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周秀兰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晒玉米。

手机搁在石桌上,屏幕朝上,震动声把桌面上的玉米须震得一跳一跳。他那双手停住了,沾满金黄色的粉尘,就那么悬在半空,像两条被人突然掐断电源的机械臂。

我蹲在屋檐底下剥豆子,抬眼看他。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周秀兰。

他盯着看了五秒,电话断了。玉米须又落回桌面。他又拿起塑料锹,继续翻晒那些玉米粒,翻了两下,又停了。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很厉害,像树根埋在薄薄一层皮下面。

电话又响了。

这次他接了,按了免提。周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乡下女人特有的尖利和黏腻:"顺成啊,今年庄稼都熟了吧?你看你侄儿那事……今年还麻烦你……"

我爸没吭声。他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那片已经泛黄的玉米地里。九月的光照在上面,一层金一层绿,风一过就沙沙响。那是他种了三十年的地,从分田到户那年就在这儿刨食,刨到头发都白了。

"顺成?你在听不?"

我爸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五秒钟长得像能熬干一口井。

"嫂子,"他说,声音干得像被太阳晒裂的土坷垃,"今年找别人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周秀兰的声音变了调:"顺成你啥意思?那是你亲侄儿!他举报你你还记仇?他那是为了公家!又不是针对你个人!你这人咋这么小心眼——"

我爸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石桌上,像扣住一只苍蝇。然后他弯下腰继续翻玉米,动作很大,塑料锹戳得玉米粒噼里啪啦往地上跳。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后脖颈那块晒成紫红色的皮肤绷得很紧,像是被人从里面撑开了一样。

我没有说话。豆荚在我手里断了,豆粒滚进竹筐,嘣嘣嘣几声,像谁在敲一面小鼓。

三个月前的事,全村人都知道。

那天环保局的车开到村口,蓝白涂装的越野车,车顶的警灯没亮,但那个圆鼓鼓的形状停在路口,跟一头趴着的大型犬似的。村里人端着饭碗站在自家门口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志强从车里下来,戴着安全帽,手里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他瘦高个,戴眼镜,那天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没什么肌肉的小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拍照一个拿本子记。

他径直走进我爸的院子,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叠照片。

"二叔,"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场院边上那条排水沟,直接通到村西那条河,我取样送去检测了。重金属超标。按《环境保护法》第五十九条,罚款四万二。这个是处罚决定书,你签个字。"

我爸蹲在墙根底下修三轮车的链条,满手黑油。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亲侄子,看了很久,久到赵志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你取的样?"我爸问。

"嗯,我自己去的。匿名举报受理,核实属实。二叔你别怪我,我干这行就得按规矩来。"

我爸没签。但罚单还是下来了。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有人说赵志强是六亲不认铁面无私,有人说他是为了在单位表现好调回城里。我妈那两天没怎么吃饭,端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戳,把一碗白粥戳成了糊糊。

我爸去镇上交了钱。回来的时候摩托车后面驮着一袋化肥,脸黑得像锅底。他把化肥卸在仓房里,出来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那块地,今年的收成别指望了。"

我当时没听懂。

种地这事儿,你肥跟上、水跟上、除草除虫跟上,庄稼不会亏待你。但我爸那之后确实不太对劲了。以前他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下地,那阵子每天睡到六点。以前他给玉米打药都是卡着节令一天不差,那阵子他晚了两天。以前他侍弄庄稼像伺候祖宗,那阵子他站在地头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我妈问他咋了,他说没咋。

但我知道咋了。四万二。我们家种一年玉米,刨掉种子化肥人工,纯收入也就这个数。等于赵志强一张纸,把我爸一年的汗抽走了,连声谢谢都没说,还说"你别怪我"。

赵志强是他亲哥赵顺发的儿子。赵顺发十年前在外地工地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瘫在床上三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爸的手说"顺成啊,志强这孩子你多照应"。我爸点头了。赵志强上高中的学费是我爸出的,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是我爸按月打的。周秀兰那时候在镇上饭馆帮工,一个月挣八百,我爸每个月给赵志强打六百,打了整整十个月。

后来赵志强考上了环保局,逢年过节还来家里坐坐,拎一箱牛奶或者一桶油。我爸说"不用不用",他硬放那就走了。去年过年还给了我妈一个红包,我妈打开一看八百块,高兴了三天。谁能想到今年他拿着取样瓶蹲在我爸的排水沟边上,像个猎人一样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那天赵志强走后,我问我爸:"他说的是真的不?排水沟那水真超标?"

我爸没正面回答,只说:"你堂哥现在出息了。"

但我知道答案。那排水沟是三十年前挖的,村里家家户户的场院排水都往那儿走,长了三十年的泥,底下烂叶子发酵的味道夏天能飘半里地。我爸往那儿排的是洗农具的水和雨天的积水,没有工业废水,没有化学制剂。重金属哪儿来的?赵志强拿走的那个取样瓶里装的是什么水,没人知道。

但罚单开了,钱交了,事情就定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爸把玉米翻完,塑料锹靠在墙上,他走进屋里去了。石桌上扣着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我走过去翻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赵志强发的:"二叔,我妈刚才跟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那四万二我攒了三个月工资,回头给你送过去。地里的活我周末回去干。"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回头"是啥时候?"周末"是哪一周?"攒了三个月工资"又是什么意思——他举报的时候不知道要罚四万二?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没回。屋檐下的豆荚已经剥完了,竹筐里堆着大半筐青绿的豆粒,在太阳底下泛着润润的光。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然后我看见赵志强从村道那头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白衬衫换了件灰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近了能看见塑料袋里是两个饭盒,大概是食堂打包的菜。他看见我站在院子里,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很标准的弧度。

"妹,二叔呢?"

"屋里。"

他走进院子,塑料袋放在石桌上,跟我爸那个扣着的手机挨在一起。他往屋里喊了一声"二叔",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转头看我,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点东西变了。

"我妈那电话打早了,"他说,"我本来想自己过来跟二叔说的。"

我没吭声。太阳晒在后背上,有点发烫。院子里很静,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什么。

赵志强在石凳上坐下,两条长腿叉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地面,那些从玉米上掉下来的碎粒铺了一层,金灿灿的。

"罚那四万二,"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其实不是我报的。"

风从玉米地里灌过来,带着那种草木将熟未熟的青腥气。我的手指停在竹筐边上,豆粒的凉意从指腹渗进去。

"你说啥?"

他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举报是匿名的。我只是拿着处罚决定书过来通知。那个取样的人……也不是我。"

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然后是我爸的脚步声,从里屋走到堂屋,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框下面,挡住了屋里的光。

赵志强站起来,转过身去。两个人隔着五步远的院子地面对视。我爸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往下弯着,嘴角的纹路像犁过的地。

"二叔,"赵志强说,"那水样是有人托我送过去的。我不知道是谁取的。罚款多少,我也不清楚。"

我爸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从门框底下走出来,走到石桌边,弯腰拿起那个塑料袋,把两个饭盒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把塑料袋叠了两折,揣进自己裤兜里。

"吃饭没有?"他问。

赵志强愣了一下:"没。"

"你婶炖了排骨。"我爸说,往厨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去盛饭。"

赵志强站着没动。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爸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四万二的事,你不用管。攒着你那工资,回头娶媳妇用。"

我坐在屋檐底下,看着赵志强站在原地,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被院子里的玉米粒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迈进厨房门槛的时候,手机在石桌上亮了。

是周秀兰的短信。我扫了一眼,只有一行字:"你二叔答应没?他那收割机今年得用。"

风忽然大了,玉米地翻起一层浪,哗哗的声音盖过了厨房里我妈招呼人拿碗筷的声音。

我站起来,把那袋豆子拎进仓房。经过石桌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还是周秀兰的消息。

"他不答应你就说那四万二你自己出,先把收割机弄到手。地里的活不能耽误。"

我盯着屏幕,太阳晃得眼睛发酸。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笑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脆响。赵志强说了句什么,我爸低低地应了一声。听起来跟往年一模一样的九月,一模一样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院墙外面,村道上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新摘的豆角,紫的绿的堆得冒尖。骑车的大爷扯着嗓子跟谁打招呼:"今年雨水好,收成不赖啊——"

我攥着手机走进厨房。赵志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我妈递过去的米饭,热气扑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冲我笑了一下。这次那个笑不太标准,嘴角没扯到位,挂在半路上。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排骨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浓得化不开。

我妈端菜上桌,看见赵志强,眼睛弯了一下:"志强瘦了,单位伙食不行吧?多吃点多吃点。"

赵志强"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爸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白酒的瓶子是玻璃的,他倒得很慢,酒线细得像一根针。倒完了也没喝,就放在那儿,手搭在杯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桌上的沉默像一块压在房梁上的石头。

赵志强吃到一半突然抬头:"二叔,我明年调回县里了。"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升了?"

"平调。"赵志强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站里安排我去监察科。以后……不负责咱们这片了。"

我爸喝了那杯酒,咂了一下嘴,说了一声"好"。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赵志强碗里,动作很自然,跟过去十年里的任何一次一样。肉块落进米饭中间,油花洇开一小圈。

赵志强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叔……"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

我爸没看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妈那收割机的事,"他说,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面,"今年我确实用不了。她那块地,你自己想办法。"

赵志强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滚到桌面上,一根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我妈哎呀一声弯腰去捡,嘴里说着"咋这么不小心"。

赵志强没有动。他看着我爸,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截掉在桌面上的筷子旁边,是我妈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周秀兰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我爸的目光越过酒杯边缘扫了一眼,又收回去。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窗外的玉米地又响了一阵。太阳快要落了,光线变成了一种很浓的橘红色,从窗口斜切进来,把我爸半边脸照得像烧过的铁。

他说:"志强,吃饭。"

赵志强捡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剥豆子的时候那些豆粒落进竹筐的声音一样。

我妈还在给赵志强碗里夹菜,一筷子一筷子的,堆得像座小山。我爸喝着酒,偶尔应一句"嗯"。赵志强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院子外面,那辆三轮车又经过了。这次骑车的人换了,换了谁我没看清。只听见车斗里的豆角哗啦啦响,还有人在唱,唱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民歌调子,词听不清,曲调拐了十八个弯,拐到最后戛然而止。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我妈忽然说:"哎呀,锅里还有汤。"

她站起来去掀锅盖。蒸汽猛地扑出来,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白茫茫的一团。我爸的身影在蒸汽后面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他正看着赵志强,目光很深,像在看一口井的底部。

蒸汽散开的时候,赵志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我妈又发消息了,"他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说……她说明天过来。"

我爸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来就来吧,"他说,"让你婶多炒两个菜。"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出厨房。院子里,太阳的最后一点光正从玉米地的边缘收走,整片地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深绿色,风一过,那些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一片接一片,像无数只手掌在翻动。

石桌上,赵志强的手机又亮了。

我走近了一步。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周秀兰发的:"别忘了。"

别忘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年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厨房里的碗筷声还在响,我妈的笑声,我爸偶尔的应答,赵志强含含糊糊的"嗯嗯"声。听着跟以前一样,仔细一听,全变了调。

风从玉米地里灌过来,带着夜露将起的凉意。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那水样是在赵志强上班前一天晚上,有人塞到他办公桌底下的。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灯下面,我爸正在给赵志强添酒。酒瓶倾斜,透明的液体流进杯子,在灯光下晃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第2章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来了。

她是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塞着一塑料袋青椒和两把葱,车后座上绑着一只活鸡,鸡爪子用布条捆着,头倒垂着,咯咯咯叫了一路。她把车支在院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我爸换下来的脏衬衫。

"闺女洗衣服呢?"她的声音从院门那里灌进来,跟我昨晚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黏腻的调子一模一样,"你妈呢?"

我偏了偏头,看见她人已经走进来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去解车后座上那只鸡。鸡被她拎着翅膀提起来,扑腾了两下,在她的手背上挠出几道白印子。

"我妈在里屋,"我说,"我爸下地了。"

"哎哟,大早上下什么地嘛。"她提着鸡往厨房走,嘴里不停,"我来都来了,中午炖个鸡,给你爸补补。昨晚志强回去说在你们家吃的排骨,我说顺成这人就是实在,亲叔嘛,能咋的。"

她推厨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一只苍蝇从眼前飞过去。但我看见了,她在看晾衣绳上我爸那件衬衫。

衬衫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是那天修三轮车的时候蹭的机油。她看完那块黄渍又把目光收回去,推门进了厨房,开始找刀杀鸡。

我蹲在水龙头底下继续搓我爸的衬衫。水声哗哗响,挡住了厨房里鸡扑腾的动静。过了几分钟,我妈从里屋出来,穿着做饭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走到厨房门口跟周秀兰打了个照面。

"嫂子来了?"

"哎呀淑芬,我寻思着志强昨晚在你这儿吃的饭,我这当妈的不得来谢谢你们嘛。"周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你看顺成昨晚上跟志强说那个话,什么'今年找别人吧',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说说,亲侄子,犯得着吗?"

我妈没接茬,走进厨房拿了把葱出来蹲在我旁边择。她择葱的动作很慢,把外面那层干皮一片一片揭下来,露出里面白嫩的葱白。

"嫂子,"我妈说,声音很轻,"那四万二的事,顺成心里不好过。"

"哎哟我知道我知道,"周秀兰在里面接得快,"我都骂志强了。你说你这孩子干这么个差事,得罪亲二叔,图啥?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但淑芬你想啊,他那个岗位,刚去没多久,领导安排的工作他不做,领导咋看他?这年头找份工作多不容易,你们也有孩子,能理解不?"

她一边说一边剁鸡,刀起刀落,咔咔咔的声音把她的尾音切得一段一段的。

我妈把择好的葱放在膝盖上,看着指尖沾的一点泥土发愣。

"理解。"她说。

中午我爸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鸡汤已经炖上了。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他进院门先看见周秀兰蹲在灶口添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绕到水龙头那儿洗手。

周秀兰站起来,两手往围裙上擦,冲着他的后背喊:"顺成回来了?锅里炖着鸡呢,我从家带来的,土鸡,不是饲料喂的,你尝尝。"

我爸洗手的动作没停,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哗哗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吃饭的时候周秀兰坐在我爸对面,筷子在一盘炒豆角里扒拉着,挑了个卖相最好的豆角夹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开始说了。

"顺成啊,"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志强那事吧,过去就过去了。四万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一年收成也就那样。但志强说了,那钱他能补给你,他攒了三个月工资呢。"

我爸夹了一筷子咸菜,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周秀兰话音一转,"他攒那点工资也不容易,在城里租房子一个月小两千,吃饭穿衣都要钱。你要是眼下不急用,缓缓也行。"

"我不急。"我爸说。

"那不就是了嘛。"周秀兰拍了一下桌子,像解决了一个什么大问题,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嘎吱响了一声,"我就说顺成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那今年地里的活——"

我爸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嫂子,"他说,"你要说收割机的事,我昨晚上跟志强说明白了。他那块地——"

"他那块地咋了?"周秀兰的笑容停在脸上,嘴角还扯着,但眼睛里的光暗了,"那地不是一直你帮着收的吗?志强他爸走了以后,这十年不都是你——"

"我知道。"我爸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连我手里那半块馒头都举在半空,没往嘴里送。"十年了,我知道。但那块地今年你自己想办法,我确实顾不过来。"

周秀兰的笑容彻底没了。她盯着我爸看了两三秒,然后转头看我妈,又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又转回我爸身上。

"顺成,"她的声音低了,低到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罚款的事?我都说了志强他——"

"不是罚款的事。"我爸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抹了一下嘴,"地里的活太多了,我一个人干不完。今年就这些地,把我的种好就行了。你那里三亩多,我实在没精力。"

"你那收割机呢?"周秀兰往前又探了一点,"你开着机子过去帮收一下,一个小时都用不了。"

"收割机油箱漏了,"我爸说,"修不好,今年得换新的。"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灶膛里余火噼啪响了一声,像谁在暗处捏碎了一颗干豆荚。

周秀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是一种介于"早知道会这样"和"还是不敢相信"之间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碰上木板,笃笃的,像啄木鸟。

"那我找别人。"她说,把面前的碗推开了一点,"行了吃饭吧,鸡都凉了。"

接下来那顿饭吃得很快。周秀兰没再说别的,只偶尔跟我妈搭一两句闲话,问今年的玉米长得好不好,问我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我爸全程没再抬头,把那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了两根。

吃完饭周秀兰没多留,站起来收拾碗筷要帮忙洗碗,我妈说不用不用,她就把碗搁下,去院子里解她的电动车。车筐里的塑料袋已经空了,两只青椒一把葱留在我们家厨房的灶台上。

她推着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晒着的玉米粒。

"顺成,"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你那些玉米,今年卖给谁?"

我爸正蹲在屋檐底下卷烟丝,闻言抬了一下头。

"镇上的粮站。"

"粮站给什么价?"

"九毛二。"

周秀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她嘴角往一边挑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原样。

"那还行,"她说,"我走了。"

电动车的声音突突突地从院门口消失,顺着村道一路往东去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在路口的拐角消失,风把她后脑勺上几根白发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爸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爸,"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真不帮她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朝着玉米地的方向飘过去,在阳光底下变成了淡蓝色的一缕。

"帮不了了。"

"因为那四万二?"

他又吸了一口烟,没回答。火柴棍扔在地上,烧剩的那一截还带着余温,在土面上蜷了一下,慢慢变黑。

那天下午赵志强又来了。他是骑摩托车来的,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他把车停在院门外,走进去的时候头上全是汗,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我妈给他倒了杯凉茶,他端着没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叔,下午地里有活没?我去干。"

我爸从仓房里出来,身上换了件旧褂子,脚上蹬着水靴。他看了赵志强一眼,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玉米地那边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高一个矮,一前一后,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我爸走得不快,赵志强跟得也不紧,两个人之间那条缝一直没缩短也没拉长,就像中间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绷着一个固定的尺寸。

他们进了玉米地以后我就看不见了。只看见玉米秆摇晃了一阵,有两个人影在里面穿梭,一个人弯腰拔草,另一个跟在后面把拔出来的草拢成堆。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正准备回去,赵志强的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搁在院子里石桌上,走的时候忘带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我妈"。

我盯着那手机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来按了接听。

"志强?"周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窜出来,"你二叔到底怎么回事?中午跟我说收割机坏了,他骗谁呢?昨天我还看见他开着那机子在村西拉土——"

"婶,"我说,"我是小满。志强下地了,手机没带。"

那头愣了一下。

"哦,小满啊。"周秀兰的声音立刻变了调,重新灌上那种黏腻的亲切,"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你二叔那收割机——"

"收割机没坏,"我说,"他早上还开去翻地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能听见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周秀兰的呼吸,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呼哧呼哧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小满,"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你爸中午跟我撒谎?"

我没答话。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汗味和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行,"周秀兰说,那个字咬得很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了。"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石桌上,站在那儿看着玉米地。风还在吹,玉米叶子翻来翻去,灰白的背面一浪接一浪。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地里的两个人出来了。我爸走在前面,背上扛着一捆草,赵志强跟在后面,两手空着,额头的汗淌下来糊了眼镜片,他摘下来在衣服上擦。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赵志强看见石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地揣进口袋。

"爸,"我说,"中午周秀兰打电话来问收割机的事,我说了。"

我爸把草捆扔在院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说了就说了。"他弯腰去拧水龙头,水哗地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

赵志强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爸洗手的背影,目光落在我爸后脑勺那些花白的头发上,停了好久。

"二叔,"他终于开口,"那块地的事,我妈那边我来跟她——"

"不用。"我爸把水龙头拧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妈那人我知道。她今天来过了,我说清楚了。你别掺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爸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水痕,那些水珠顺着他脸上的纹路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滴,晃了晃,滴在地上。"十年了,我也该歇歇了。"

院子里静下来。玉米地的边缘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小的尘埃,在金黄色的光线里缓慢地旋转。我爸走进屋去了,他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有点沉,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使不上劲。

赵志强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那些小东西在他鞋尖前面绕了个弯,往仓房底下去了。

"妹,"他没抬头,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那水样的事,我查了。"

我看着他。

"在我办公桌底下塞那个取样瓶的人,"他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监控拍到了。但画面被删了一段。"

"谁删的?"

"不知道。"他把手机掏出来,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照片拍的是一个监控屏幕,画面里能看见走廊的一角,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弯着腰往一张办公桌底下放东西,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个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暗色的疤,形状像一个歪着的"人"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块疤的位置和形状,跟我记忆中某个人的手对上了。但我没说话。

"你说,"赵志强收回手机,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这个人,会不会就在咱们身边?"

他看着我。风把玉米地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院子都灌满了。

石桌上我妈晾着的凉茶已经凉透了,杯子底沉着几片茶叶,像睡着的小虫子蜷在杯底。

远处传来周秀兰电动车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拐了个弯往村西去了。她大概在挨家挨户地找能帮她收庄稼的人。

赵志强还站在院子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了。他拇指在边框上摩挲着,摩挲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下。

"要是找到了那个人,"他说,"我得跟二叔说一声。"

"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不是故意的。"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没回头,"那块地的庄稼,今年我回去自己收。"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响起,然后越来越远。玉米地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无数张嘴在说话。

第3章

赵志强回去以后第三天,周秀兰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妈端着手机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堂屋里搓玉米粒。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周秀兰站在一块玉米地前面,背后是齐腰高的玉米秆,秆子上挂着饱满的棒子,被太阳照得微微发黄。她笑得嘴角咧到耳根,配文是:"今年不用麻烦别人了,自己找了人帮忙收,收成好着呢。"

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人评论,她逐条回复,语气大方爽朗,说帮工是她娘家那边一个远房侄子,小伙子年轻能干,一天工钱八十,包两顿饭。

"八十?"我妈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毛拧着,"我那天听她说找收割机收一亩才三十,她这三亩多地,八十一天请个人?怎么算都不对。"

我没接话,继续搓手里的玉米棒子。玉米粒簌簌地落进铁盆里,一颗接一颗,声音单调得像数数。

那两天赵志强没再来。但我听村里人说,他在镇上租了一台小型收割机,每天下了班就开回村里,自己在地里干到天黑,干完了再开着那台小机器回镇上。有人看见他半夜十点多还在村道上跑,机器轰隆隆的,吵得路边的狗叫了半宿。

我爸听见这事的时候正在给鸡喂食,手把玉米面往食槽里一撒,动作没停,嘴里"嗯"了一声。喂完了把盆子扣在墙根底下,进屋烧水泡茶去了。

那天晚上下了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傍晚下到半夜。玉米地喝饱了水,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叶子都是支棱的,绿得发亮,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早起去地头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村道上碰见赵志强。他骑摩托车过来,头发湿漉漉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鼻尖冻得发红。看见我他停下来,一条腿支在地上,从后座解下来一袋子东西递过来。

"给你家的。"他说。

袋子打开是两把韭菜和一把小葱,还带着泥,能看出来是刚从地里拔的。我用膝盖顶住袋子,探着脖子看了看他摩托车后面,车架上还绑着别的袋子,大概是要送回家的。

"你请了几天假?"我问。

"两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地里的差不多了,今天再收半天就能完。"

"那你妈朋友圈里说的那个远房侄子——"

赵志强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最终停在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上。"她那人,"他说,偏头看了村道尽头一眼,"她不想让人知道是我在干。她觉得说出去不好听。"

我没再问。他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往村西去了,后轮碾过泥地,溅起一串湿漉漉的泥点子。

我拎着菜往回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村西的方向。那边连成片的玉米地正在收割,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断断续续的,有时突然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像一个人在喘气。

接下来的事是三天后发生的。

那天傍晚,我从镇上回来,骑着自行车路过村西那片地。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片玉米地染成一种很深很暗的金色。我看见地边上停着那台小型收割机,机器已经歇了,赵志强正坐在田埂上低头看手机。

他旁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旧迷彩服,头发花白,正弯腰在玉米秆底下扒拉什么。那个人把一株倒了半截的玉米扶起来,掰下棒子,剥开外面的皮看了看,又合上,搁在膝盖上拍了拍上面的土。

是赵顺发。赵志强的爸。死了十年的那个人。

我握着自行车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关节顶到把手的金属面,冰得刺了一下。

但我定睛再看——那个人站起来了,转过身。不,那不是赵顺发。那个人有赵顺发的背影,有赵顺发弯曲的脊背和习惯性往右边歪的脖子,但他转过脸来的时候,那张脸是我爸的。

我爸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个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递给赵志强。赵志强接过去掂了掂,说了句什么。我爸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往收割机那边走,走得很慢,在夕阳底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我没有出声。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推着走了。村道上的土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硬邦邦的,车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妈在厨房里忙晚饭,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锅铲碰锅底的叮当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我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走进堂屋的时候看见石桌上放着半袋子玉米面,袋口扎着红绳,是新的。

"你爸带回来的。"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说志强那边收完了,剩下的碎粒让人磨了面,给咱们送来。"

我伸手捏了一下袋子,面粉的细粉沾在指腹上,温的,带着粮食特有的那种干燥粗糙的触感。

我爸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快八点了。他换鞋的时候弯着腰,手撑在鞋柜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裤腿上沾着泥,鞋底上粘着碎玉米叶子,他坐在门槛上抠了半天才弄干净。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喝了半碗粥就搁了筷子。我妈问他饱了没有,他说饱了,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愣神。

"志强那地收完了?"我妈问。

"收完了。"

"他明天回去上班?"

"嗯。"

又是沉默。碗里的粥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我妈把那盘炒鸡蛋往我爸面前推了推,他没动。

"对了,"我妈忽然想起什么,"今天下午周秀兰来了一趟。"

我爸抬起头。

"来干什么?"

"拿东西。"我妈说,"她把志强放在咱们家那件外套拿走了,还有之前放在这儿的几本书。进屋转了一圈,就出去了。"

"没说什么?"

我妈想了想,摇了摇头。但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她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你那片玉米地,看了挺久。然后说了一句'长得真好'。"

我爸端着粥碗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往院子里走。我跟着他出去,看见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东边那片他自己的玉米地。

那些玉米已经到了该收的时节。棒子饱满,叶子从底部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响,声音厚重而干燥,跟夏天那种湿润清脆的响动完全不一样了。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株,指腹从玉米棒子的顶端滑到底部,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爸,"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你今天下午去帮志强收了?"

他的手停在玉米棒子底部,没动。

"看见了?"

"从村道上经过,看见了。"

他没回头,把手收回来揣进裤兜,抬起头看着天。今晚的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像有人把一把碎米撒在黑布上。

"他那块地,"我爸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半截,我得侧着耳朵才能听清,"是他爸当初分的。那会儿分田到户,赵顺发身体还好,挑了村西那块,说是离河近浇水方便。后来他瘫了,地就荒了两年,草长得比人高。你妈说那地别要了,我说不行,那是他哥的命根子。就替他种上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搓了一下指头上的泥屑。

"十年了。"他说,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不知道是叹气还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了。

"那他举报你——"

"他举报我什么了?"我爸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目光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他举报的是排水沟,他拿的是处罚决定书。这中间有什么,你跟我都不知道。"

"但钱是你交的。"

"钱是我交的。"他重复了一遍,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那片玉米地,"但他说了他不知道那个取样的人是谁。他一个刚上班的小年轻,别人把东西塞到他桌子底下,他能怎么办?扔了?报案?他那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嗓子眼儿里,怎么都顶不上来。

"回去睡觉吧。"我爸说,转身往屋里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汗、玉米秆的汁液味,还有一点点烟草气,混在一起,是我从小到大闻了二十几年的味道,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形状。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下巴往石桌的方向抬了抬。

"那袋面是志强给的,你妈明天早上烙饼吃。"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灯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绺,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细得像一根针。

我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玉米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东边是自家的,西边是赵志强家的那三亩多,现在收割机已经开走了,秸秆还立在地里,风灌进去发出一种空洞的呜呜声。

我想起手机里那张照片。那个弯着腰往办公桌底下塞东西的身影,手背上有疤。

那块疤的形状我见过。

在我舅舅周大勇的手背上。我妈的亲弟弟,周秀兰的娘家人。今年春天来过我家一趟,喝了半瓶酒,走的时候醉醺醺的,在院子里绊了一跤,手撑在墙根底下那些碎瓦片上划了一道。后来好了,结了痂,痂掉了以后留了一块暗红色的疤,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字。

我舅舅在镇上环保局干过三年临时工。后来嫌工资低不干了,去县城跑货运了。他跑货运的时候,经常路过赵志强上班的那个站。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晚风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刷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是她掀锅盖的声音,大概是看锅里的粥有没有剩下。那些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温温吞吞的,跟每一个平常的晚上一模一样。

我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去。我爸已经躺下了,里屋传来他翻身时木板床的吱呀声,响了两下就停了。

我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暗着,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眉眼都看不清。

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还没删。我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水样是在赵志强上班前一天晚上,有人塞到他办公桌底下的。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但我按了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对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那么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流里混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那头挂了。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00:05"。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跟几天前我爸扣手机的动作一模一样。手掌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能感觉到手机的震动顺着桌面传上来——又一条新消息。

我翻过手机。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有两个字:"别查。"

里屋传来我爸又翻了一次身的吱呀声。木板床响了两下,恢复了安静。窗外的玉米地又响了一阵风,然后风停了,整个村子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回响。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存的名字是三个字:"打错了"。然后关了手机,把它揣进口袋,吹灭了堂屋的灯。

黑暗中,石桌上那袋玉米面的红绳在窗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门外的风又起了。这次是西北风,带着一点土腥气,从村西那片已经收割完的地上刮过来,穿过院子,扑在堂屋的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什么人在哭。又像什么人在笑。

第4章

那通电话之后,我连续三天没再碰手机。不是我怕,是我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天我跟我爸下地收玉米。他家那块地六亩多,靠我们两个人一双手,干得慢。我爸在前面掰棒子,我拎着蛇皮袋在后面接着,掰一个扔一个,袋子沉了就拖到地头倒进三轮车斗里。一上午下来,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手指头被玉米皮上的细毛剌得发红。

第三天下午收完最后一垄,我爸把三轮车开到地头,从车座底下摸出半瓶水灌了两口,递给我。我接过来也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塑料瓶被晒得有点变形。

"今年收成还行。"我爸说,站在地头看着光秃秃的玉米茬子。地里的秸秆还立着,黄褐色的,一根一根排过去,像无数根瘦长的骨头从土里戳出来。

"比去年呢?"

他想了想:"差不多。但化肥钱涨了。"

我没接话。地里的秸秆被风吹着,蹭蹭蹭地响。我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掉落的玉米棒子,剥了皮看了看,米粒饱满,金灿灿的。他搁在手心掂了两下,扔进车斗里。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赵志强打了个电话来。我爸接的,开了免提,赵志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信号不好的沙沙声。

"二叔,你那块地收完了?"

"收完了。"

"今年价格怎么样?"

"镇上报的九毛二。我还没去卖。"

赵志强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二叔,别卖镇上。县里的粮站今天收一块零五,我帮你问了,你拉过去,能多卖不少。"

我爸握着手机没说话。他眼睛看着锅里煮着的面条,水汽扑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蒙了一层润色。

"那油钱呢?"他问。

"我周末回去帮你拉。我的摩托车后面挂个拖斗就行,多跑几趟。"

"不用。"

"二叔——"

"一块零五对吧?我自己拉。你上你的班。"

赵志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他名字,隔得远,听不清喊什么。

"行,"他说,"那你拉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在家。"

我爸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搁在灶台上,低头捞面条。面捞进碗里,他倒了一点酱油,拌了两下,端着碗坐到桌边吃。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我。

"你舅舅最近在干啥?"

我筷子顿了一下。

"跑货运吧。上次听我妈说跑河北那条线。"

我爸嚼着面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嗯"了一声,没再问了。但我看见他夹面条的手停了一拍,面条从筷子中间滑了一根下去,掉进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堂屋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一直黑着。我摸过来按亮,看了一眼那个存成"打错了"的号码,点进去看了看,通话记录停在三天前那五秒。

我舅的手机号我存过,但我翻出来对照了一下,不是同一个。那是个陌生号,大概是用别人的手机发的。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玉米地的声音换了,以前是整片叶子的沙沙响,现在秸秆干了,风一吹就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断裂声,像无数个小骨头在互相磕碰。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摩托车的声音吵醒的。从院子里传进来的,突突突响了一阵然后熄了。我睁开眼,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扒开窗帘看了一眼。

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不是赵志强那辆。车是红色的,旧款,车身上沾着泥点子。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外套,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的劳保鞋。那人正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桌上晒着的玉米粒。

是我舅,周大勇。

我妈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跟他说话。声音不高,我听不太清,只听见我妈说"你吃饭了没",我舅说"在路上吃了"。然后我妈又问"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舅没马上回答,站在那儿用手捻了一把玉米粒搓了搓,又放回去。

我穿上外套走出去。看见我出来,我舅抬头冲我笑了笑,那张脸跟他姐有几分像,眼睛大眉毛浓,就是瘦得厉害,颧骨顶着一层薄皮,嘴角往下耷拉着。

"小满瘦了。"他说。

"舅你咋来了?"

他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秋衣,领口起了一圈毛球。"送货路过,"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上,在身上摸了两下没摸到打火机,又塞回去了,"来看你妈一眼,顺便问问你爸今年玉米咋样。"

我妈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喝,捂在手心里暖着,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姐夫呢?"

"下地了,"我妈说,"去给秸秆打捆,回头冬天烧火用。你等他会儿?"

"不等了,我待会儿就走。"他把水杯放在石桌上,转着手腕看了看表,"就路过。"

他跟我妈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今年雨水,问了问村里谁家盖了新房子,又问我在城里找工作的事。我妈一一答了,他"嗯嗯"地听着,点着头,一只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拿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右手一直在口袋里,动也没动。我忽然想起来那张照片,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弯着腰的身影,右手背上那块疤。

"舅,"我说,"你手咋样了?春天那会儿划的那道。"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抽出来。"早好了,"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那点小口子。"

"我看看呗,留疤了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他移开目光的时候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滚,像在咽什么东西。

"留了一点,"他说,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伸到我面前。右手手背上果然有一块疤,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字。跟照片上那个影子的手背,位置一样,形状一样。

太阳照在那块疤上,边缘的皮肤皱了一小圈,看得出愈合得不太好。

"像个人字。"我说。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嗯"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有人在村道上开过去了,轰隆隆震得地面都在颤。

"小满,"我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妈在旁边都没听清,"你那个手机号换了没有?"

我看着他。

"有人给我发消息,"他说,眼睛没看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到我手机上,说你知道一些事。让我别跟你来往。"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两翻,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风停了,叶子又翻回去,恢复成深绿一片。

"我没换。"我说。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把那根烟又掏出来叼上,这次摸到打火机了,啪地一声打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凑到烟头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舅这辈子没干过啥亏心事,"他说,白雾从嘴里缓缓冒出来,飘到半空中散了,"跑货运这行不容易,有时候跑一趟挣不了几个钱。春天那阵子手头紧,有人找我帮忙做件事,给了一笔。"

他停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弹掉。

"啥事?"我问。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在互相蹭。

他没回答。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把烟吐出来的时候偏了偏头,躲开风的方向,那些烟往侧边飘过去,正好飘向我爸种的那片玉米茬子。

"你爸那四万二,"他说,声音里掺着一股烟嗓的哑,"有八千是我拿了的。"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风从玉米茬子中间穿过时发出的那种咔嚓咔嚓的细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敲。

我妈端着空水杯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水杯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碎了。碎片弹开的声音把平静炸出一个口子。

我舅的烟掉了。他没去捡。烟头在地面上烧了一小片灰,自己灭了。

"姐,"他叫了我妈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我——"

我妈没让他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门板碰上门框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我舅站在原地,烟头在他脚边冒着最后一缕烟。他的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布料下面动来动去,把口袋布料顶起一个小包又放下,又顶起来,又放下,像个停不下来的小动物在里面拱。

"舅,"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脚边的烟头捡起来,掐灭了扔进垃圾桶,"你刚才说,有人找你。"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跟我妈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谁找的你?"

他嘴唇动了动。

"你婶。"

风忽然大起来,从村西那片地上刮过来,卷着干枯的玉米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噼里啪啦地拍在院墙上,像有人在愤怒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