于围绕合同、付款、联邦权限和收入分配所达成的脆弱协议。
其有限的输送能力和政治脆弱性，使其不可能在结构上替代一条平时承载全球海运石油很大份额的海上通道。沙特境内的伊拉克管道，即所谓IPSA，也是战略怀旧的一个例子。这条管道建于20世纪80年代两伊战争期间，原本用于把伊拉克南部巴士拉地区的原油输往红海。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这条管道停止运行，沙特又于2001年将其收归己有。
因此，若要重启这条线路，首先需要沙特和伊拉克就所有权和控制权达成政治解决，还要在闲置数十年后进行重大技术评估。换句话说，IPSA并不是现成可用的替代方案，而是一个被包装成解决方案的外交和工程难题。
拟议中的巴士拉—亚喀巴管道争议更大。该项目宣称的目的，是把伊拉克石油从南部输往约旦红海港口亚喀巴，以绕开霍尔木兹海峡。但在伊拉克国内，它因预计成本高、融资前景不明以及战略价值可疑而遭到强烈反对。
由于伊拉克大量原油销往亚洲，把石油向西输往亚喀巴，只会增加运输距离和复杂性，而无法解决最根本的市场问题。这条管道还会把伊拉克出口推向另一片不稳定地带，包括以色列军事影响范围以及更广泛的红海安全环境。一个所谓绕行方案，如果只是把一种安全风险换成另一种，并不能算解决方案。
伊拉克严峻的财政压力，也使巴格达难以为如此昂贵的项目提供资金。没有强有力的政治和安全保障，国际投资者也不太可能接受这一方案。
绕行线路仍在导弹射程内。沙特和阿联酋现有的绕行设施更具现实性，但同样存在明显局限。沙特的东西管道，也称“彼得罗线”，把原油从东部产油区输往红海沿岸的延布。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原油管道，则把石油从哈卜尚输往阿曼湾沿岸的富查伊拉。
这些系统确实降低了沙特和阿联酋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已成为两国重要的国家能源安全资产。但它们无法替代整个地区对这条海峡的依赖。它们对科威特、卡塔尔、巴林、伊朗以及伊拉克大部分出口几乎没有帮助，也无法解决液化天然气问题，尤其无法改变卡塔尔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
国际能源署估计，目前可用于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闲置管道运力仅为350万至550万桶/日。无论是延布还是富查伊拉，也都不能免于攻击。地区冲突已经表明，港口、油轮和能源基础设施都十分脆弱。
管道无法解决的危机。这正是为何替代管道的讨论具有误导性。它把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视为一个物流难题，而实际上，这首先是一场政治和安全危机。只要波斯湾仍处于军事化和不稳定状态，任何管道网络都不可能为出口提供充分保护。管道要穿越脆弱地区，依赖政治协议，最终还连接到同样可能遭受威胁的港口。
反过来说，如果海湾安全局势改善，霍尔木兹海峡几乎肯定会重新开放，因为这符合产油国和亚洲消费国的共同利益。一旦如此，许多替代管道的商业逻辑就会迅速减弱。既然已有一条运力无可比拟、又能直接通往主要买家的天然通道，为何还要花费数百亿美元去复制它？
更坦率的结论是，替代管道或许能为个别国家提供有限韧性，但在战略上并不能替代霍尔木兹海峡。它们成本高、建设慢、政治上脆弱、地理上低效，而且有些项目甚至在开工前就已显得过时。
这场危机真正需要的，是一种能够维持波斯湾开放、阻止针对航运的袭击、并恢复海峡正常贸易的安全安排。在这样的安排下，石油和液化天然气仍将主要通过最直接、最经济的路线流向亚洲。霍尔木兹海峡仍不可或缺，而那些宏大的替代管道方案，不过是为一场只能通过外交和地区和平来化解的危机所购买的昂贵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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