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6年,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大量国企破产,数千万工人下岗,东北作为重工业基地首当其冲。沈阳的铁西区,曾是中国最大的工业区之一,此时大片厂房停产,烟囱不再冒烟。

就在这当口,央视与哈尔滨电视台联合拍摄的《车间主任》开播。导演巴特尔把镜头对准北方重型机械厂的锻造车间。李幼斌饰演的段启明,是个车间主任,必须在上级压力与工人利益之间艰难斡旋。

有一场戏,段启明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一批批被通知下岗。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望着空荡荡的厂房发呆。这是李幼斌自己设计的,他后来接受采访说,自己在长春长大,身边很多亲戚都在工厂上班:

“那种沉默我太熟悉了。”

进组第一天,他跟导演说:

“不要给段启明写太多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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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拍好车间戏,巴特尔带着剧组,在哈尔滨的锅炉厂、汽轮机厂实地拍摄三个多月。当时,这些厂还没完全停产,但已大面积裁员。剧组在拍摄期间,经常有真正的下岗工人站在片场外面围观。群众演员,基本都是厂里的工人。

这种失落与茫然是他们的真实生活,根本不需要演。

《车间主任》播出,剧组收到观众来信数千封,大量来自东北三省工人家庭,其中有一封信,写了整整七页,寄信人是沈阳铁西区一个下岗工人,信上说:

“看了你们的戏,我在电视机前面哭了一整夜。我不是哭我自己,我是哭我们这一代人。我们曾经是国家的脊梁,现在脊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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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剧拿到了第17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长篇电视剧一等奖,第15届中国电视金鹰奖长篇电视剧奖。

它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获奖,是留下了中国产业工人的影像。

那是东北三省,整整一个时代的底片。

02

2002年,赵本山成为春晚小品王。小品让他红遍全国,却无法承载更大的叙事野心。这一年,他自导自演了第一部电视剧《刘老根》,讲一个退休村支书拿出全部积蓄,办旅游山庄的故事。

剧中的龙泉山庄,原型是赵本山老家铁岭的一个真实度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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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受采访时说,他见过很多刘老根这样的人,有头脑、胆量,就是缺机会。拍摄期间,剧组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赶戏。因为东北的冬天白天特别短,太阳下午三四点就落山了。有一场戏,刘老根在雪地里追骗子,赵本山坚持不用替身,零下二十多度跑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老根》最出彩的配角是范伟演的“药匣子”,动辄引用几句半懂不懂的“科学术语”,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范伟把自己关在房间,对镜练走路姿势和说话语气,设计了许多人物特点。药匣子的原型是他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一辈子觉得自己有才华,一辈子没被人承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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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播出,药匣子成了全剧最受欢迎的角色。铁岭一个村办药厂厂长找到范伟,非要聘他当“形象代言人”。

《刘老根》在央视播出后,收视率一度超过10%,成为当年现象级作品。它让观众看到了不一样的东北农村。不再是90年代末的贫穷悲情,而是热气腾腾、充满生机。但它也没有回避农村的现实矛盾:招商引资的骗局、村干部的腐败、农民企业家的融资难,都在喜剧外壳下被一一道出。

但在许多观众看来,《刘老根》系列还不是赵家班奉献给中国影视的最好剧集。后来影响力最大的剧集,是《马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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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中国城市化进程加速,农村劳动力大规模向城市转移,全国农民工总量突破1.2亿人。赵本山把镜头对准了进城的农民工。当时的赵本山估计没想到,这部剧真正的主角不是马大帅,而是范伟饰演的范德彪。

纵观漫漫中国影视剧历史,“彪哥”范德彪这个人物,其鲜活性、复杂性和影响之深远,能与之掰手腕的,屈指可数。范德彪吹嘘、浮夸、不自知,满嘴江湖黑话,可本质上,只是一个在城市边缘讨生活的底层人。

他折腾来折腾去,想向世界证明自己的能力,可是每次都失败,除了添乱和帮倒忙,没干成一点有用的事,最后浪费了大半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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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内心深处始终被自卑困扰,渴望被尊重、被认可,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获得。

2020年后,《马大帅》在B站等平台被大量“二创”,范德彪成为“鬼畜区顶流”。他的表情包在微信里被疯狂转发。翻红的热潮背后,不仅是因为怀旧。是因为范德彪照见了我们每个人自身的虚弱、渴望和无奈。

那种在大城市里艰难立足、外表坚强内心脆弱、渴望被认可却屡屡受挫的状态,其实是每个人内心的投影。难怪豆瓣热评调侃:

“人类迄今为止,只有两部文艺作品说透了人对自身局限性的焦虑以及对这种焦虑的突破。一部是《浮士德》,另一部是《马大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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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1年,导演张猛拍出了《钢的琴》。

张猛是辽宁鞍山人,父亲是鞍钢老工人。他拍这部电影的初衷很简单:“鞍钢厂那些废弃的厂房、生锈的机器、长满荒草的铁道,都是我最熟悉的东西,它们正在消失,我想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把它们留在影像里。”

做《钢的琴》的念头,最早可以追溯到1999年。那年,他帮姑姑装修服装店,去铁岭一个民间艺术团废弃排练厅找木料,意外发现了一架破旧的钢琴。琴键按下去就弹不起来,却还能发出一点声音。

回家后,他跟父亲聊起这件事,父亲告诉他:那架琴是上世纪70年代剧团为排样板戏,自己动手做的。买不起钢琴,就全团人一起造。

那一刻张猛被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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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他去铁岭钢材市场加工钢板,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市场里每个工人都是独立经营小作坊,但串联起来,什么钢材都能加工出来。一问才知道,全是钢厂下岗的工人,为继续做熟悉的工作,自发在市场里形成新的制造链。

一架手工造的钢琴,一群自谋生路的下岗工人。

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钢的琴》就这么诞生了。

拍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总投资600万,最窘迫的时候,制片主任兜里只剩47块钱,张猛掏空了全部积蓄。女主角秦海璐没收片酬,还自掏腰包往里垫钱。男主角王千源本来接了另一部戏《借枪》,片酬都提前拿到了,对方还为他专门做了十几套衣服。但他看完《钢的琴》剧本,把《借枪》的片酬退了。

后来,王千源凭这个角色拿了东京电影节影帝,手上还只有一张白条,没拿过一分钱片酬。为什么大家愿意为这部电影出这么大的力?

无他。张猛说,大家凑一起,就是要表现“一群人为尊严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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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下岗工人造的不是一架钢琴,是他们在时代废墟上最后一点体面。

故事的主角陈桂林(王千源饰)是钢厂下岗工人,妻子离婚要带走女儿。为了留住女儿,他想尽办法借钱、偷琴,最后决定自己造一架钢琴。他找来几个同样下岗的工友,他们是焊工、木匠、翻砂工。大家在一间废弃厂房里,用废钢烂铁造出了一架“钢的琴”,在钢琴上载歌载舞。

故事很荒诞,内核很悲壮。

最终,《钢的琴》斩获第 14 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大奖,但在国内票房惨淡。上映第一周,全国排片不到3%。但它“后劲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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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陈桂林和工友们站在废弃厂房里,阳光从破屋顶洒下来,照在生锈的机器上,几个人即兴弹唱苏联老歌。这一幕“工业废墟上最后的狂欢”,感动了许多人。因为这股狂欢,是个体被碾碎之后,依然想保留的自尊。

他们失落了,但内心仍旧残存着骄傲。

04

2022年春节,改编自梁晓声小说的《人世间》播出。

梁晓声写这部小说,前后花了八年。他弟弟是哈尔滨酱油厂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没人关注。梁晓声写《人世间》,就是“为替我弟弟那样的人说话”。

什么人?那些默默撑起这个国家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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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小说刚出版,导演李路就看到了。那时《人世间》还没拿茅盾文学奖。李路看完大为感动。他之前拍过《人民的名义》,对现实题材有执念。他觉得这些年,工人题材的影视剧太少了,工人往往只是剧里的“配菜”或背景板:

“这是不对的。50年来,国家经济水平的发展,一砖一瓦都离不开工人,离不开他们背后一个个家庭的隐忍、担当、善良。”

改编的难度超出想象。115万字小说要压缩成58集电视剧,无数的人物和极大的时间跨度,取舍难度可想而知。李路和编剧王海鸰“一场又一场、逐字逐句地沟通、争吵”。王海鸰从业以来,从没接过这么难的改编,记不清改了多少稿。剧本直到关机前一个月,还在反复修改,白天拍,晚上围读剧本。

李路定下一个基调:平视。

“俯视跟仰视都不足以来描述这个时代,任何时代都没有上帝视角,我们就是平平常常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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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大小100多个角色,没有流量明星,全是实力派。选角时,梁晓声希望丁勇岱演周志刚,看中了“他身上有一种中国父亲独有的沉默”。雷佳音演周秉昆,则是毛遂自荐。他是辽宁鞍山人,在工厂大院长大,他见过太多东北男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在最关键的时候,永远扛得住。

最终,这部以哈尔滨周家三代人命运为主线的平民史诗,收视率一路走高,创下央视一套黄金档近五年来的收视纪录。

普通人,难得又在电视上发光发热,打动了无数观众的心。

而他们之所以能打动大家,没有别的原因:共情。

它让大家看到,正是一个个微小、普通的个体,组成了这个国家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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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年,导演辛爽交出了一部更硬核的东北剧,《漫长的季节》。拍完《隐秘的角落》一炮而红后,辛爽一直想拍东北故事:

“下岗潮过去二十多年了,那个创伤真的愈合了吗?我爸就是下岗工人,我从小看着他和朋友们从骄傲变得沉默……”

他看到的第一版剧本,叫《凛冬之刃》,打动他的不是悬疑案件,而是特别生活化的细节:王响下了夜班,拎着一兜子油条回家,跟老婆唠唠叨叨的日常。

“能感觉到他是一个特别活生生的人,不是编造出来的。就像我们身边曾经见过的人,曾经见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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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让剧集深刻凸显东北的时代气质,他请来“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的班宇担任文学策划,连剧名都借用了班宇一篇小说的名字。剧尾那首诗《漫长的》,也是班宇写的。剧集结尾,那场落在所有人身上的大雪,灵感来自班宇写在小说集《冬泳》封面上的一句话。

辛爽在采访里反复提到一个词:“时间”。

他说这部剧“想用时间的方法去讲时间,讲时间怎么从一群人身上穿过,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最后时间又是怎样抹平了这些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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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采用1997年、1998年和2016年三条时间线交叉叙事,不标注时间,只靠剧情“丝滑”转场。三条时间线“互为谜面和谜底”,每一条都是另一条的“响指”。时间的互相纠缠,更能凸显个体命运的沉浮。

观众可以看到当初那些人,是如何在几十年间隐忍、追寻和穿越伤痛的。

对于大结局那个著名镜头,老年王响对着年轻的自己喊出“别回头,向前看”,辛爽说,《再回首》那首歌“不是给王响的,是给观众的”。

“创伤不会消失,但人总要学着往前走。”

范伟演王响,表演灵感,来自他爸爸和他哥哥。他爸爸是国营大厂的工人,他哥哥那代人赶上了下岗潮,这些人,他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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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表面是凶杀案,本质上,讲的是国企改制大潮下几个东北家庭的悲剧。剧集上线后,评分从9.0一路攀升至9.4,成为近十年来评分最高的国产剧之一。当片尾曲《再回首》响起时,辛爽给出了一个关于东北创伤历经几十年沉浮、疗愈和追问的终极答案,那就是:

往前看,别回头。

伤痛,埋在心底,人生,隐忍向前

06

当我们顺着时间线往回捋,从1996年的《车间主任》到2023年的《漫长的季节》,近三十年的东北影视作品,表面上,是工厂、农村、悬疑、喜剧,题材各异。但剥开外壳,它们的内核高度一致:

当时代转身离去,被抛在原地的普通人,该如何自处?

不同年代的创作者,给出了不同阶段的答案。

第一层,是“面对”。90年代中后期,以《车间主任》为代表的第一批创作者,亲眼目睹父辈从工厂“主人翁”变成被裁撤的“冗余”。他们选择成为记录者,一切发生的太快,还来不及深究,唯一能做的是把镜头对准现场,把眼泪和沉默拍下来,留下来,作为时代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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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是“消解”。2000年后,赵家班的喜剧人接过叙事权。他们从“苦”里长出“乐”来,用笑声重新讲述东北人的失落和困境,范德彪的吹嘘与笨拙,药匣子式的自恋与可怜,都是把自己人生的辛酸嚼碎了,吐出黑色幽默给你看。为什么东北凋敝了,还能诞生那么伟大的喜剧?就是因为这个。

第三层,是“追问”。到了《钢的琴》和《人世间》,创作者以更长的时间尺度上回望。他们的创作不再是简单记录,而是“回望”和“理解”,理解一代东北人经历了什么,理解他们骨子里的骄傲和韧性,从何而来,为什么普普通通,却能扛住人间的各种失落。陈桂林不是英雄,周秉昆也不是伟人,但观众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普通人的闪光和尊严。

第四层,是“和解”。《漫长的季节》站的时间点,更远。辛爽用一次凶杀,完成了对东北创伤最深刻的一次凝视,最终得出一句“别回头,向前看”。这不是遗忘父辈,是安抚好伤痛,带着它,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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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在场者,到追问者,最后到和解者。东北影视的变迁,是一部“创伤如何被艺术消化”的编年史。或许,东北影视之于中国影视的意义,也正在于此:

它用持续、深入的、代际传承式的创作,把一段沉重历史,一次次搬上银幕,让那些大时代下面努力生活的个体,被看见、被记得、被尊重。

同时,在失落、伤痛、隐忍与和解的人生故事里,它也在提醒我们:

那些被时代浪潮卷走的千千万万的个体,他们不该被淹没、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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