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左臂没了,左脚没了,爆破筒滚下了山坡。他回头看了班长一眼,然后横过身体,朝雷场深处滚去。

01 “将来一定要当解放军,为人民出力打坏蛋,保江山”

1940年12月3日,罗光燮出生在四川乐至县新建乡一个贫苦农民家庭。

7岁那年,别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他连学堂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

9岁那年,乐至解放了。他跟着父母参加各种会议,第一次看见解放军——那些穿着军装的人英姿飒爽,对老百姓笑眯眯的,跟以前见过的所有当兵的都不一样。他扯着母亲的衣角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将来一定要当解放军,为人民出力打坏蛋,保江山。”

一个9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他只是觉得,那些穿军装的人是好人,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1951年,土改运动中,11岁的罗光燮参加了儿童团。站岗、放哨、监视阶级敌人——瘦小的身影在村口来回走动,认真得不像个孩子。他甚至和伙伴们一起押回了两名企图逃亡的地主。一个半大孩子,眼神里已经有了超出年龄的坚定。

后来合作社让他养牛,一头病恹恹的丙级牛交到他手上。别人都说这牛养不活了,他不信。喂草、喂水、清理牛圈,一天不落。不到半年,那头病牛被他喂成了膘肥体壮的甲级牛。全乡大会表彰他,县委号召大家向他学习——一个养牛的孩子,成了全县的榜样。

再后来,公社办纤维厂,他争先下塘捞丝草,手被划破了流血,继续捞。合作社搞农药,他跑18里地去采原料,烈日当头,照样跑。调到供销社学染工,他硬是把全部工序技术啃了下来。

你可能会问: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大的劲头?

答案很简单——他想当兵。他想配得上那身军装。他想让自己足够好、足够强,好到能被部队看上。

可命运偏偏跟他开玩笑。第一次报名参军,年龄不够。第二次报名,体检不合格。

有些人的一生,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而罗光燮等了三次。

1960年8月,第三次报名,终于被批准入伍。

那一年,他20岁。

02 “为了党,为了祖国,为了人民,我愿意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甚至鲜血和生命”

穿上军装的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

你想象一下——一个穷孩子,从穿不上鞋的四川农村,一步步走到新疆军区工兵连。这条路他走了整整20年。而这20年里,他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个9岁时许下的承诺。

到了部队,他比谁都拼。

入伍第三个月,工兵连举行40公里越野通讯比赛——那不是跑步,是扛着器材在山地越野。他跑了个全连第一。

零下40度的严寒,他脱下大头鞋换胶鞋,甩掉皮手套赤手握着爆破筒。手冻伤了,二度冻伤——肉被活生生揭掉一大块。连长让他住院,他不肯。做思想工作做通了,他答应去了——半路搭了辆便车,又跑回了连队。

战友们说他“傻”。可你知道这种“傻”叫什么吗?

它叫信仰。

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打响。伏在积雪皑皑的阵地上,罗光燮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为了党,为了祖国,为了人民,我愿意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甚至鲜血和生命。”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21岁。

21岁,你在做什么?上大学?谈恋爱?为工作发愁?

21岁的罗光燮,正在一笔一画地写遗书。

03 两名排雷战士倒下了。第三个,是他

1962年11月18日。

班公湖地区,中印边境西段。印军盘踞着一个重要军事据点——那是他们的指挥中心和供应基地的门哨。地形险要,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工兵连奉命配属边防部队清除这个据点。

攻击部队刚冲到半山腰,敌人的炮火和机枪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更致命的是——脚下的雪地里,埋着一颗又一颗地雷。苏联制防步兵压发雷,敏感性极强,哪里碰到炸哪里。

战士们不是在冲锋,是在用命探路。

工兵排副排长冲进去了。“轰”的一声——炸伤了。

工兵3班的战士冲进去了——“轰”“轰”——阵亡了。

工兵2班又上去了。

两名排雷战士相继负伤。攻击部队被压制在半山腰,动弹不得。每耽误一秒钟,就有更多的战友倒下。

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

“我来。”

罗光燮站了出来。

班长张铭儆命令他用爆破筒在前方引爆地雷。他弯腰猛跑10多米,在炮弹的呼啸声中一会儿趴下、一会儿跃进,冲过了两道炮火封锁线。

然后——“轰”。

一颗被白雪覆盖的地雷在他脚下炸了。

04 左脚没了,左臂没了,爆破筒没了。但他还有身体

罗光燮倒下了。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一看——左腿下方血肉模糊,左脚掌连着大头鞋飞到几米之外。背上的56式半自动步枪被炸得七零八碎。爆破筒滚下了右边的悬崖。

他昏迷了。

山腰上的战友们被火力压制着,眼睁睁看着他倒在雪地里,却过不来。敌人的炮火还在吼叫,又有战友倒下了。

几秒钟?几分钟?没人知道。

他醒了。

剧痛。失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没有爆破筒。没有排雷工具。左脚没了。站不起来了。

摆在21岁的罗光燮面前只有两条路——

往后爬,活。

往前滚,死。

班长张铭儆正要冲过来救他。只要他往后退一点,只要他等一等——他可能还能活。

可他转过头来,向后面的战友艰难地举起了一只手臂。

嘴里似乎喊了几声。

然后,他把伤残的身躯扑在地上——不是向后方,而是向雷场方向爬了过去。

05 “轰!轰!轰!”——他消失在红光黑烟之中

几秒钟后——“轰”。

又一颗地雷炸了。这一次,他的左臂被炸飞到几米之外。

他再次倒下了。

他再次醒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朝他扑过来的班长。

那一眼,是告别。

然后他横过身体,用仅存的右手硬撑着地面,使残缺不全的身躯沿着山坡,向雷场深处滚去。

“罗光燮!”张铭儆几乎是流着泪吼了出来。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

一连串地雷爆炸的声音响起。罗光燮残缺不全的躯体消失在红光黑烟之中。

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条六公尺宽的通道。

一条用21岁的身体滚出来的通道。

部队沿着这条通道冲了上去。据点被拔除了。

而罗光燮,再也没有回来。

06 21岁,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罗光燮牺牲后,部队党委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追记一等功。

1963年3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追授他“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在新疆叶城县东郊的烈士陵园里,他的墓碑静静矗立。讲解员向参观者讲述他的故事时,总会说一句话:

“这位工兵战士,用血肉之躯在雷区炸出6米宽的通道,为部队开辟前进道路……”

6米,大概就是三四步的距离。

可那是用一条命换来的三四步。

07 写给你的话

写完罗光燮的故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换成我,我能不能做到?

在那个零下几十度的雪山上,在左脚被炸掉、左臂被炸断、爆破筒滚下山坡的那一刻——我能不能做出那个选择?往后爬,活;往前滚,死。

我不知道答案。

但罗光燮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做了。

21岁。比在座的很多人都年轻。他的一生只有21年——短到还没来得及谈一场恋爱,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用命换来的胜利,没来得及回家看看那个9岁时许下心愿的村庄。

可他的一生又那么长——长到60多年后的今天,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还有人讲他的故事,还有人读到这篇文章时,眼眶发烫。

我们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不用在零下40度的雪地里滚雷,不用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然后自己填上去。我们上班、上学、刷手机、抱怨生活不易——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今天能抱怨的这一切,是有人用21岁的身体滚出来的?

罗光燮在日记里写:“为了党,为了祖国,为了人民,我愿意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甚至鲜血和生命。”

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做到了。

他把21岁的一切——左脚、左臂、右手、身体、呼吸、心跳、未来、梦想——全部、全部、全部,留在了那片雪地里。

只为了那6米。

只为了身后的战友能冲过去。

只为了四个字——

山河无恙。

今天,当我们走在任何一个和平的街头上,当我们抱怨外卖慢了、地铁挤了、生活累了——

请记得,有一个21岁的四川男孩,在1962年11月18日的那片雪地里,用身体滚出了一条路。

他叫罗光燮。

他值得我们记住。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