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我妈走了。

是那种一下子就没了,没拖太久,但足够把家里所有人的精气神都抽干。我记得那天下午太阳特别好,照得水泥地都发白,可屋里黑黢黢的,亲戚们进进出出,脚上带进来的土在光柱里乱飘。没人顾得上我。

我缩在堂屋的角落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我妈早上塞给我的半块馒头。她说她歇会儿,让我去找隔壁二丫跳皮筋。我没去,就在门槛上坐着啃馒头,后来听见屋里“咚”的一声闷响,碗摔了,接着是奶奶撕心裂肺的喊声。

之后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到人影晃动,听得到哭声和吆喝,但都跟我没关系。他们把我妈抬到床上,换上那身她一直舍不得穿的蓝底白花衣裳。有人过来拉我,让我去跟前叫两声妈,我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头三天,家里像炸了锅。我爸一直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抽烟,烟头烫了手都不知道。奶奶哭一阵,骂一阵,骂我妈没福气,骂老天不长眼。爷爷闷着头去张罗棺材和坟地的事。我像个多余的小物件,被从这屋挪到那屋,吃饭的时候有人往我碗里扒拉两口菜,睡觉的时候把我往炕角一推。

等到我妈下葬那天,事情才真正变得不对了。

坟地在村东头的坡上,一锹一锹的黄土扬起来,把她那口薄棺材埋得严严实实。新坟堆起来,插上白幡,纸钱烧得黑灰满天飞。我爸趴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孩。亲戚们搀的搀,劝的劝,闹哄哄一场,最后都散了。

回家路上,没人牵我手。我自己跟着大人们的脚后跟走,小跑两步才能跟上。进了院门,气氛就不一样了。奶奶坐在灶台前,拿围裙擦着眼睛,我爸靠在门框上,脸朝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饿,想去橱柜里找块剩饼。刚拉开柜门,奶奶头也没回,声音哑着说:“别翻了,那给你弟留的。”

我弟,是二叔家的孩子,比我小两岁,这两天一直在这儿。我缩回手,咽了口唾沫。

真正把话挑明的是我大姑。她把我拉到一边,蹲下来,脸上还挂着泪痕,语气却奇异地冷静:“小云啊,你爸现在这个样,你也看见了,他自己都顾不过来。你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你看……”

她顿了顿,眼睛瞟了瞟屋里:“你二叔他们那边,也不宽裕。你……你姥姥家那边,要不你去问问?”

我姥姥家在外省,我妈当年是跟我爸私奔过来的,这么多年几乎断了联系。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布鞋,鞋头露着脚趾头,脚趾头不安地蜷了蜷。

我明白了。我妈没了,这个家,好像也没我的地方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最难熬的。没人明确说“你走吧”,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冷淡比打骂还难受。我爸不跟我说话,看见我就把脸扭一边。奶奶做饭,只做够她和爷爷、我弟的,我盛饭的时候,她拿勺子把锅底的稀汤多舀了两勺给我,米粒都沉在别人碗里。晚上睡觉,我原来跟我妈睡一屋,现在那屋门锁了。我抱着小被子在堂屋的长凳上躺了一宿,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第三天傍晚,天阴着,要下不下的样子。大姑又来了,这回是跟我爸在里屋嘀咕了好久。出来的时候,我爸红着眼圈,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到现在都描述不出来,有愧疚,有烦躁,更多的是想赶紧解决麻烦的急切。

他对我说话,声音虚得飘着:“云儿,爸给你收拾几件衣裳,明天……明天让你大姑送你去车站,你姥姥那边,联系上了。”

我没哭。从我妈咽气那天起,我就没再掉过一滴泪。我就那么站着,感觉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条缝,冷风嗖嗖往里灌。

他们开始给我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小褂,一条裤子,我妈给我做的那个布老虎,没了。奶奶说那玩意儿晦气,给扔灶膛里烧了。我看着她把我的小衣裳叠好,塞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动作利索,甚至带着点终于要完事儿的松快。

就在这时候,院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扭头一看,一个瘦高个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军绿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是我舅,我妈的亲弟弟,那个在镇上混日子、大家都喊他“二流子”的舅舅

他大概是从哪儿听到了信儿,赶过来的。他站在那儿,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低头看见地上那个装着我全部家当的蛇皮袋子,还有站在袋子旁边、像个没人要的小狗似的我。

奶奶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嫌弃:“你来干啥?事儿都办完了。”

我舅没理她。他径直走过来,脚步有点晃,走到我跟前,蹲了下来。他身上一股子劣质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他蹲下来的那个高度,刚好跟我的眼睛平齐。他歪着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要干嘛,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但手心是热的。他把我额前耷拉下来的几根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那动作笨拙得要命,差点揪掉我一撮头发。

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哭啥?”

我愣住了。我没哭啊。

可他这么一说,我鼻子猛地一酸,那层忍了好几天的硬壳,“哗啦”一下就碎了。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扑簌簌往下掉,怎么憋都憋不住。

我舅一看我哭了,手忙脚乱地用他那个脏兮兮的袖子来擦我脸,越擦我眼泪越多。最后他干脆不擦了,两只手一把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搂在怀里。我那时候才八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抱我跟抱只小鸡崽差不多。

他把我往怀里一带,我的脸就埋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听着他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他朝屋里那几个大人抬了抬下巴,嗓门突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

“别哭了啊!他们不要你,舅要你!走,跟舅回家!”

话音没落,他一手拎起地上那个蛇皮袋子,一手兜着我的屁股,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趴在他肩膀上,看见院子里的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爸往前追了一步,又停下了。他们的脸在我模糊的泪眼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出了院门,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舅就这么抱着我,走了很远,一直走出村子,走到镇子边上他租的那个小破屋里。一路上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我,胳膊勒得我有点疼,但那种疼,跟之前几天的冷不一样。

他那个小破屋是真破,就一张床,一个灶台,墙皮掉得哗哗的。他把我往床上一放,把蛇皮袋子往墙角一扔,然后笨手笨脚地去灶台那边生火,说要给我下碗面条。

火烧起来,屋里暖和了点。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被烟呛得直咳嗽,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下面条,还打了个鸡蛋进去,蛋壳掉锅里一半又捞出来。

面条端到我面前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他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也不抽,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着它烧,嘴里嘟囔着:“行了,别寻思了。往后就跟着舅混,有舅一口干的,就不给你喝稀的。”

我低头吃面,眼泪滴进碗里,和着面汤一起咽下去。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咸的一碗面。也是我往后许多年里,想起来就觉得心口发烫的一碗面。

那天之后,我就跟着我舅了。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自己都活得稀里糊涂,却硬是把我这个拖油瓶给带了起来。他不会照顾人,给我梳头能把我头皮扯下来,做饭永远要么夹生要么糊锅,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摸摸我的脑袋,确认我好好的。

他没什么大本事,靠打零工、帮人看场子赚钱,有时候钱紧得叮当响,但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有回冬天交不上电费,屋里黑了好几天,他就每天晚上点着蜡烛,给我讲他那些偷鸡摸狗但从不伤天害理的“光辉事迹”,逗得我咯咯笑。

后来我上了学,考了大学,找了工作。日子一点一点好起来了。我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看我的眼神,还跟那年他抱起我时一样。

我结婚那天,他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别扭得走路都顺拐。他坐在台下,我给他敬酒的时候,他眼圈红了,摆摆手说:“去去去,别整这煽情的,你舅我啥场面没见过。”

可我知道,他趁人不注意,偷偷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睛。

这辈子,我最庆幸的事,就是在那个没人要的黄昏,有个人踹开院门,蹲下来,用他满是烟味和汗味的怀抱,把我从一片冰凉里捞了出来。

他教会我的道理很简单——这个世界上,血缘有时候很薄,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但人心可以很厚,厚到能替一个小孩,挡住所有的风雨。

那一年我八岁,他抱起我,说“别哭,跟舅回家”。

我就真的,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