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邓煜拿下菲尔兹奖,社交平台一片欢腾。
自丘成桐1982年成为首位华人菲尔兹奖得主,已过去44年。
此番两人同台折桂,将这一数学界最高荣誉收入囊中,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此殊荣。
这理应被热烈庆祝,但一个事实不容回避:两位学者本科均就读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而他们摘得桂冠所凭藉的开创性工作,都不是在燕园完成的。
王虹现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终身教授,邓煜现任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
前者解决了困扰数学界百余年的三维挂谷猜想,后者攻克了横亘在数学与物理之间的世纪难题——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
两项改写学科版图的突破,均完成于海外顶尖学术机构。
北大的本科教育把数学种子育成了苗,他们却在塞纳河畔与密歇根湖畔开花结果。
这让人想起今年“两会”上,中科院院士袁亚湘提出的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他以张益唐为例:这位北大培养出的数学家,在北大数学系接受了系统严格的数学训练,1985年赴美留学。
张益唐此后长期游离在学术边缘,做过快递员,在快餐店打过工,直到58岁才在孪生素数猜想上,取得举世瞩目的突破。
袁亚湘就此发问,我们现有的科研评价体系,能不能容得下一张“58岁才出成果”的安静书桌?
现实给出的答案,并不令人宽慰。袁亚湘在调研中发现,“破五唯”喊了多年,落地时“唯论文”变成了“唯顶刊”,“人才帽子”成了项目申报、职称评定的“超级通行证”。
更深层的症结在于,现行人才项目与评价机制普遍以35岁、40岁等生理年龄作为硬性准入线。
这种“短周期、快产出”的考评模式,本质上把基础学科当成了可以计件考核的工业流水线。
其结果是,少数拥有人才头衔的人,精力被行政化消耗;而没有“帽子”的学者,纵有原创性的洞见,也陷入发展受限、产出困难、难获支持的循环困局。
这样的环境,逼迫青年学者去追热点、凑数量、赶“末班车”,而不愿触碰那些需要十余年甚至更久才能啃下的硬骨头。
丘成桐两年前那句备受争议的话——中国数学尚未达到美国上世纪40年代的水平——他指的从来不是应用层面的工程能力,而是原创活力、领军人物与人才储备的底蕴。
王虹、邓煜最具标志性的突破,主要是在海外顶尖学术机构中孕育和完成的,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丘成桐的判断。
他们在异国他乡突围,并非孤立无援。
毋庸置疑,他们置身于相关领域最活跃的学术群体,获得持续而稳定的科研资源支持,也身处一套更长线、更少短期量化约束的评价环境之中。
说到底,他们活在一个能够实现自我价值最大化的系统里。
这一系统,不以年龄与头衔裁量人的价值,而是给人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潜心攻克那些真正艰深的问题。
看清了托起他们的那套系统,才称得出这两枚奖章的分量。
值得高兴,却不必沸腾。不妄自菲薄,也不妄自尊大。
两枚奖章是中国数学历史性的一跃,证明以北大数学为代表的中国数学本科教育,完全有能力筛选出世界级的数学苗子。
但个别顶尖的突破,不等于整体学术生态的成熟;零星的登顶,也不代表我们已经全面领先。
该趁庆贺的声浪冷静想想,我们能否为那些甘坐冷板凳的学者,留出一扇始终敞开的门?
能否让一张“58岁才出成果”的书桌,安稳地摆在北京、上海或广州的某间办公室里?
能否让未来的王虹、邓煜们,不必远渡重洋,就能在自家的学术花园里,完成从优秀学生到开创性学者的跃迁?
那一天若真到来,中国基础数学才算真正自成气候。
到那时,更多真正开辟新方向的研究成果,源源从中国土壤中生长出来,随之而来的奖章,不过是瓜熟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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