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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野生编辑部 ,作者:野生编辑部

2022年3月,两个斯坦福大学生见了一位VC合伙人。

Teddy Solomon和Ashton Cofer,斯坦福同学。疫情期间他们在校园里做了一个匿名社交app叫Fizz,主打大学生圈子里的自由聊天和八卦。到2022年初,已经跑出了不错的数据,覆盖了几十个校园,发帖量蹭蹭涨。

Jerry Lu,Maveron的合伙人。Maveron是一家专注消费赛道的VC,portfolio里有Allbirds、eBay。

Lu本人是UC Berkeley本硕、Wharton MBA,前Google和YouTube的数据科学家,履历极其漂亮。他约Fizz的两位创始人见面,说要考察投资机会。

两个年轻人毫无保留。讲了商业战略、增长计划、校园启动策略、用户数据、校园大使项目、融资进展、产品路线图,总之是所有创始人融资时都会讲的东西。

几天后,Lu把这次见面的笔记发给了Flower Ave,Fizz最大的竞争对手Sidechat的母公司。

这个故事是最近才被捅出来的。7月10日,TechCrunch报道,Fizz在打了三年的诉讼中,通过证据开示程序发现了Lu的关键角色。

短信截图、文档传输记录、投资人简报的流转路径——全部指向一个结论:这位VC合伙人在以考察投资为名,获取了Fizz的核心数据后,转手就送给了对手。

2023年10月,Lu正式参与了Sidechat的第二轮种子轮投资。而Fizz早就在2023年初起诉了Sidechat不正当竞争,破坏校园上线、散布黑客谣言、向Instagram发送虚假举报、付费让学生删除Fizz应用等。

但当时他们不知道,自己最核心的商业机密,是被一个见过面的「潜在投资人」泄露的。

Lu和Maveron至今未回应。Sidechat现任CEO的回应是:「这些是指控,不是法院认定。我们2025年才收购这家公司,诉讼是继承来的,当前运营团队没人参与。」

不只在美国

先交代一下这两家公司的规模和现状。Fizz从2021年斯坦福起步,到2023年拿了Owl Ventures和NEA领投的2500万美元B轮,覆盖了700多所大学。斯坦福渗透率超过95%,半数学生每天用。

2023年开始广告变现,去年底扩展到「Global Fizz」,不再局限于校园,面向全美Z世代。公司现在15到50人,还在招销售。

Sidechat被Flower Ave收购后,2023年又吞了Yik Yak。2025年换了新团队接手,现任CEO是Yik Yak的Kyle Venn。

UNC系统以「助长恶意言论」为由,把Fizz和Sidechat一起禁了。两家app的本质一样:匿名校园论坛,学生随便发帖八卦,甚至可以贴出别人姓名怂恿群友评说。

换句话说,Fizz没有被这场泄密搞死。它还活着,在扩张,在招人。但「没死」和「没受影响」是两回事。

一个竞争对手提前知道了你的校园扩张策略、用户数据、融资计划——这些信息可以帮对手省掉无数试错成本,精准地在你要去的每一个校园抢先布局。损害无法量化,不等于没有。

这种「以尽调为名获取情报」的操作,在国内不是没发生过。只是很少被捅到法庭上——大多数创业者没有Fizz这种打三年官司的资源。

2023年9月,启明创投被爆「Orillusion窃听事件」。AI+3D渲染引擎公司Orillusion创始人白景文在做线上尽调时,发现一个昵称写着启明合伙人的人上线了,但头像照片是启明另一家已投企业的创始人——这家已投企业恰恰是Orillusion的竞争对手。

事件曝光后,启明创投迅速做出处理,认定这是「尽调违规事件」,对涉事三人分别处以停止投资活动、降职、降薪等处理。最终的调查结论是:「项目团队没有协助已投企业获得商业机密的动机和行动」。

有没有动机,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启明在尽调过程中对被考察方不诚实——这是Fizz案在国内最近的镜像。但与Fizz案不一样的是,启明没有沉默和辩解,而是迅速跟进调查进而做出处理。

还有一桩更有名的“公案”。2024年12月,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公开指控前同事张予彤。朱总称张在投资月之暗面的过程中,隐瞒了自己的重大利益冲突。

大概意思是,一个VC合伙人在投资一家公司的时候,自己悄悄拿了比基金还大的份额,这是违背了与LP之间的信托责任。最后这事没头没尾,应该是悄摸的消化了。

三个切面启明案是投资人在尽调中对被考察的公司不诚实。张予彤案是投资人对自己的基金不诚实。Fizz案是投资人对见过的创业者不诚实。 三个案例看起来不同,但串在一起,揭开了VC行业信任危机的三个不同切面:外部竞业、尽调偷取、内部利益失守。

明面上是保密协议。大多数融资过程中,创业者会要求投资人签NDA。但实际操作中,NDA的保护力度有限。

尤其是早期项目,创始人很难跟每一个见过的VC都签协议,更没精力去事后追踪信息流向。更深层的保障是「行业惯例」和「个人操守」,这两个东西到底有多可靠,Fizz案给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答案。

很多创业者在融资时有个很现实的顾虑:你跟VC聊得越深,对方越可能投你。但聊得越深,你暴露的信息就越多。VC不给term sheet,光问数据,最后投了你的竞争对手——这种事在圈子里不是新闻。只是一般没人会告,成本太高,也很难举证。

这就引出一个更尴尬的问题:VC拿不到核心东西,确实也投不了。大模型公司的token消耗数据、具身智能的落地场景验证、芯片公司的供应链信息,这些不给你看,你怎么判断?给你看了,你转头去投别人怎么办?

其实这个困局一直存在,只是现在情况变了,市场太热,尽调报告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秘密」变了

Fizz案的另一个维度,是「秘密」本身在变。

Fizz和Sidechat争的是什么?是校园启动策略、用户增长数据、校园大使的招募方法。本质上,怎么做用户增长、怎么做社区运营、怎么做校园地推,这些都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模式秘密」。

一套打法被人提前知晓,等于对手少踩你踩过的所有坑。这在2015到2020年的移动互联网创业潮里,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但到了硬科技和AI时代,「秘密」的内容变了。

7月11日,Fizz案被报道的第二天,苹果正式起诉OpenAI,指控其系统性窃取商业秘密,诉状有一幕刺眼的细节。

OpenAI在招聘前苹果员工时,要求候选人携带苹果内部硬件组件、零部件甚至原型参加面试,进行所谓的「Show and Tell(展示讲解)」。

前苹果产品设计副总裁Tang Tan,在苹果干了二十多年,2024年离职后加入OpenAI担任首席硬件官。据苹果统计,目前已有超过400名前苹果员工在OpenAI任职。苹果在诉状中写的原话是:OpenAI的硬件业务「核心已经腐烂」,建立在「摇晃的非法地基」上。

这跟Fizz案有结构性的不同。Fizz被泄露的是「模式」,苹果被窃取的是「知识产权」和「人」。400名员工不是一个数字,每一个走的人带走的不仅是一段工作经历,还有对产品设计逻辑、供应链关系、制造工艺的深度理解。

这些东西没办法写进保密协议里,因为它们长在人的脑子里。况且,国外也没有国内这么丧心病狂的竞业协议。这里插一句,

同样的逻辑,在AI大模型时代更加突出。罗福莉的故事是一个完美的注脚。95后、北大硕士,2022年加入DeepSeek,参与研发MoE大模型DeepSeek-V2。2024年底,雷军以千万年薪把她挖到了小米。

半年后,罗福莉带队推出的小米MiMo-V2.5,在多项评测中超越了DeepSeek-V4。小米从无到有推出了与DeepSeek正面竞争的开源模型,关键节点就是这次人事变动。

一个保留 我不是说罗福莉带走了DeepSeek的商业机密。她没有。她带去的是自己的头脑,对MoE架构的理解、对训练方法的直觉、对大模型研发流程的把控。这些东西不写在任何文件上,但它们就是AI时代最核心的「秘密」。一个人换了公司,就把一个团队的模型能力带了过去。

所以Fizz案虽然发生在一个小众的校园匿名社交赛道,但它触及的问题比看起来大得多。移动互联网时代,你泄密泄掉的是一套打法。AI时代,一个核心研究员走了,你泄掉的可能是一个团队最深的护城河。

苹果和OpenAI的官司、小米靠一个人翻盘的模型,这些都在说同一件事:当「知识产权」和「人」的绑定越来越紧,创业者跟VC之间、大厂与离职员工之间的信任问题,只会越来越尖锐。

但回看Fizz案,最让人不舒服的其实不是泄密本身。是Lu在面对那两个斯坦福年轻人的时候,表现得像一个值得信任的投资人。

行业的繁荣掩盖了一个基本事实:VC拿核心数据做投资判断,创业者拿核心数据换融资机会,NDA、排他协议、行业惯例,这些中间所有的保障,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就是双方默认对方不会背叛。

默认不会背叛的意思是,无论LP对GP,VC对创业者,这个行业真正的底层货币,并非美元或者人民币,给钱只是个结果,核心其实是「信任」,建立它需要很多年,毁掉它只需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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