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知青上海情结:我心目中的上海,不应是这样的

我应该算是本乡本土的上海人了。我们范姓家族是清朝末年从浦东召稼楼迁至上海虹镇老街的。这大致接近于第一次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上海开埠之际,一直到1949年,也是海派文化形成的时期。

我的曾祖父育有三男四女。我祖父排行老二,取名范根桃。那是一个大家庭,购置了不少土地,并在街面上拥有一长排二层三层的楼房,或自住或出租;曾祖母管理着庞大的家庭开销,一大把钥匙每时每刻挂在腰间不离身。开饭需要白天扯旗傍晚点灯,因为雇佣了许多长工的缘故。

大家庭生活难免鸡争狗斗,日子过得还算丰衣足食。

抗日战争时期,日军从吴淞、宝山登陆,一路向西打来。那时还是上海外围的虹镇老街,首当其冲,遭到了炮火的重创,民房悉数毁灭,居民大多离散。日军将虹镇老街全都划入日海军势力范围:周边拉起了铁丝网,强迫老百姓修筑工事、挖掘壕沟。现和平公园假山里还埋有日军遗留的大量水银。一个大家庭就这样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土崩瓦解、四处飘散了。但我们这个范姓大家庭还是在上海的各个角落里生存了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婶婶(前排中)已是范姓家族里最年长的长辈了

1950年代,我们合家跟随父亲去过西安、福州,虽然地域差距明显,但由于是生活在一群群外迁的上海人中间,所以才有条件将上海人的习惯顽强地保持下来。

记得1957年在西安,当时大鸣大放搞得如火如荼,也无法阻挡周末在食堂举办的舞会。组织者是上海人,参加者大部份也是上海人。男士西装或毛料中山装,女士争奇斗艳的各色旗袍长裙,让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烫起卷发、画上眉毛、涂上唇膏,脚登高跟鞋,让大西北黄土炕上的女人们惊讶又嫉妒,有的竟愤愤然道:“这些妖娘们都是资产阶级,统统打成右派分子才解气哩!”那年,高剑琳、姚月红领衔的越剧团也从上海派到了西安,那一出出熟识的《碧玉簪》《沉香扇》等,都给远离上海的上海人以惊喜和温馨。

1958年到了福州。新街口百货大楼顶层有露天茶座,大热天的夜晚几乎全给上海人包了。上海人到这里是满足一下久违的纳凉霄夜。可惜的是,赤豆汤不像上海那样沁人心脾的冰冻,而是滚烫滚烫的,大煞了上海人的风景。

同样,以越剧皇帝称号的尹桂芳的越剧团也长驻福州,解了上海人的心愿。上海的沪剧、滑稽戏也常来演出,丁是娥主演的《雷雨》竟然一票难求。

业余时间,上海人也会排演越剧《楼台会》《十八相送》。那时众多的香港片引得上海人疯狂。曾是上海人或曾在上海出名的电影明星夏梦、石慧、龚秋霞、陈思思等更是经常挂在上海人的嘴边上,在难懂的闽北方言包围之中的街巷里,还能时不时地听到上海人“蔷薇蔷薇处处开”的歌声呢……

上海人对吃十分讲究。喜欢的炸猪排也原汁原味地带到了外地。那是特地从上海寄来了黄牌辣酱油,没有现成的面包粉,就将苏打饼干碾碎再拍打在一片片猪排上,炸出来的效果金黄脆香,沾上酸滋滋辣蓬蓬的辣酱油,那味道正像上海人说的“打耳光都不肯放的”!自己还裹正宗的上海菜肉大馄饨;用鸡蛋黄加熟油自制色拉酱,那黄澄澄的土豆色拉,俨然像上海“红房子”西餐馆里端出来的一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络配图

记得楼下当地福州人看得眼馋,也想做色拉,敲门问母亲:“拉萨是怎样做的?”“你说的是什么?”“就是你们上海人经常用土豆、苹果切成小块,上面拌了鸡蛋和油的那个菜。”母亲恍然大悟:“哦,是色拉,哪里是拉萨啊?”他们将“色拉”说成了“拉萨”,一时传为笑谈。

上海人在外地,穿戴打扮照样要顾及到上海人的体面。每家每户备有一只“烙铁”(在炉子上烧烫后熨衣服)可是不能少的。我长春的阿姨告诉我:她也是五十年代初去的长春第一汽车厂。那时居住的厨房是几家共用的,煤气也是一个厨房间里统算的。她的东北邻居每每看到上海人将“烙铁”放在煤气上烧,不知道是为了熨烫衣物,以为是烧块铁在白白浪费煤气,心里就窝火。你烧铁,我就拣块砖头放在煤气上烧:气死你上海人!

对于生活,上海人总想翻出些新式花样来。他们尊崇“有条件,要品位生活;没条件,创造条件,还是要生活品位”的宗旨。这就是有见识的上海人作派。不管风吹浪打,哪顾得说三道四,上海人就是要过上海人的生活。

可惜,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你夺不走,也学不来。于是,上海人的衣食住行屡屡在外地人眼里既显得“另类”、又不失时尚风范。

阔别上海卅载后重新回到了上海。传统的上只角、下只角的差别,历经了数十年,距离拉近了多少呢?刚跨入新世纪。那时上班在长寿路上的智慧广场,所以就借宿在石泉路的成功大厦里。

上海历来是我心中的一个美丽的梦。不曾想周围的一切让我大跌了眼镜。那是大热天。清早五点钟,楼下就有叫倒马桶、刷洗马桶的声响;半夜里,三五成群的人在露天乘凉,或坐板凳或躺草席,摇着扇子大声地说话。

每天上班都要经过这条石泉路。路边的民居开门就是人行道,每家的马桶痰盂都敞着大口斜靠在门边;吐痰擤鼻涕随处可见;蓬头垢面的女人抱只小狗倚着门楣对行人傻望着;脖子上挂着铁链般金子的大男人却一身花睡衣在街上大摇大摆;更有甚者,一条躺椅横贯人行道,上面躺着赤膊的老爷子呼呼大睡,俨然不顾来往行人的不便。

上下班拥挤的公交车上,时常遇到为了一点鸡毛蒜皮而大动肝火的人。这一切,完全颠覆了我儿时对上海的美好印象。有一次我外出回来见一老奶奶坐在自家门口熨烫衬衫。我朝她身后望进去,饭桌前面一张床,饭桌后面一张床,只留出一个人走路的空间。后门口一部木梯接近90度的角度,直挺挺地伸向阁楼。我上前搭讪:“老阿奶,介热的天还烫衣裳啊?”老阿奶回答我:“大儿子在大公司工作,衣裳穿出去总是要挺括体面些的哦。”

家里再寒碜,出外还是要体现上海人的光鲜来。我好奇地问:“这楼上楼下住几口人啊?”“九口。”“怎么有这么多人啊?”老阿奶板着指头算给我听:“大儿子一家三口;小儿子插队落户带回来了老婆孩子三口;大女儿的孩子新疆来上海读书也住在这里;再加上我和老头子,不就是九口了?”

我望着这鸽子笼似的房子,不相信能够住下这么些人:“这房子总共有多少面积啊?”“不算阁楼24点2平米,算阁楼27点34平米(阁楼大部顶高在2米2以下不算面积)。

诧异于老阿奶能够精明地算到小数点后面两位数字的同时,我也十分纠结:算阁楼勉强达到每人3平米,不算阁楼每人还不到3平米呢。这段对话让我有了一种自责,直面了另一群上海人的生活,这里本来就是传统的下只角,要比我刚从外地来的上海人还困难许多。

这就是上海区分出来的上只角与下只角里的生活困境。让我直观地感受到了他们生活的不易。

是啊,在过去了的几十年的困难时期,上海作为共和国的长子承担了工业化的重任,城市改造无从谈起。由此造成苏州河的臭黄浦江的黑,对上海人的身体与心灵的损伤,无疑是老上海人的一种默默奉献。

直至新世纪初,上海尚有60万只马桶,这不是上海人的羞辱,这是上海人的窘迫,从风格上讲,也是上海人的胸怀。因为,这座城市把大量的资金送给了别的城市。

日后,不论清晨的倒马桶、半夜的乘风凉,还是街上的花睡衣、赤膊老爷子,甚至公交车上的叫骂,我都能够一一承受。但内心仍然有一种声音在提醒我:心目中的上海不应该是这样的;心目中的上海人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心目中的上海男人更不应该是这样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父亲的外公

父亲的外公在1906年参与建造身后的外白渡桥;廿年后他的外甥(即我的父亲)也参与建造他身后的那幢上海大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作者(右)

作者简介: 范文发,上海控江中学68届高中,1969年到吉林延边珲春插队落户,1977年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当过大学教师,干过企业管理。业余喜爱创作,出版多部纪实文学原题重做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