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进去那会儿

我搬进老梁家那天,外面正下着毛毛雨。我拎着个布袋子,里面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我妈临走前塞给我的一罐腌萝卜。老梁站在楼道里抽烟,看见我,把烟头往地上一踩,没说话,转身就开门。

他屋里一股子陈年的烟草味混着风油精的气味,沙发套都磨出了黑亮的包浆。我有点局促,站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他指了指次卧,说以后你睡这儿。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头一个星期,我们基本零交流。早上我起来熬粥,他已经在阳台打太极。晚上我看电视,他在厨房慢条斯理地刷一个搪瓷缸子,刷得吱吱响。那声音钻到耳朵里,我心里直发毛,总觉得这日子过得像在走钢丝。

后来怎么睡到一块儿的,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模糊。好像是有天夜里我做了噩梦,一身冷汗地醒过来,听见客厅里老梁在咳嗽,撕心裂肺的。我披着衣裳出去倒水,他也正好出来。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他眼神浑浊,看着怪可怜的。

他说,睡不着?我也没否认,点了点头。他就侧过身子,让我进了他那屋。也没干啥,就是俩人躺一张床上,各睡各的。那张老式木头床,稍微一动就嘎吱响,像是在抗议。奇怪的是,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死,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十个月的纠缠

就这么着,我们搭伙过了十个月。这事儿说出去也不光彩,但日子嘛,谁心里还没点难念的经。我们也没领证,就是互相搭个伴儿,省点房租,夜里有个喘气儿的在旁边,不至于太冷清。

老梁这人挺怪。白天在外面,那是绝对不让我挨着他胳膊走的。去菜市场买菜,我要是离他近点,他就拿胳膊肘拐我一下,嘴里还嫌弃:“起开,热死了,烦不烦。”那语气,活像我沾了他多大光似的。街坊邻居要是跟他开玩笑,问这是你家那口子吧?他立马板着脸,吐出两个字:“搭伙。”

可一到了晚上,关上灯,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他的胳膊就跟焊在我身上似的。起初我还觉得不自在,试着往边上挪挪,结果没过五分钟,那条沉甸甸的胳膊又搭过来了,横在我的腰上,像个铁箍。

有时候半夜我被勒醒了,想把他胳膊搬开,费老大劲。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巴一下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我一动,他反而勒得更紧,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搂,下巴抵着我头顶,含糊不清地嘟囔:“别动……”

我就只能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他沉重的呼吸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滋味,一半是暖和,一半是窒息。

骨头缝里的疼

昨天夜里,我又被弄醒了。这次不是因为憋气,是真疼。他的胳膊压在我肋骨下面,那个位置刚好是骨缝,他无意识地一用力,我感觉那根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我“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伸手去推他。这家伙睡得沉,推一下根本没反应。我只好用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力道稍微大了点。

他猛地惊醒,胳膊顺势一松,跟着就是一顿骂:“大半夜折腾什么?烦死了!睡个觉都不安生!”

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在瞪我。我没吭声,只是慢慢坐起来,揉着生疼的肋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嘴里还在嘀咕:“真麻烦……”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刚才勒得我肋骨疼的是谁?现在骂我烦的又是谁?我想回两句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吵什么呢?为了这点事吵,显得我多计较似的。

我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中间隔了一条明显的缝隙。他倒是很快又睡着了,鼾声再次响起。我却彻底清醒了,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点灰白的光。

早饭桌上的冷战

今早起来,我照例熬了小米粥,烙了两张饼。他坐在桌子那头,端着那个刷得锃亮的搪瓷缸子喝粥,眼睛盯着墙上的挂历,看都不看我一眼。

气氛闷得能拧出水来。我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他筷子一挡,没好气地说:“我自己没手啊?”

我没理他,低头喝自己的粥。粥有点烫,顺着喉咙咽下去,一直烫到胃里。其实我不是气他骂我,我是气我自己。气我明明知道这就是个搭伙的关系,明明知道不能当真,可还是会在这种时候觉得委屈。

吃完饭,他起身去穿外套,准备出门找他那帮老哥们下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中午不回来吃。”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震得墙皮掉下来一小块。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桌上剩下的大半锅粥,还有那碟没人动的腌萝卜——那是我妈给我的。

我摸了摸昨晚被他勒疼的地方,现在按下去还隐隐作痛。我想起这十个月,夜里他总是下意识地把我往怀里拢,好像生怕我跑了;白天却又摆出一副厌烦我的样子,好像多跟我待一秒都是折磨。

这老头的心思,比那阴晴不定的天还难琢磨。我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水哗啦啦地流着,冲走了粥渍,却冲不走心里的那点涩味。这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今晚,我得想办法在中间塞个大枕头了。胳膊勒得肋骨疼这事,一次就够了,再来第二次,我这把老骨头可真受不了。再说,谁乐意天天被人一边黏着一边骂烦呢?这账算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