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程砚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前面那辆白色保时捷卡宴汇入车流。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他结婚三年的妻子苏晚,而驾驶座上的人他认识,叫沈越,苏晚大学时期的男闺蜜。苏晚出发前给程砚发了条消息:“车上东西多,坐不下,你自己打车跟着就行。”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程砚看了眼手机银行里七位数的余额,点了转账撤回。他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但今天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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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该来的总会来

程砚到家的时候苏晚还没回来。这栋六百平的独栋别墅是苏晚父亲给他们的婚房,但程砚心里清楚,他在这房子里从来都只是个借住的客人。连他的书房都是苏晚退了一间储物间改的,因为当时沈越说要来找苏晚聊项目,需要一间像样的会客室,苏晚二话不说就把原本留给他做书房的那间朝南房间给了沈越。

程砚换好拖鞋,把外套挂好,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一杯杯沿上有淡淡的口红印,另一杯干干净净。两杯都是冷透了的。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越发来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还是老搭档默契”,照片里他和苏晚并肩站在某个展会的展板前,苏晚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程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锁了屏,水也没喝,直接上了楼。

三年前他娶苏晚的时候就知道这桩婚姻是什么成分。苏家是本地做新能源起家的,程砚的父亲当年是苏家企业的技术顾问,后来因一次项目事故去世,留下的核心专利被苏家以“内部消化”的方式低价收走。程砚母亲气不过,找了律师打官司,官司还没打完人就病倒了,临走前拉着程砚的手说:“把咱家的东西拿回来。”

程砚当时刚从国外读完金融回来,二十四岁,一无所有。他唯一能接近苏家的机会就是苏晚。苏父苏承业给他开的条件很简单:入赘,婚后财产共享,但程砚在苏家企业没实权,只有技术部的副总监职位,向总监汇报。程砚答应了。他需要时间,需要靠近核心,需要等苏承业把那份专利真正吃透投入量产的时候,一击即中。

苏晚嫁他完全是顺了苏承业的安排。她那时候刚和沈越闹掰,沈越从苏家企业跳槽去了竞争对手公司,苏晚觉得被背叛。程砚的出现刚好填补了她感情上的空洞,或者说,她需要一个听话的、安分的丈夫来让苏承业放心。

婚后第三个月,沈越又回来了,带着一家新成立的科技公司,说是要跟苏家合作。苏晚的态度从冷淡变成热络,比翻书还快。程砚记得那段时间苏晚总是很晚才回家,回来了也是一头扎进书房跟沈越视频。他给她递杯热牛奶,她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就行。

后来程砚慢慢摸清了苏晚的性格。她不是坏,她是没心。她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不想要的也懒得丢掉。她对程砚的定位就是个“家人”,像一张不用充电的桌子、一把不会发霉的椅子,放在那里就行,不需要关照,但也不能随便搬走。

程砚需要的就是她这种不上心。她不上心,就不会注意到他在慢慢梳理那份专利的来龙去脉,不会注意到他书房抽屉里那个锁着的文件夹里存了多少证据。他只要再等半年,等苏家企业那款基于他父亲专利研发的新型储能设备上市,他就能以专利侵权为由起诉,把本该属于程家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但沈越的出现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沈越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苏承业提议,让程砚从技术副总监的位置上挪开,因为“技术核心涉及商业机密,家庭成员不便参与太深”。苏承业同意了,把程砚调去了新成立的投资部,名义上是“开拓新业务”,实际上就是个空壳部门,整个部门就程砚一个人,配了一间靠厕所的办公室和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

程砚没吵。他收拾东西从技术部搬走那天,苏晚正在跟沈越在楼下喝下午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搬去哪”,程砚说投资部,她哦了一声,继续跟沈越说话。

那天晚上程砚一个人坐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把父亲留下的所有资料重新看了一遍。他查到一条被他之前忽略的线索:当年苏承业收购那份专利的时候,程家这边签字的人并不是他父亲,而是一个叫陈叔的人,他父亲生前的助理。程砚翻过那份收购协议,发现签名处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有几处运笔的细节跟他父亲其他文件上的签名对不上。

也就是说,那份协议可能是伪造的。

程砚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兴奋。如果协议伪造属实,那苏家当年收购专利的行为就是非法的,程砚不需要等到产品上市再起诉,他现在就可以打确权官司。但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他需要找到陈叔本人,让他开口。

陈叔在程砚父亲去世后就从圈子里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程砚托了三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打听,最近才有了点消息,说他可能在南方某个沿海城市做水产生意。

程砚正在盘算怎么抽时间去一趟,手机响了。是苏晚打来的,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饭,说沈越要来家里谈一个新项目的合作框架,让他“务必出席”。程砚说好。苏晚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试探:“砚砚,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回我消息?”

这个称呼让程砚愣了一下。苏晚很少叫他叫得这么亲热,除非她有求于他。果然,苏晚接着说:“沈越那个项目缺一个投资评估的人,你正好在投资部,帮他看看呗?我爸也同意了。”

程砚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声音还是很平:“行,你把资料发我邮箱。”

挂掉电话后程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是苏家企业总部的园区,这个点大部分办公室灯都灭了,只有顶楼苏承业的办公室还亮着。程砚看着那扇窗,脑子里在想别的事:苏晚今晚叫他回家吃饭,沈越来谈项目,苏承业同意让他参与评估。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程砚忽然笑了。他大概猜到了苏承业想干什么。

苏承业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把他调去投资部本来就是打算把他晾着,等程砚自己受不了提出离婚,苏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扫地出门。但程砚一直不动,苏承业等不及了,这次借着沈越的项目让程砚参与评估,十有八九是个坑,程砚要么评估出错被追责,要么评估结果跟沈越那边对不上被说能力不行,不管哪种结局,都是“不胜任岗位”的证据。

程砚打开电脑,把苏晚发来的项目资料下载下来。他看了二十分钟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典型的空壳项目,做的是某种新能源材料的中试线,市场数据全是编的,技术路线也是抄的国外一篇论文。苏承业和沈越不是真要做这个项目,他们是想用这个项目做幌子,把一笔钱洗出来。

程砚关了电脑,拎起外套出了办公室。他从今天开始,不能再等了。

第二章. 暗桩

程砚到家的时候正好七点。沈越已经到了,占了客厅那张最大的单人沙发,苏晚坐在他旁边的双人位上,茶几上摆了三副餐具和几道菜,一看就是五星级酒店送来的外送。苏晚不怎么下厨,但胜在会花钱。

“砚砚回来了?”苏晚冲他招手,指了指沙发另一侧的小边凳,“坐那儿吧,正好我们说到项目评估的事。”

程砚看了一眼那个边凳,又矮又窄,平时是用来放杂志和遥控器的。他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来。沈越看着他笑了笑,递过来一杯红酒:“程副总监,项目资料看了吗?有什么想法?”

“看完了。”程砚没接那杯酒,自顾自倒了杯茶,“我觉得这个项目不用评估了,做不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苏晚的笑僵在脸上,沈越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程砚把茶杯放下,语气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技术路线引用的那篇论文去年就被撤稿了,因为数据造假。市场预测里的目标客户有三家已经倒闭了两家,剩下那家去年刚被收购,主营业务早就转型了。这个项目如果投,亏的不只是钱,还有苏家的商誉。”

“你……”沈越脸色变了,“程副总监是故意找茬吧?那篇论文撤稿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连那篇论文都没看。”程砚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放在茶几上,“这是撤稿声明,这是那三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变更记录,需要我再把原文翻译一遍给你听吗?”

沈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苏晚皱了皱眉,伸手去拿那份资料,扫了几眼后抬起头看程砚:“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你发邮件之后。”程砚站起来,“项目的事我不会签字。如果苏总问起来,你就说我评估不通过。”

他转身往楼上走,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程砚你什么意思?沈越好不容易来家里一趟你甩什么脸?”

程砚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苏晚,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是想让我走得再远一点吗?”

苏晚被噎住了。她没想到程砚会这么说,她印象里的程砚从来都是温温吞吞、说一不二的性格,今天这种带刺的话他从来没说过。

程砚回到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他知道刚才那番话说得太急了,会打草惊蛇。但他不能再等了,苏承业那边已经开始动手,如果他不先发制人,等评估报告送到苏承业面前,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发了条消息:“陈叔的地址确认了没?”

过了十几分钟对方回过来:“找到了,在漳州,做海产批发的。你要我上门找他吗?”

程砚想了想,回:“不用,我去。”

他看了眼日历,下周末是苏承业六十岁生日,苏家要办一场家宴,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在,苏晚也不会盯着他。那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去漳州最快的高铁四个半小时,来回加上找人,两天足够。

他刚把行程规划好,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苏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程砚,你开一下门。”

程砚打开门。苏晚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香槟色的连衣裙,手里端着一碗糖水。她把碗递给他:“我妈那边派人送来的,说对嗓子好。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程砚接过碗,没喝:“没有。”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沈越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他就是那种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项目的事我会再跟我爸说,你不用管了。”

程砚低头看着碗里那两颗红枣,心想苏晚是真的不会道歉。她连“对不起”三个字都不会说,她只会用一种“我原谅你了”的姿态来哄你。但他无所谓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她的真心。

“好。”程砚说。

苏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我爸生日,你准备一下发言稿。我爸说让你作为女婿代表说两句。”

程砚握着那碗糖水的手指紧了紧。苏承业会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好话,把他架到那个位置上去。如果他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如果他说了,就等于在苏承业的剧本里继续演他的配角。

“知道了。”他说。

苏晚走后程砚把糖水倒进了洗手池。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他父亲和他小时候在院子里修一辆旧自行车的照片,父亲的袖口卷到小臂,手上都是机油,但脸上的笑特别放松。程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开始收拾行李。

他要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离婚协议他已经请律师草拟好了,财产分割方面,他只要那项专利的确权,其他什么都不要。他在这段婚姻里从头到尾没拿过苏家一分钱工资,投资部那个职位连五险一金都没给他交,苏晚给他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块手表,两千块,他放在抽屉里没戴过。

他不欠苏家的。反过来,苏家欠他的,他要连本带利拿回来。

那晚程砚睡得比平时晚。凌晨两点多他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开门进来。他起身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看见沈越正从客厅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苏晚站在门口送他。沈越低头跟苏晚说了句什么,苏晚笑了一下,拍了他肩膀一下。那个动作亲昵得不像普通朋友。

程砚退回去,重新躺下。他摸到枕边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他翻了翻,又把它塞回了枕头底下。

明天他要做一件事,去查苏承业当年收购专利时那笔资金的银行流水。

这件事风险很大,因为那笔流水涉及苏家企业的核心财务,没有内部权限根本拿不到。但程砚手里还有一个筹码——他在技术部那段时间,无意中拿到过一个系统管理员账号,至今还没被注销。

他等天亮。

第三章. 棋盘上的卒

第二天早上程砚到公司的时候,楼下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程砚刷工牌进电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工牌上的权限变成了“访客”。

他站在电梯里没动。旁边的同事低着头假装看手机,没人跟他对视。电梯到了投资部那层,程砚走出去,走廊尽头他那间靠厕所的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临时存放”。

程砚把那张纸撕下来,推门进去。里面的电脑已经被搬走了,抽屉全空,连他桌上那盆绿萝都不见了。他拿出手机给行政部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实习生,声音怯怯的:“程副总监……不,程先生,苏总那边通知说您从今天起就不用在这边办公了,具体安排等通知。”

程砚挂了电话。他靠在门框上想了十秒钟,然后径直上了顶楼。

苏承业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程砚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苏承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沈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程砚?”苏承业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事?”

程砚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A4纸放在桌面上:“苏总,我想知道我的工位和权限是什么时候被取消的。”

苏承业看了一眼那张纸,语气很淡:“投资部重组,临时的调整。你先休息几天,等安排好了我让人通知你。”

“临时的调整需要动我电脑里的资料?”程砚问,“我桌面那些工作文件去哪了?”

“行政部会帮你归档,不用担心。”苏承业合上文件,“还有别的事吗?”

程砚看着苏承业的眼睛。六十岁的人,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算计。程砚笑了:“苏总,沈总的那个项目,评估结果我已经给苏晚看过了。我的结论是不通过,如果苏总执意要投,我建议做一次第三方审计。”

“你是在教我做事?”苏承业的声音冷下来。

“不敢。我只是提醒苏总,那个项目的技术路线有硬伤,如果将来出了问题,追责的第一个就是签字人。苏总不会想在自己六十岁生日之前惹这种麻烦吧?”

苏承业的脸色变了。程砚知道这一句话踩到了他的尾巴——苏家那款新型储能设备马上要发布,如果这时候传出苏家企业跟一个有数据造假背景的项目扯上关系,对产品公信力是毁灭性打击。

“程砚,你管的太宽了。”苏承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回去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位置。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程砚没有反驳。他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回到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那个系统管理员账号发了一条指令。那个账号是他用一台备用电脑保留的,走的不是公司内网,是通过一个云服务器的跳板。如果苏承业那边关了系统权限,这个账号是他最后一条路。

等了大概三分钟,回传的数据显示:该账号仍处于激活状态。

程砚心跳快了一拍。他在电梯间旁边的应急通道里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机连上云服务器,远程登陆了苏家企业内部的财务系统。他输入那笔收购的具体日期和金额,系统跳出来一条交易记录:收款方是一家叫“盛华咨询”的公司,金额是一百二十万。

但程砚记得他父亲当时签的协议上写的转让价是八十万。多出来的四十万去哪了?

他继续往下查。那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记录后面还有一条备注,写着“顾问费”。程砚截图保存,然后又查了“盛华咨询”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是个叫林建国的名字,看着眼熟。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林建国是苏承业的大舅子,苏晚的舅舅。

四十万的差价通过苏晚舅舅的公司走了一笔顾问费的名义。程砚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脑子里迅速形成了一个闭环:苏承业用一百二十万从他父亲手上买专利,但账面上只做了八十万的交易金额,多出来的四十万通过苏晚舅舅的公司转出去,很可能进了某个境外账户。这笔钱和收购协议上的金额对不上,本身就是伪造协议的铁证之一。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翻,系统突然弹出来一条提示:账户已被管理员锁定。

程砚立刻退出,清空所有记录。他刚把手机塞进口袋,应急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站在门口看着他:“程先生,苏总请您立刻离开公司。”

程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好。”

他走出园区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晒得柏油路发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十六层的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的工牌在他口袋里硌着大腿,他没有扔。

程砚拦了辆出租车回别墅。车上他给律师打了个电话,把刚才截图的银行流水发过去,问对方这份证据的效力。律师说如果能够证明那笔“顾问费”最终流向了跟苏承业有关联的个人账户,加上收购协议签名的伪造问题,确权官司的胜算能提到七成以上。

“但你最好找到那个陈叔。”律师说,“他是当年签字环节的关键证人,只有他能证明签名不是你父亲本人签的。”

程砚挂了电话。出租车拐进别墅区那条栽满香樟树的路,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号他不认识,但车身侧面印着苏家企业旗下物业公司的标识。

苏承业派人来盯着他了。

程砚让司机停在五十米外,付钱下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小区后面那片人工湖边坐了半个小时。他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苏承业现在怀疑他了。取消权限、赶出公司、派人盯梢,这都是摊牌的前兆。如果程砚这时候去漳州找陈叔,苏承业的人一定会跟上。他需要一个幌子,一个能让苏承业放松警惕的理由。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叫“周姐”的名字上。周姐是他母亲生前的一个朋友,在本地开了家花店。程砚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姐,我想买一批花,六十岁寿宴用的,能帮忙出个方案吗?”

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哟,砚砚,你家办喜事啊?”

“嗯。”程砚说,“我爸的寿宴。”

挂了电话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生日宴的花我安排,你给周姐的店发个授权,让她进小区。”

苏晚回得很快:“行,你看着办。”

程砚把手机收起来。有了花店采购这个名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用车出入小区,苏承业的人就算跟着他,也只当他是去跑采购。他计划下周五晚上出发,坐最后一班高铁去漳州,周六白天找到陈叔,周日上午回来,正好赶上苏承业晚上的生日宴。

他还有六天。

第四章. 糖水里的刀

接下来的几天程砚过得很平静。白天他去周姐的花店帮忙选花材、定花艺方案,晚上回来苏晚偶尔会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就招招手让他过去坐一会儿。

周四那天晚上,苏晚破天荒没有应酬,早早回了家,还让阿姨做了一桌子菜。程砚进门的时候看见她系着围裙在餐桌旁边摆碗筷,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

“今天是我嫁给你三周年的日子啊。”苏晚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忘了?”

程砚确实忘了。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三荤两素一汤,虽然是阿姨做的,但苏晚难得动了心思摆盘。桌上还点了两根细蜡烛,火光把苏晚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坐吧。”苏晚拉了拉他的袖子,“我还买了蛋糕,吃完饭切。”

程砚坐下来。苏晚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又给他倒了杯红酒。她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温度有点凉:“砚砚,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不好了?”

程砚嚼着排骨没说话。苏晚凑近了一点:“沈越那个项目的事,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不做就不做,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你别跟我爸置气了,他那人就是说话硬。”

“我没置气。”程砚说。

“那就好。”苏晚笑了一下,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下周我爸生日,你演讲稿准备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我写好了。”

“那你念给我听听呗?”

程砚放下筷子看着她。苏晚的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长长的睫毛投下两片阴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温柔很多。程砚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也是在一个家宴上,她穿一条绿裙子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程砚站在廊下看她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动心。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苏家,你会怎么样?”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你开什么玩笑呢。你是苏家的女婿,能去哪?”

“我是说如果。”

苏晚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程砚,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要是觉得工作不顺心,我跟我爸说,让你回技术部也行。”

程砚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是装傻,她是真的理解不了。在她的认知体系里,程砚是苏家的一份子,是她的丈夫,但这份关系的基础是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算了,我开玩笑的。”程砚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生日快乐。”

苏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是你快乐还是我快乐啊?今天是咱俩的结婚纪念日。”

程砚笑了笑。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久的饭,苏晚难得话多,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程砚多木讷,第一次约会带她去吃路边摊,被她念叨了三个月。程砚听着,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在观察她说话时的小动作:她说到兴头上会不自觉地晃杯子,讲到不想提的话题会低头用叉子戳盘子里的菜。

这些细节他花了三年才看清楚。而他要离开了。

吃完饭苏晚去切蛋糕,程砚说要上楼拿个东西。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底层翻出那个文件夹,抽出里面的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协议最后一条写着:男方放弃对苏家企业的任何股权主张,女方放弃对男方个人名下资产的所有权主张。

他名下其实没什么资产,那七位数存款大部分是他父亲当年留下的保险金和他这些年做的一些小投资的收益。苏晚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苏承业也不知道。程砚一直把它们放在一个独立的账户里,平时只用一张信用卡消费,月月还清,从不留痕迹。

他把协议放回去,下楼吃了蛋糕。苏晚切了最大的一块给他,上面有颗草莓,她把自己那块上的草莓也叉过来放到他的盘子里。

“你多吃点,瘦了。”她说。

程砚看着盘子里两颗红通通的草莓,忽然开口:“苏晚,你爱过我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今天怎么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不爱你能嫁给你?”

“是因为你爸让你嫁的。”

苏晚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她放下叉子,沉默了几秒:“程砚,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程砚把那两颗草莓都吃了,又甜又酸,汁水沾到指尖,“我就问问。”

那天晚上程砚躺在床上没睡着。苏晚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他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程砚轻轻把她的手臂移开,坐起来穿好衣服。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外面的路,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斜对面的树底下,车里有人影晃动。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距离周五晚上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程砚回到床上躺下,重新把苏晚的手搭回自己胳膊上。不管怎么样,这二十个小时里面,他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第五章. 出逃

周五傍晚程砚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说去周姐那边拿最后一批花材,可能晚点回来。苏晚回了个“好,注意安全”,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程砚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开着他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大众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果然跟了上来。程砚不紧不慢地开着,先去了一趟周姐的花店,搬了十几扎鲜花放到后备箱,又在店里坐了半个小时,跟周姐喝了会儿茶。那辆商务车停在店对面,车里的人没下来。

六点四十,程砚从花店出来,开车往高铁站方向走。快到高铁站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小巷,那条巷子是他提前踩过点的,有一家地下车库入口连着旁边商业体的停车场,从那边穿过去可以直接走到高铁站的另一个入口。

他在车库停好车,从后备箱拿了个双肩包背上,锁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商务车没有跟进来。程砚快步穿过停车场,从商业体侧门出去,沿着一条步行街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进了高铁站西入口。

他买了最近一班去漳州的高铁票,二等座,靠窗。检票上车后他坐下来,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花放你店里了,明天下午来取。”

周姐回了个“OK”。

程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逐渐后退。天色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闭上眼睛。

四个半小时后,程砚到了漳州。他出了站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址。那个地址是朋友给他的,陈叔现在经营着一家叫“闽南海产”的批发档口,在漳州一个水产市场里面。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片很旧的市场区,路灯昏黄,大部分商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做夜批的还亮着灯。程砚找到了那家档口,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白光。

他弯腰钻进去,里面堆着十几个泡沫箱,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冰袋,听见动静抬起头。

“买东西?”男人问。

程砚看着他那张脸。十几年了,陈叔老了很多,颧骨突出,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但眉眼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陈叔。”程砚叫了一声。

男人的手顿住了。他慢慢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程砚,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小砚?”

“是我。”

陈叔把手里的冰袋丢回箱子里,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色有点慌乱:“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程砚走到他面前:“陈叔,我爸的专利,当年签字的人不是你吗?”

陈叔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半天没蹭干净。档口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冰袋化出来的水在地面上洇湿了一小片。

“那个字不是我签的。”陈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你爸弥留那两天,苏承业拿了一份文件来医院,跟我说签了字你爸就能拿到一笔救命钱。我那时候慌了,就……就替他签了。”

程砚闭了闭眼。跟他猜的差不多。

“后来呢?那笔钱呢?”

“没给。”陈叔苦笑,“苏承业说协议不完整,还要补一份材料,让我去找你妈盖个章。我去了,你妈看了协议就哭了,说这上面写的转让价只有八十万,远远低于专利的实际价值。她不肯盖,苏承业就……”

“就什么?”

陈叔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苏承业找人做了份新的协议,仿了你爸的签名,把转让价写成了八十万,然后拿着那份协议去办了产权转移。你妈打官司的时候其实就是因为那份伪造的协议,但苦于找不到证人,法官不采信。”

“你就是证人。”程砚说。

陈叔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小砚,我……我不敢。苏承业是什么人你知道的,当年我离开那行就是因为他说如果我把这事说出去,让我在东南沿海混不下去。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的地方……”

“陈叔。”程砚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不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你只要出庭作个证,证明那个签名不是你看着我爸签的就行。其他的事我来办。”

陈叔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你妈……走的时候还好吗?”

“她说让我把东西拿回来。”

陈叔把烟掐灭,沉默了很久。档口外面的街上传来货车经过的声音,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最后陈叔点了点头:“行。你什么时候要我过去,我过去。”

程砚从包里拿出一张写了他律师联系方式的纸条递给陈叔:“下周可能就需要你过来一趟。到时候有人联系你,你配合就行。”

陈叔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他忽然又开口:“小砚,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当年你爸那个专利,苏承业后来注册了一个衍生专利,把核心算法稍微改了一点就重新申报了。那个衍生专利的申请日期在你爸那个专利之后,但苏承业在申请材料里写了优先权,声称是基于同一个技术体系衍生的。如果你要打确权官司,最好把那个衍生专利也一并处理了,不然他那边可以钻空子。”

程砚记下了。衍生专利的事他之前没查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新线索。

他从档口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市场外面冷风嗖嗖地吹,他裹紧外套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了辆车去找了一家连锁酒店住下来。

进了房间他拿出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又关掉,消息框里密密麻麻弹出来一堆通知。苏晚给他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几条消息,一开始是“花拿到了吗?”,后来变成“怎么不接电话?”,最后几条语气明显急了:“程砚你在哪?我爸说今天有人登了他的财务系统,是你吗?”

程砚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我明天回去,当面说。”

苏晚秒回:“你到底怎么回事?”

程砚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三天绷紧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他拿到了陈叔的证词,查到了衍生专利的问题,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生日宴那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承业的遮羞布撕下来。

他擦着头发回到床边,手机又亮了。苏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程砚,明天我爸生日,你别乱来。”

程砚看了两秒,把手机翻扣过去。

他不会乱来的。他每一步都想好了。

第六章. 寿宴

周六下午程砚坐高铁返回了泉州。他到站的时候下午三点多,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说他回来了,苏晚回了一个字:“家。”

程砚打车回了别墅。进门的时候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耳垂上戴了对翡翠耳坠。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去哪了?”

“漳州,见个朋友。”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她只是说:“快去换衣服,宴席六点开始,爸那边来了好多客人,你今天别迟到了。”

程砚上楼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条暗蓝色的领带。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楼的时候苏晚正在门口穿高跟鞋,他走过去帮她扶了一下门框。

“走吧。”他说。

生日宴办在苏承业自己那栋山顶别墅里,离他们的婚房开车二十分钟。程砚开着车,苏晚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偶尔偏头看窗外,偶尔低头刷手机,程砚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条消息发出去又撤回。

“你要发什么?”他问。

“没什么。”苏晚锁了屏,“就是问沈越到了没有。”

程砚没接话。

到了苏承业的别墅,门口停了一排豪车,宾客三三两两往里走。程砚停好车跟苏晚一起进去,大厅里摆了十几桌,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苏承业站在主桌旁边跟几个穿西装的老头寒暄,看见程砚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苏晚挽着程砚的手臂在亲戚中间应酬了一圈。程砚注意到苏晚舅舅林建国也在,坐在偏桌那边跟几个人喝酒,脸喝得红扑扑的。程砚多看了他两眼,林建国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跟他碰了一下视线,又很快低下头去。

宴席开始后先是苏承业发言,感谢了一堆人,讲了些场面话。然后是几个集团老总上台祝酒,气氛热闹得很。程砚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那杯红酒他一口没动,筷子也没怎么拿。

苏晚在旁边小声提醒他:“一会儿到你发言了,稿子呢?”

程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在这。”

苏晚看了一眼,点点头。

苏承业那边的主持人念到了程砚的名字。程砚站起来,松开苏晚的手,走到大厅前面的台上。台下面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的,有揶揄的,有等着看他出洋相的。

程砚把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折起来放回了口袋。他抬头对着话筒,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了。

“苏总。各位长辈。今天我站在这里,本来应该像苏晚说的那样,念一段给苏总的祝寿词。”他说,“但我改了主意。”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苏承业的脸色沉下来,苏晚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

程砚继续说:“我今天想借着这个场合,跟大家说一件跟苏家有关的事。三年前,苏总以八十万的价格从我家收购了一项储能技术专利。但据我所知,那份收购协议上的签名,不是我父亲本人签的。”

大厅里一下炸开了锅。苏承业猛地站起来:“程砚你胡说什么!”

程砚没看他,目光扫过台下的宾客:“苏总的协议上写着转让价八十万,但我查到的银行流水显示,苏总实际支付了一百二十万,其中有四十万通过林建国先生的‘盛华咨询’公司走了顾问费的名义。这个差价和协议金额对不上,本身就是伪造协议的证据之一。”

林建国那张红脸一下变成了白脸。他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另外,苏总还在我父亲去世后注册了一个衍生专利,用了优先权的名目。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我家的东西。”程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请律师草拟的确权申请,涉及的专利编号都在上面。如果苏总觉得我说的有问题,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台上,然后转身往下走。台下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苏承业推开椅子大步走过来拦在他面前,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程砚,你今天要是从这扇门走出去,你跟苏晚的婚姻就到此为止。”

程砚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她还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手攥着桌布,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她的嘴唇动了动,程砚隔得太远听不见她说什么,但他看清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别走”。

程砚转回来看着苏承业:“苏总,我跟苏晚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你不认我这个女婿没关系,但那份专利,你认不认它都是程家的。”

他绕过苏承业,朝大门走去。身后有人喊他,有杯子摔碎的声音,有苏晚带着哭腔的一声“程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大门推开,外面山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西装的衣摆翻飞。程砚走下台阶,沿着车道往山下走。山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宴席里隐约传出的喧哗。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苏晚追上来了,旗袍的裙摆被她提在手里,脚上那双细跟的鞋踩在柏油路上磕磕绊绊。她跑到他面前拦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红的。

“程砚你站住!”

程砚看着她。山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的翡翠耳坠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她头发跑散了一缕,贴在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走,你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她声音里带了颤,“我爸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程砚看着她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松动了一点。但没有碎。

“苏晚,这三年你了解我吗?”

苏晚愣住。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你知道我晚上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程砚的声音很平,“你不知道。因为你不关心。你不关心我,也不关心这段婚姻。我在你身边,不过是你生活里一件顺手的摆设。”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程砚避开了。

“今天的事,我不怪你。”他说,“因为你从来没得选。但我也得为自己选一次了。专利的事我会走法律程序,至于我们的婚姻……离婚协议我放在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你看看,没意见的话签字就行。”

他从苏晚身边走过去。苏晚站在原地没有追。

程砚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二十分钟才打到车。坐进出租车后座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贴在皮肤上,山风一吹凉飕飕的。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手机震动个不停。律师、周姐、几个朋友都发了消息来问情况,他一条一条回了,最后剩苏晚那个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还是昨晚那条“程砚,明天我爸生日,你别乱来”。

程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锁了屏。

出租车驶入市区的时候正好整点。路边商场的电子屏上闪过一行日期:2026年7月25日。

程砚看着那行日期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不只是苏承业的生日,今天也是他父亲去世整整十二年的日子。他父亲走的那天,程砚刚满十八岁,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十二年。他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事。

车子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程砚摇下车窗,夏天的晚风涌进来,带着城市里混合了烧烤、汽车尾气和绿化带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把手机解锁,给律师发了条消息:“下周一,启动确权程序。”

发完后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川流的车灯和霓虹,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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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