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哥,你今天又骑那个小电驴来啦?”
电梯门一开,前台周晓梦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甜得像刚开罐的可乐。但她的眼神没在我脸上,在我身后那辆银灰色九号电动车上,车身还挂着昨晚溅的泥点。
我没停,直接拐进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林哥,”周晓梦追了一步,手里举着手机,“群里的消息你看了吗?赵哥今天早上又发了,说你那个车位……消防栓的事。”
电梯到了,门开,我迈进去,转身按了22楼。
“看了。”
“那你——”周晓梦笑,眼睛弯弯的,“今天怎么还开……骑那个来啊?”
“因为今早那个车位空着。”
我没看她,按钮亮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她那张甜得发腻的脸关在外面。
周晓梦嘴里的赵哥,是隔壁宏远公司的车队主管赵东升。三个月前他从别处调过来,接手了写字楼B2层的地面车位管理权。从那以后,我的“车位”就成了他每天在写字楼大群里定点播报的素材。
“又是那辆银灰色九号,停在那堵着消防栓。”
“各位早上好,B2-07车位今天还是原样。”
“不是我不讲情面,消防通道事关几百人的安全,公司规定就是规定。”
配上照片,电动车歪歪扭扭地挤在B2-07和消防栓红漆柱子之间的缝隙里。照片里那辆小电驴灰扑扑的,看着确实寒碜,像个被排挤到角落里的穷亲戚。
群里最初还有人附和两句,“是啊是啊安全第一”,后来就是一片死寂。赵东升每天播报,我从来不回。但我不回,不代表别人不看。
22楼,同层一共四家公司,我在东边那家“盛元文化”做策划总监,管着十二个人的小团队。赵东升在19楼的宏远,做物流调度。我们业务没交集,唯一的交集就是B2那个车位。
“林越,今天开会提前到九点半,”助理陈姝追着我进办公室,怀里抱着一摞资料,“甲方那边的张总亲自来,说是要最后敲定端午活动的方案。”
“几点到?”
“九点二十。”
我看了眼表,八点五十七。脱下外套挂上椅背,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还是那辆银灰色小电驴的侧面照,背景是小区楼下的槐树。那是去年秋天买的,三千二,代步足够。
“陈姝,”我叫住她,“那个方案,第三页的报价重新算一下。上回赵总和我说成本超了百分之十五,我没报上去。”
陈姝愣了一下:“您是说……甲方那边不知道?”
“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九点十八分,张总带着助理推门进来。四十五六岁,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带风。
“林总,我们开门见山,”他坐下,把方案往桌上一拍,“端午这个campaign,创意我看了,不错。但预算这块,你们报的三十五万,我这边只能出二十八。”
陈姝在旁边倒茶的手一抖。
我没说话,低头翻方案,翻到第三页。那是执行细案,物料、场地、人员、设备,一排一排列得清清楚楚。我指着其中一行,“LED屏租赁,三万二,这个可以砍。我们自己有屏幕,不用租。”
张总挑眉。
“场地那块,”我又翻了一页,“原来定的滨江公园,物业费一天八千。我让陈姝问了隔壁的创意园区,那边有合作价,一天四千五。”
“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报这个价?”张总笑了,身体往后一靠。
“因为之前没谈,”我抬头看着他,“现在谈,还来得及。加上砍掉的和其他几项细碎,二十八万,我这边能做。”
张总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方案先留这,我下午给你答复。”
他们走后,陈姝关上门,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林总,那个LED屏……咱们哪有屏幕?”
“没有。”
“那——”
“下午去买,二手就行,”我敲着键盘,“三万二的预算砍到一万五,剩下一万七,你去和那个创意园谈场地的时候,看能不能搭个屏幕搭送。”
陈姝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写字楼大群。
赵东升发了一张照片,B2-07车位,那辆银灰色电动车还停在原处。但这次加了标注,红色圈,圈着消防栓旁边的黄线区域。
“各位,今天是第四次提醒。楼里规定的,B2-07车位是消防通道禁停区。不是说车子小就可以停,规章制度面前一视同仁。希望这位同事尽快配合,把车挪走,以后也不要再停过来了。”
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个“收到”,有人发了个“赵哥辛苦了”,都是宏远那边的员工。
我没回。
赵东升又补了一条:“@林越,林总监,我不是针对你,但这件事真的拖太久了。你每天停,我每天提醒,不光你烦,我也烦。既然楼里规定,咱们都按规定来,好不好?”
我盯着屏幕。
周晓梦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赵哥,林哥今天没开车来啦,他骑电动车来的,我早上看见了。”
赵东升秒回:“那更不行啊,电动车也一样,不能停消防通道。消防栓前两米之内不能有任何障碍物,这是国家规定。”
然后他又发了一张图,是手机截屏,百度搜出来的消防法条款。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22楼往下看,B2的地面入口刚好在正下方,一辆白色宝马正从地库坡道开出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私聊。
周晓梦:“林哥,我说错话了是不是?我看赵哥好像更生气了。”
我没回。
她又发:“要不你以后停地面吧,地面有个临时车位,我帮你看着点。”
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中午去地库取车的时候,银灰色小电驴还在,车座上多了张纸条,用透明胶粘着,上面打印了一行字:“此处为消防通道禁停区,请勿停车。——物业管理处。”
我把纸条揭下来,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推车走人。电梯口碰到宏远的人,两个小伙子,看我推着电动车,互相对了个眼神,没说话。
下午三点,陈姝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林总,群里又炸了。”
我接过来。写字楼大群里,赵东升发了一条新的消息,这次不是照片,是视频。十秒,镜头扫过B2-07车位,那辆银灰色小电驴果然还在,但旁边多了点什么。
消防栓红漆柱子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印着:“温馨提示:此区域为消防通道,请车主自觉遵守规定。如再违规,物业将采取锁车处理。”
赵东升的语音条:“各位同事,我也没办法,物业那边今天专门来找我了,说这件事不能再拖。车主一直不配合,他们只能贴条警告。再犯的话,下次就要锁车。”
语音条刚播完,宏远那个叫小刘的跟了一句:“锁车也太狠了吧,不至于不至于。”
然后另一个宏远的人回:“那能怎么办,人家就是不挪啊,赵哥天天在群里喊,嗓子都喊哑了,人家理都不理。”
接着有人发了个偷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还给陈姝,说:“不用管。”
陈姝犹豫了一下:“林总,我听说……那个车位以前就是您停车的,赵东升来了之后才改的消防通道。”
“是吗?”我看着她,“我不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五点二十三分,我下班。推着银灰色小电驴上坡的时候,B2出口的栏杆旁边,赵东升叼着烟,站在那。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屁股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转身走了。
六点零七分,电动车骑到小区楼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妈。
“越越,你爸今天又去医院了,医生说那个什么支架……可能要换,费用大概十五万。你看你那边方不方便……”
我停好车,攥着手机,站在槐树底下。
“妈,我来想办法。”
“哎,你也不容易,那就不说了,你忙你的。”
挂断。我上了楼,把电动车电池拎上去充电。放在门口玄关,插上电源,红灯亮起来,嘀了一声。
手机又亮了。写字楼大群。
赵东升:“各位,我再说最后一次。B2-07车位是消防通道,请那位车主自觉配合。明天如果还停在那里,按物业规定,会上锁。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底下周晓梦发了个可怜的表情。
我没回。
把手机扔沙发上,进厨房煮了包泡面。端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总监,听说你最近在换电动车?我这边有一批共享充电桩,想投放到你们写字楼,有兴趣聊聊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泡面坨了才放下筷子。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秒回:“明天上午十点,你公司楼下咖啡厅见。”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看了一眼玄关那辆正在充电的银灰色小电驴,红灯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倒计时。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洗碗槽里,咚,咚,咚。
我走过去关了水。
然后打开微信,翻到赵东升的头像,点进去,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什么也没发,退了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
我坐回沙发上,泡面已经完全凉了。
第2章
十点零三分,楼下咖啡厅。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面前摆了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他看到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林越?”
“嗯。”
“邹远。”他推过那杯没动的咖啡,“昨天短信是我发的。你看过了?”
我坐下,没碰那杯咖啡。
“你说共享充电桩,投放到我们写字楼。”
邹远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对。我是‘快充科技’的,做社区和写字楼的充电桩投放。你那个楼,B2层地面车位我看过,靠墙那排有四十多个电动车位,但没有一个充电口。现在骑电动车上班的人越来越多,每天晚上都有人把电池拎到办公室去充,物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迟早要管。”
“你想投多少?”
“先投二十个桩,覆盖B2那个区域。每个桩四个接口,一共八十个口。”他拿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张效果图推过来,“扫码充电,一小时两块。我们负责设备安装和维护,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
“为什么找我?”
邹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我:“因为你是盛元文化的策划总监,在这栋楼里有点话语权。我找过物业,物业说要业主委员会批。业主委员会说这事得有个牵头的人。我翻了一圈这栋楼的公司名单,你合适。”
“合适在哪?”
“你那个车位的事,整个楼都知道。”他把杯子放下,“赵东升天天在群里喊,你天天不理。一个能忍三个月不还嘴的人,要么是窝囊废,要么——在等一个更大的棋盘。”
我没说话。
“而且,”邹远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我打听过。你那辆电动车,去年买的,三千二。今年你换了新电池,六百。最近一个月你每天骑,雨雪天也骑。你不像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那个车位根本不是什么消防通道,赵东升是去年十一月份改的划线,他有那个权力,但他没那个资格。”
咖啡厅的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变成了轻电子。
“你调查过我。”我说。
“你值不值得我花时间调查,我总要搞清楚。”邹远靠在椅背上,“怎么样,有兴趣吗?”
“利润三成太少,我要五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总监,设备、安装、维护、运营,全是我出。你就签个字,牵个头,张嘴就是五成?”
“楼里五百多个工位,电动车占一半。你投二十个桩,根本不够。我帮你谈下整栋楼的停车区改造,把B2和地面那排临时车位全部划给电动车,你至少投六十个桩。利润五五,我负责说服业主委员会和物业。”
邹远看了我五秒。
“六十个桩,成本四十万。”
“你每天收八十个口的充电费,就算按百分之六十的使用率算,一天将近一千块流水。回本周期八个月。之后纯赚。整栋楼只有你一家充电桩,没有竞品,这个生意没人跟你抢。”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杯子放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五五就五五。”他伸出手,“但我有个条件,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业主委员会的同意书。”
我握上去:“十天。”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握紧。
“行。”
出了咖啡厅,我没上楼,拐进B2。银灰色小电驴停在B2-07,旁边那辆白色宝马今天没在。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道黄漆线。崭新,边缘锐利,没有磨损。旁边的消防栓红漆柱子底部还有没撕干净的胶痕——以前那里贴过什么别的标识,被人揭了。
我站起来,拍了张照。
回到办公室,陈姝递过来一叠文件。
“林总,张总那边方案过了,二十八万,今天打预付款。还有,物业早上在群里发了通知,说B2层的电动车停放区域要重新规划,让大家七天内把车挪走配合施工。”
“施工什么?”
“没说。”陈姝耸耸肩,“就说配合。”
我打开写字楼大群,往上翻了翻。物业的官方号发了一条公告,措辞很官方,大意是B2层部分区域将进行“消防设施升级改造”,涉事车辆请于七日内移走,否则后果自负。
底下赵东升第一个回复:“物业效率真高,赞。”
然后宏远的人刷了一排大拇指。
我退出来,给邹远发了条微信:“物业的公告看到了吗?”
他回得很快:“看到了。看来有人比我们急。”
“谁?”
“不知道。但B2改造这个说法太巧了。你那辆车停在那三个月都没事,我昨天刚找你谈,今天物业就发公告。你觉得是巧合?”
我没回。
下午两点半,我去B2推车的时候,发现银灰色小电驴旁边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九号。车上挂了块牌子,手写的:“非充电车辆请勿占用本区域。”字迹工整,但墨迹没干透,一看就是刚写的。
我看了那辆车一眼,脑子里转了一下。这栋楼里骑黑色九号的人只有三个,其中一个在宏远。
我拍下那块牌子,发到群里。
“请问,这是物业的统一标识,还是某位同事的个人行为?”
群里安静了三十秒。然后赵东升回了:“林总监,这是物业那边统一安排的标识牌,我帮忙挂一下。你别多想。”
我没再回,推车走了。
但周晓梦的私聊弹了出来:“林哥,那牌子不是物业的!我今天早上亲眼看见赵东升自己写的,拿记号笔在A4纸上写的,我还问了句赵哥你在干嘛,他说‘帮物业干点活’。”
我回了个“知道了”。
然后我翻了翻微信通讯录,找到物业经理王海涛的号。上个月公司中秋发月饼,我专门多留了一盒给他送过去,当时加了微信,一直没用过。
我发了一条:“王经理,B2那个改造通知,能给我一份正式的施工方案吗?我们公司有员工电动车停在那,需要协调。”
王海涛过了十分钟才回:“林总,方案还在审批,回头批下来我发您。”
“大概几天?”
“三五天吧。”
“好,谢谢。”
我把聊天截图保存。
当天晚上回家,我妈又打了电话过来。这次她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能听见我爸在咳嗽。
“越越,那个支架的事……你姑说先借咱们五万,剩下的你看着办就行。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太大压力。”
“没事,妈,我这边有办法。”
挂完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余额。一万三千四。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退出银行,点开写字楼大群,拉到赵东升昨天发的那个消防法截屏,下载下来,又翻了翻物业去年十一月的通知历史。找到了——十一月三号,物业发过一条“B2层车位重新划线通知”,配图里B2-07当时还是普通车位,编号清晰。
十一月十号,赵东升调任到宏远,负责车队管理。
十一月十五号,B2-07边上多了消防栓标识。
我把这些时间点截了图,存进一个叫“档案”的相册里。
玄关那辆银灰色小电驴还在充着电,红灯已经变成绿灯,充满了。
我蹲下去拔插头,发现充电器接口旁边多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门缝塞进来的。展开,上面手写了几行字:
“林先生,我们注意到您最近一直把电动车电池带回家充电。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为了整栋楼的消防安全,请您配合公司规定,不要在室内充电。否则我们将按规定上报有关部门。物业王海涛。”
字是打印的,但最后那个签名,“王海涛”三个字是手签的,墨迹黑亮。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王海涛今天下午跟我说方案还在审批,晚上这张纸条就塞到了我家门缝里。他什么时候知道我住哪的?
我把纸条拍下来,存进“档案”相册。
然后我给邹远发了一条消息:“你那个充电桩的方案,明天能不能出个初稿?我要用。”
他秒回:“明天中午前,发你。”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叶子上挂着一层水珠,路灯打着,亮晶晶的。
我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了十分钟。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陈姝。
“林总,我刚听宏远的人说,赵东升下个月要升副经理了。他们今天下午开了内部会,定了。”
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删掉输入框里本来准备发给赵东升的那条消息。
那条消息写的是:“赵主管,你确定B2-07是消防通道吗?”
现在不用发了。
因为我要留到更合适的时候。
第3章
邹远的初稿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发的。PDF格式,十七页,封面印着“快充科技·盛元大厦B2层智能充电桩投放方案”。我翻了一遍,数据给得干净,营收预测、安装周期、设备参数,该有的都有。缺的是业主委员会的公章和物业的配合承诺书。
我把方案转给陈姝:“打印三份,装订好。”
“林总,下午开什么会用?”
“晚上用。”
陈姝没追问,转身出去。她跟了我两年,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不问。这让她在这个位置上待得比前两任都久。
中午我去楼下吃饭,电梯里碰到周晓梦。她端着个餐盒,里面是自带的减脂餐,西兰花鸡胸肉,看着就没食欲。
“林哥,你今天中午怎么下楼吃啦?以前不都点外卖吗?”
“外卖吃腻了。”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上来两个人。宏远的,其中一个是小刘。他看见我,眼神飘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和同事低头说话。但声音控制得不低,刚好能听见。
“听说了没,赵哥下周要去物业那边开会,消防改造的事定了,B2那排车位全要拆。”
“拆了停哪啊?”
“停地面呗,地面车位贵,一小时五块。有得他们哭的。”
小刘说完,余光扫了我一眼。我没看他,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十七,十八,十九。
到了十九楼,他们下去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小刘回头看了一眼,我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不是挑衅,是紧张。好像怕我听见,又好像希望我听见。
一楼到了,周晓梦端着餐盒跟出来,小声说了一句:“林哥,你别生气啊,他们就这样,嘴欠。”
“不生气。”
我去了隔壁沙县,要了碗拌面。等餐的时候打开写字楼大群,翻到赵东升今天早上发的一条。这次没提车位,发的是端午节团建的报名接龙。宏远那边已经报了十七个人,其他公司零零散散几个。赵东升在底下艾特全员:“各位同事,端午团建AA制,每人预收两百,多退少补。地点在郊区民宿,可以带家属。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底下周晓梦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没人接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拌面上来了。
下午三点,我带着三份方案去了业主委员会办公室。业委会设在八楼,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平时锁着,有需要才开。会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在十五楼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我敲了两次门,她才来开。
“林总监?有事?”
“刘姐,有个事想跟您聊聊。”
我进去把方案放在桌上,简单说了充电桩的事。刘会长听完没表态,翻了两页方案,合上。
“这个事,物业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想先跟业委会沟通。”
她看了我一眼:“林总监,你这事吧,听着是好事。但我们业委会的流程你知道的,得开全体会议,得物业那边出意见,得公示,少说一个月。”
“我知道。但物业那边最近在推B2改造,把电动车位全拆了。如果不趁现在把充电桩的方案推上去,改造完之后再补,就得等下一轮规划,至少半年。”
刘会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方案封面:“你跟物业王经理聊过?”
“聊过。他说方案还在审批,三五天给我。”
“那就等三五天嘛。”她笑了笑,带着点息事宁人的味道,“小林,你年轻,做事急。但这种涉及整个楼的事儿,急不来的。等物业那边方案出来了,咱们再看你这个怎么对接。”
“刘姐,物业的方案如果出来了,B2那排车位就全拆了。到时候电动车停哪?地面吗?地面车位一小时五块,一天四十。全楼几百个骑电动车上班的,一个月多花八百。这个成本,业委会不考虑?”
刘会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物业要故意害大家似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站起来,“我就是提供一个方案,提前做,总比事后补要好。方案留在您这,您看看。有消息了我再来。”
出了八楼,我站在走廊里喘了口气。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邹远。
“方案给了吗?”
“给了。业委会说要等物业。”
“等?等什么?”
“等物业先把B2拆了。”
邹远打了六个点过来。
“那你还等?”
“不等。我今晚去见个人。”
“谁?”
“物业王海涛。”
晚上七点,我约了王海涛在公司楼下的湘菜馆。他没推辞,来得还挺早,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少,人很瘦,跟平时在物业办公室那个笑眯眯的样子不太一样。
菜上来之后,我给他倒了杯茶。
“王经理,今天约您,还是B2改造的事。”
“林总,方案我下午看了,还在审批。”他端起茶杯,手挺稳。
“我知道。我今天找您,不是催方案的。”
他放下茶杯,看我。
“我是想确认一件事。”我把手机打开,翻到那张纸条的照片,“这张纸,昨晚塞到我家门缝里的。上面的签名是您。我想问,这个是物业的正式通知吗?”
王海涛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多按了一秒。
“这个……是我让下面的人发的。林总,室内充电确实是安全隐患,这个你也知道。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是为我好。”我收回手机,“但我有个疑问。王经理,您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他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我有员工通讯录……不是,我是说,物业有业主的信息,你是租户嘛,登记的时候留过。”
“盛元文化登记的公司地址是写字楼22楼。我个人的租房信息,物业没有登记过。”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声音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
王海涛放下茶杯,脸色变了。
“林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我就是确认一下,那个纸条是不是物业的正规流程。如果不是正规流程,那可能是有人冒充物业的名义给我塞纸条。这是违法行为。”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啪的一声。
“林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B2-07那个车位,去年十一月份之前还是普通车位。十一月十五号,突然改成了消防通道。改完之后,宏远的赵主管每天在群里提醒,物业配合贴条、发公告。今天物业又发了改造通知,要把那排车位全拆了。这一切的时间点,卡得刚刚好。好像有人在按剧本走。”
王海涛没接那杯茶,身体往后靠了靠。
“林总,你搞策划的,想象力丰富。我理解。但消防通道就是消防通道,国家规定,谁都不能改。”
“王经理,”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去年十一月三号物业发的车位重新划线通知,配图里B2-07号位清清楚楚,灰色格子,“这个位子,去年十一月三号还是普通车位。消防通道的标识,是十五号才加上去的。中间隔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发生了什么?”
王海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听说,”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赵主管下个月要升副经理。他升副经理的条件,是不是跟B2改造这个项目有关?把这个通道改成正规消防区,审批一条龙走完,算他的业绩?”
王海涛把手机推了回来。
“林总,你查了不少东西。”
“我是搞策划的。查资料是基本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菜。我摆摆手,服务员走了。
“林总,我跟你实话实说。”王海涛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B2那个通道,以前确实是普通车位。但去年十一月份,宏远那边的赵东升找到我,说他们公司要申请一个安全示范单位的称号,需要一个规范的消防通道做样板。他给了我一份改造申请,上面有他们老板的签字。我就批了。”
“所以物业是配合他。”
“配合谈不上。他申请,我审批,合理合规。”王海涛看着我,“但后来他每天在群里发那些,我也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事。”
“那个纸条呢?”
王海涛沉默了三秒。
“纸条是我让保安发的。但我不知道他的地址。我让保安挨户贴在门上,他没找到你的门牌号,就把纸条从门缝塞进去了。地址这件事,我不清楚。可能是有人提供了你的住址。”
“谁提供的?”
“我不知道。”王海涛站起来,“林总,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吧。你要是觉得那个车位有问题,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诉。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一个搞策划的,没必要跟一个车队主管过不去。”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包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住址的事,我回去查一下。”
门关上之后,我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
然后掏出手机,在“档案”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今晚的录音文件存了进去。
第4章
录音文件存好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个做活动策划的,手机里存了半个月的截图和录音,看着像哪个刑侦剧的配角。
但可笑归可笑,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找陈姝。
“陈姝,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宏远那边申报安全示范单位的时间,是不是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第二,赵东升的调任文件,他以前在哪个分公司,为什么调到盛元大厦来。”
陈姝把笔记本翻开:“林总,第二件事我大概知道。上回我跟宏远那边的行政吃饭,她提过一嘴。赵东升以前在城南分公司,那边出了个事故,一辆货车在仓库里自燃,烧了三辆车。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公司追责,把他调走了。调来这边之后,从司机主管变成了车队主管,其实算降了半级。”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份。”
去年十月出事,十一月调来盛元,十一月三号B2重新划线,十五号改成消防通道,十二月开始在群里每天提醒。时间线从头顺到尾,中间连个缝隙都没有。
“安全示范单位那个呢?”
“这个我打电话问一下,中午前给你。”
陈姝出去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邹远的方案,在最后一页加了两行补充条款。第一行,设备安装前须取得业主委员会书面同意。第二行,充电桩运营期间的利润分成以月度结算,次月五号前到账。
改完发给邹远,他回了个OK的手势。
十点半,我拿着方案去了八楼。刘会长今天在,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看到我,抬了下眼镜。
“小林,又来啦。”
“刘姐,方案您看完了吗?”
“看是看了。”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小林的方案做得确实漂亮。但这个事,我今天早上跟物业王经理碰了个头,他说B2的消防改造已经批了,下周动工。你这个充电桩的项目,能不能等改造完了再谈?”
“改造完了,那排车位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嘛。”刘会长摆摆手,“咱们楼里骑电动车的人是多,但也没多到非要占那么大一片地。我听王经理说,地面可以划一排临时停车区,收费的,有需要的人去停就好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姐,王经理跟您说地面停车区收费,这个事业委会同意了?”
“他说是物业统一规划,不用业委会批。”
“那您觉得合理吗?”我在她对面坐下,“本来B2的电动车位是免费的,改造之后变成了地面收费车位,一个月多花八百。这件事,您作为业委会会长,觉得没问题?”
刘会长面色变了变,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硬了一点。
“小林,你说话别这么冲。物业有物业的规划,我们有我们的流程。你要是对方案有意见,可以在公示期提。但现在方案还没公示呢,你急什么?”
“我怕公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等公示了再说。”
我把方案留在了她桌上,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我又回头说了一句:“刘姐,如果B2改造之后,全楼几百个骑电动车的同事每个月多花一笔停车费,这个账算在谁头上?物业?还是您?”
她没回话。但我在关门的瞬间看见她重新拿起了那份方案。
中午陈姝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林总,查到了。宏远的安全示范单位申报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七月。审批单位是区应急管理局。评审标准里有一条,必须有规范的消防通道和应急设施,而且要有日常维护记录。”
“日常维护记录?”
“对。比如每天检查消防通道是否畅通,有无杂物堆积,拍照留档。连续半年才算达标。”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两遍。赵东升每天在群里发照片、发提醒、艾特我,表面上看是在针对我,实际上是在给他的安全示范单位申报做记录。每天一条,连续半年,证据链完整,时间戳清楚。那条消防通道有“违规占用”的记录,恰好证明他有在“履职”。
我成了他升职路上的一个注脚。
“陈姝,赵东升下个月升副经理的消息,你确定吗?”
“宏远那边传出来的,说是七月份的晋升名单里有他。条件就是把安全示范单位的审批拿下来。”
我点了点头。七月份,申报截止,审批下来,晋升公示。一切都卡在那个时间点上。
下午两点,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写字楼大群,在赵东升今天早上发的那个团建接龙底下,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B2改造的事,我最近在跟进。我这边有一个替代方案,在B2层安装共享充电桩,保留电动车免费停放区,同时解决充电难的问题。方案已经在业委会刘会长那里了,有兴趣的同事可以去看一下。我不希望大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发现B2的免费车位变成了地面收费车位。”
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个问号。又有人发了个“什么免费车位变收费?”接着是“地面停车要收费?我怎么不知道?”然后是“物业没说啊,真的假的?”
周晓梦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赵东升沉默了十分钟。然后他出现了。
“@林越,林总监,你说的这个方案我不了解。但B2消防改造是物业批准的,大家应该相信物业的专业判断。至于地面收费的事,我没听说过,你别带节奏。”
我回了一句:“赵主管,我没有带节奏。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信息同步给大家。如果你不清楚,可以问问王经理。”
群里又安静了。紧接着,刘会长在群里出现了。
“大家不要误会,业委会还在讨论阶段,没有定论。充电桩方案我也在看,会综合考虑。”
她这句话一发,风向变了。有人开始问充电桩怎么用,多少钱,装在哪。还有人问电动车位还会不会保留。刘会长回了几条,说方案在评估,让大家耐心等待。
赵东升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六点半,我正准备下班,陈姝跑过来敲我的办公室门,脸色不太对。
“林总,B2出事了。”
“怎么了?”
“您那辆电动车……被人放气了。”
我下到B2的时候,那辆银灰色小电驴歪歪扭扭地靠在B2-07的角落,两个轮胎都瘪了。前轮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后轮倒没什么外伤,但气门芯被人拔了,扔在地上。
旁边站着两个保安,还有一个物业的工作人员在拍照。
“林总,”那个物业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是王海涛手底下的一个小伙子,姓张,“这个情况我们正在查,监控已经调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点半到六点之间。那个时间段B2正好没保安巡逻,换班。”
我没说话,蹲下去看了看前轮那道划痕。不深,但位置很刁钻,刚好在轮胎侧壁最薄的地方。
“林总,您看要不要报警?”小张问。
“先不用。监控有拍到什么吗?”
“有一个角度拍到一个人影,穿着黑色外套,个子不高,但是模糊。我们还在对比。”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那两个保安互相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轻声说了句:“今天下午四点来钟,宏远的小刘下来过一趟,说找车,但很快就上去了。”
我记下了。然后拿出手机,对着瘪了气的电动车拍了张照,发到大群里。
“各位,B2改造还没开始,我的车先被人动了。轮胎放气,气门芯拔了。不管是谁干的,我已经报警了。物业在查监控,明天会有结果。”
发完之后,我看了赵东升的对话框一眼。他不在群里说话,但三分钟之后,我收到了一条私聊。
“林越,你搞什么?车胎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别在群里乱说。”
我没回他。
又过了两分钟,刘会长私聊我:“小林,车的事我会让物业加紧查。但你那个群消息是不是发得太快了?还没搞清楚是谁,就在群里说报警,容易引起恐慌。”
“刘姐,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报警是我的权利。”
她没再回。
我推着那辆瘪了气的电动车上了地面。推的时候前轮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一路从B2拖到写字楼正门。
晚风挺凉,我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手机震了。邹远。
“听说你车被人搞了?”
“消息传得够快。”
“这楼就这么大。要我帮忙吗?我认识一个修车师傅,上门补胎,一百五。”
“不用,我明天自己修。”
“行。”他停了一下,“对了,你群里那个方案,效果比我想象的好。我今晚接到了三个电话,都是这栋楼其他公司的人,问我充电桩的事。你这步棋走得够快。”
“还不够快。”
“什么意思?”
我没回他,收起手机,把车锁在了写字楼门口的栏杆上。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手机一直震。大群里有人在讨论充电桩方案,有人在问B2改造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刘会长要说法。
我没参与。
但我在出租车后座上,给陈姝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帮我约一下宏远的总经理。不是赵东升,是他上面那位。”
陈姝秒回了一个字:“好。”
出租车拐过路口的时候,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像某种倒计时牌。
我闭上眼,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赵东升那条私聊,他第一反应是“别在群里乱说”,而不是“不是我干的”。这个顺序很有意思。一般人被冤枉,第一反应是自证清白。他第一反应是让我闭嘴。
大概因为他知道,只要我不闭嘴,事情就会继续往下挖。
而往下挖到底,有些东西他未必兜得住。
第5章
宏远总经理姓孙,孙建国,五十二三岁,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第一次见他是去年年底的公司联谊会上,他端着红酒跟我碰了个杯,说了句“盛元的策划做得好”,就走了。那是我们唯一一次面对面。
陈姝约的是上午十点半,在他办公室。我去的时候他没在,秘书让我等,说孙总在接个电话。等了七分钟,门开了。
孙建国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冲我点了下头,把手机搁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林总监,稀客。坐。”
“孙总,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请教。”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说。”
“赵主管在群里每天发消防通道提醒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孙建国点了点头,“东升跟我汇报过,说B2那边有个车位总堵着消防通道,他在配合物业做整改。这是好事,安全第一嘛。”
“那您知道那个车位以前不是消防通道吗?”
孙建国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节奏。
“以前?以前什么样我不清楚。我来宏远也没多久,两年不到。东升是去年调过来的,他来了之后负责车队这一块。他说那边要改消防通道,我就让他配合物业走流程。”
“所以赵主管改车位这件事,是您批准的?”
“我知情。”孙建国推了一下眼镜,“林总监,你到底想问什么?东升在群里发那个,确实有点高调,这个我回头说说他。但消防通道这个事本身没错吧?总不能因为他天天提醒,就变成错误了。”
“没错。”我点了点头,“消防通道本身没错。但问题是,那个通道改完到现在半年了,物业一共贴了两回条,发了三回公告,赵主管在群里每天一条,从来没断过。但我的车停在那三个月,一次实际的锁车、拖车、处罚都没有。除了今天被人放了气。”
孙建国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放气的事我听说了。这个我会让行政那边查一下。”
“孙总,”我往前坐了坐,“我不是来告状的。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赵主管升副经理,条件是安全示范单位的审批对吧?”
孙建国看了我好几秒。办公室空调开得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桌上那张纸边角轻轻抖。
“林总监,你消息挺灵通。”
“干策划的,靠信息吃饭。”
他笑了笑,但笑得很浅。
“东升确实在升职名单上。他的业绩考核里有安全整改这一项,B2消防通道的规范化是他主导的。如果审批过了,他升副经理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如果审批没过呢?”
孙建国的笑收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消防通道的改造流程,如果不是完全合规的,审批很可能通不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身体往前靠了一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林总监,你今天来,肯定是有备而来。我也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人。你觉得哪里不合规,你说。”
我打开手机,翻到去年十一月三号物业的通知截图和十一月十五号的实拍照片,两张并排放在他面前。
“这个车位,十一月三号还是普通车位。赵东升调来之后,十二天之内,它变成了消防通道。划线是物业批的,但申请是赵东升递的。审批理由里,应该写了‘区域消防设施存在隐患,需整改’。但整改之前,这个区域的车位是正常使用的,没有事故记录,没有消防检查不合格的通报。”
孙建国盯着两张图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推回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消防通道是硬改的?”
“孙总,消防通道的定义是‘紧急情况下供消防车辆通行或人员疏散的通道’。它必须是建筑物设计之初就留出的通道,或者在确有消防隐患时经专业评估后划设的。B2-07那个位置,在柱子夹角中间,前后都有车位挡住,消防车根本开不进去。它就是个人行通道的夹角空间。赵主管把它改成了‘消防通道’,在标准上站不住脚。”
孙建国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
“安全示范单位的审批流程,如果申报材料里有不实的内容……”
“审核通不过不说,宏远作为申报主体,可能还会被列入信用观察名单。”
他把眼镜戴回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总监,你今天来,是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站起来,“我只是觉得,孙总您有必要知道这件事的完整情况。至于怎么处理,那是您内部的事。我不干涉。”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建国叫住了我。
“林总监,你的车被人放气的事,我会让人查。今天谢谢你来这一趟。”
“不客气。”
出了宏远,我站在走廊里,背后那扇门关上了。电梯停在十九楼,我没按下去,在走廊站了十几秒。十九楼的窗户正对着B2的地面出口,从这里能看到那排电动车停放区的屋顶。
手机震了。陈姝。
“林总,监控那边有结果了。物业小张说拍到人脸了,是宏远的小刘。”
“他承认了吗?”
“小张说小刘刚开始不认,说自己是下去找东西。后来监控放出来,他蹲在您车边上待了将近两分钟,期间有弯腰动作。他现在松口了,说他是受人之托,但没说是谁。”
“物业怎么处理的?”
“小张说已经通知派出所了,小刘在保安室等着。王经理的意思是让您去一趟,看您要不要追究。”
“我现在下去。”
到了物业办公室,小刘坐在保安室的塑料凳子上,耷拉着脑袋,手机放在桌上,屏还亮着。小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
“林总,就是他。监控拍得很清楚,他用钥匙扎的前轮,后轮气门芯用手拔的。”
我看了小刘一眼。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林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赵哥让我干的,他说……他说您车停在那影响他工作,让我帮个忙。”
“他让你干的?”
“他原话是说‘你去把那个破电动车的气放了,让它挪不了窝,物业就能名正言顺地给它拖走了’。”
小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把门带上了。
“林总,这事您看怎么处理?报警的话,我们这边证据都有。”
我盯着小刘。他眼周泛红,手一直在抖。
“赵东升在哪?”
“他……他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我转头看向小张:“他跟你们王经理说过请假吗?”
“没有,他自己没来。”
我拿出手机,拨了赵东升的号码。响了五声,接通了。
“赵主管,你今天没上班?”
那边沉默了两秒。“林越,你怎么有我电话?”
“你让人放我车胎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查到谁吗?”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他捂着话筒在犹豫什么。
“林越,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那个车位的事我跟你说了一百遍了,你不听,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让人放我车胎。你让小刘干的,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刘在物业办公室坐着,监控拍到了他的脸,他已经承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赵东升的声音变了,压低了很多。
“林越,咱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谈什么?”
“你那个车位的事……还有你搞的那个充电桩方案,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别告小刘,他家里有老人……”
“他家里有老人,所以我活该被人放气?”我笑了一声,“赵主管,你今天请假在家,对吧?那正好,你好好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没来上班,但是你昨天在群里说,你一直在‘配合物业做消防整改’。但你今天请假了,物业那边没人配合。这半年的‘日常维护记录’,今天断了一天。”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安全示范单位的申报,要求连续六个月的每日巡查记录。你今天没上班,意味着你今天的巡查记录是空白的。补的话,是造假。不补的话,连续记录断了,申报材料作废。赵主管,你升副经理的事,悬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小刘在凳子上缩着,眼泪掉下来了。
“林哥,我真不是故意的……赵哥他……他说他升了副经理就给我调岗,我不想干了,我想回老家……”
“你先别哭,”我说,“待会儿派出所来了,你把原话说清楚就行。”
小张看了我一眼:“林总,那您报不报警?”
“报。”
我转身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手机响了。孙建国。
“林总监,东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我跟他说了,升职的事重新评估。另外,消防通道那个审批,我让行政撤回了。”
“孙总,谢谢您。”
“是我该谢谢你。”他停顿了一下,“林总监,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从进宏远的办公室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但事情还没完。
因为物业王海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了,脸色很难看。
“林总,派出所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但我想跟你说个事——你那辆电动车被人放气的事,我不追究物业的责任。但你的充电桩方案,我这边不批。”
我看着他。
“王经理,为什么?”
“因为B2的改造方案已经定了,”他说,“上面打过招呼的。你不懂。”
“上面是谁?”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走廊尽头那扇安全出口的门被风带了一下,哐当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赵东升电话里最后那句话——“咱们能不能私下谈谈”。他怕的不是我报警,他怕的是我继续往下查。
而王海涛说的“上面”,可能跟赵东升怕的是同一样东西。
手机亮了,陈姝发来一条消息:“林总,我查了一下物业的产权结构。盛元大厦的业主方,是一家叫‘盛元置地’的公司。他们上个月刚刚换了法人代表。新法人姓赵。”
我没回她。
脑子里的齿轮咔嚓响了一下,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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