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爱的大先生:
您好。
第一次和您的遇见是在小学课本里,那时候背《朝花夕拾》"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只觉得先生的童年比我的有趣多了。
后来大一点,学了《孔乙己》《祝福》《故乡》,考试要默写“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要分析孔乙己的“迂腐”、祥林嫂受的“封建压迫”、闰土的“麻木”。分数不低,但心里真正记住的,是闰土喊“老爷”时那一瞬间的拘谨和生分,是祥林嫂反复说着“我真傻,真的”时说不出的压抑和绝望。当时总觉得那些文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像埋了一颗种子,不是因为懂了才记住,恰恰是因为不懂。
少年时代的无忧无虑早就过去了。如今我已是快大四的大学生了,绩点、实习、考研、找工作,这些东西忽然一下子涌到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脚步似乎有点乱。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您,想起《在酒楼上》写的那种疲惫“不是没力气,是有力气却不知道该往哪儿使”。想起《影的告别》里那句“我不如彷徨于无地”,以前读不懂,觉得一个人怎么能彷徨于"无地"呢?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这种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的状态,大概就是“无地”吧。
先生,有时候漫步在北四川路、多伦路附近,会忽然想到您当年也在这一带走过,觉得挺奇妙的,隔着快一个世纪,我们居然吹着同一条街上的风。您当年写“彷徨于无地”,写“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我起初读到觉得那些都是很冷的话。但后来反复多读了几遍,反倒从里面读出了一点力量来。“彷徨于无地”,说白了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哪儿也不去。但仔细想,也不是没路可走,这种拒绝,比随便选一条路埋头走到底,要难得多。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路不也是这样吗?考公、考研、进大厂、考编制、出国、考教资,每一条都有人告诉你“这条路稳”“这条路有前途”,好像只要挑一个、埋头走下去就对了。但真到了要选的时候,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吗?还是我只是在挑一个别人眼里最像样的选项?这种时候,能停下来、不急着随便选一条凑合,顶住周围人问你“你怎么还没定下来”的压力,扛住自己心里那个声音,那个催你“算了别想了,随便选一个吧,总比闲着强”的声音。
所以“彷徨于无地”这件事,放到今天来看,不是软弱,是一种挺难得的清醒,宁可暂时空着,也不随便填一个错的答案。这种“不凑合”的倔劲,本身就是力量。
但光悬着也不行,怎么办呢?我想,您其实也给了方向,就在同一篇《影的告别》里,影最后说“我独自远行”。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到,但他动了。拒绝完之后,他并没有一直站在那儿发呆,他迈开脚了。这其实挺像我们现在的处境。你拒绝了那些不适合你的路,不代表你就该停在原地焦虑。你只是不需要一开始就看清全程,先走一小段,走一步是一步,走着走着,路的样子就会慢慢出来。您在《故乡》结尾不也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以前我觉得这句话的重点是“走的人多”,现在觉得重点是“走”。你得先走,路才可能有。不是想清楚再去走,是走了才能慢慢想清楚。所以现在我试着这样:不想太远,就看眼前能做什么。把该读的书读了,该学的东西学了,该试的事情试了。不急着要一个终极答案,也不拿别人的进度条来吓自己。
路不是等来的,也不是别人替你选好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以迷茫也许不是坏事。它至少说明你还在认真对待自己的方向,还没有被别人的答案随便打发掉。在这个意义上,您写的那些拒绝、那些较劲、那些不肯随便走上一条路的倔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想清楚了,先生,不必等什么天光大亮,也不必等谁在前面举着火把。萤火也能在黑暗里发光,不亮,但足够照见脚下的那一小步。我愿意发自己这一分光,走自己这一小段路。一步一步,路总会出来的。
此致
敬礼
一个在走路的青年 朱起乐
二〇二六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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