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难得君
王虹站上菲尔兹奖领奖台那天,国内媒体一片欢腾。
北大官微发了贺信,标题写着“北大校友王虹、邓煜荣获菲尔兹奖”。朋友圈里,很多人转发时都要加一句“北大数院牛逼”。
我理解这种骄傲。
王虹,1991年生,16岁考入北大地球物理系,大二转数学系。邓煜,高中拿过IMO金牌保送北大。两个人的基础教育阶段全在国内完成,本科都在北大数院度过。说北大培养了她们,一点毛病没有。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得面对:为什么这两个北大培养出来的顶尖数学苗子,最终是在巴黎和芝加哥才结出果实的?
王虹获奖时的身份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教授,邓煜是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一个在巴黎,一个在芝加哥,都不在中国。
这不是第一次。1982年获奖的丘成桐,当时是美籍。2006年获奖的陶哲轩,是澳籍。算上今年,菲尔兹奖历史上华人得主就这四位,前两位入了外籍,后两位虽仍持中国护照,但工作单位全在海外。
你可以说“学术无国界”,可以说“国际合作很正常”,但一个事实摆在眼前:中国数学最顶尖的人才,从产出成果到获得承认,整个链条的核心环节,几乎都不在中国本土完成。
▼王虹自己说的一段话,值得细品
王虹在一个采访里聊过自己的求学经历。她说本科时成绩也不是最好的,大学数学突然变得很难,需要付出很大努力和自律,她花了很多年,还是常常感到沮丧。
转折发生在出国之后。
她说在法国,有不少优秀的教授告诉她,有问题可以下次见面时问他。“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不需要单打独斗,全靠自己理解。”她看到了合作的力量,也真正享受到了合作带来的收益。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在她成长的关键阶段,国内的学术环境没能给她那种“你不需要独自扛着”的安全感。她感受到的是数学很难、自己不够好、需要咬着牙硬撑。到了法国,有人告诉她“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聊”,这种支持体系是她在国内没体验过的。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合作型的工作方式非常适合她。
三维挂谷猜想,跟她合作的扎尔是加拿大数学家。二维福尔克纳距离问题,合作者有古思、伊奥塞维奇、欧雨濛。弗斯滕伯格集合猜想,跟任开元一起做的。她几乎所有的重大成果,都是合作完成的。
王虹自己说过一句话:“当你有几个合作者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还有干劲儿,其他人也会从中获得动力,并觉得自己有义务继续推进。”
听着很简单对吧?但你要知道,在一种鼓励单打独斗、强调个人竞争、论资排辈严重的系统里,这种“有人跟你一起扛”的氛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韦东奕35岁评副高,王虹35岁拿菲尔兹
很多人知道韦东奕,是因为那个“矿泉水瓶拎馒头”的视频。后来大家知道了,这个看起来有点木讷的年轻人是北大数院的传奇,两次满分拿IMO金牌,被称作“韦神”。
韦东奕2010年北大本科毕业,之后在北大读博,2018年博士毕业后留校做博士后,2019年入职北大助理教授,2024年前后评上副教授。请注意,他当时35岁。
35岁,国内顶尖高校的副教授。这个履历放在国内看,已经算顺风顺水了。多少人熬到40岁还在讲师岗位上耗着。
但同样是35岁,王虹拿了菲尔兹奖。而且在拿奖之前,她已经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终身教授。邓煜也一样,芝加哥大学终身教授。
我不是说韦东奕不行。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以韦东奕的天赋和成就,如果他在一个更健康、更开放的学术环境里,他会不会走得比现在更远?
国内学术界有个很要命的问题,就是论资排辈。你年轻,你有才华,但你得等。等老一批人退了,等名额空出来,等你熬够了年头,等“组织上”觉得你差不多了。
这套逻辑在行政系统里运行了几十年,但在科研领域,它极其致命。数学、物理、计算机这些基础学科,年轻人的创造力巅峰就那么十来年。你让他等到40岁、50岁再去主持项目、带团队、拿资源,黄花菜都凉了。
更麻烦的是,很多掌握资源分配权的人,本身并不懂一线科研。外行领导内行,行政思维挤压学术判断,这在高校和科研院所里不是新鲜事。你一个35岁的年轻人想破格?不好意思,得先过了评审委员会里那帮“德高望重”的老专家那一关。而这些老专家里头,有多少人还在一线做研究,大家心里都有数。
▼问题不是“留住人”,是“养好土”
每次有华人科学家在国外拿大奖,舆论场上总要吵一轮“为什么不回国”。骂的人很多,理中客也很多。
但我觉得,把矛头对准王虹、邓煜这些个体,毫无意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个做科研的人,选择一个能让自己发挥最大价值的环境,天经地义。
真正该问的是:为什么我们的顶尖人才,总觉得外面的土壤更肥?
王虹的经历其实把答案说出来了,合作氛围、支持系统、自由交流的学术空气、不问出身只认成果的评价机制。这些东西听起来虚,但恰恰是决定一个科研人员能不能爆发出创造力的关键变量。
国内这些年科研投入确实在涨,论文数量全球第一,引用量也在往上走。但“量”上去了,“质”呢?真正能改变学科面貌的原创性工作,从中国本土长出来的,掰着手指头数一数,有几个?
菲尔兹奖90年了,中国籍得主今年才破零。而且这两位,工作单位一个在巴黎一个在芝加哥。这个事实,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我不是要否定北大的培养价值,没有北大打下那四年基础,王虹和邓煜走不到今天。但培养只是第一步,一个人从苗子长成大树,需要的是持续的阳光、水分和空间。
王虹的面相确实让人喜欢,有一种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平静感。那是被好的学术环境滋养过的人才会有的状态。她享受过知识带来的乐趣,也享受过合作带来的支撑。这些东西,比任何头衔和待遇都珍贵。
希望有一天,中国的年轻数学天才们,不需要远走巴黎或芝加哥,也能拥有同样的体验。到那时候,菲尔兹奖的名单上再出现中国名字,我们就不需要纠结“他/她为什么不回来”这种问题了。
因为他/她根本就没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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