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与太平军打得不可开交的那年头,老家湖南湘乡的曾老九,拿到他大哥从战区发回的一封私信。
这纸张上既不谈前线战况,也没扯家长里短,偏偏叮嘱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甭管手头紧不紧,多去街坊那儿张口要点盘缠。”
这位未来的两江总督亲弟,瞅着这几个字,当场愣住,百思不得其解。
那会儿他们老曾家哪是什么寒门小户。
带头大哥已经是朝中大员,手里管着几十万兵马,在十里八乡绝对是顶流门第,金银细软充裕得很。
堂堂封疆大吏的亲兄弟,厚着脸皮去跟同村老乡讨要几两碎银,这不是上赶着给人看笑话吗?
要是旁人遇见这事,估计早把信扔进火盆了。
可曾老九到底还是咬咬牙照办了。
谁知道奇迹发生了:往常那些老爱在背地里吐酸水、编排大官人是非的乡里乡亲,把兜底的铜板递出去之后,瞅这位阔少爷的目光,竟奇迹般地柔和下来。
这番操作初瞧着,纯属瞎胡闹。
说白了,在带头大哥的心里头,早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那位湘军大帅图个啥?
咱们得瞅瞅他那阵子处在啥样的大环境里。
早年间这哥们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往后凭借组建团练跟太平军死磕,算是给紫禁城里的主子稳住了大清朝的盘子,官帽子也顺势戴到了江南地带的头把交椅上。
可偏偏在乡下发小们的心目中,他们这门庭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土老帽。
某回探亲,他在路边摊喝茶,冷不丁听见旁边有人喷唾沫星子:“那一家子天天大鱼大肉,八成是把国库给掏空了吧?”
就这一嗓子,吓得这位封疆大吏手心全是汗,后背直发凉。
照着老辈人的规矩,带兵打仗的武将被平头百姓指责捞油水,还不到要命的份上。
要命的是大伙儿那种眼红的毛病一旦传开,他们在老巢的群众基础就算彻底完犊子了。
站出来辩解管用吗?
瞎扯淡。
你嘴皮子磨破了自证清廉,大伙儿只会认为你心虚。
砸钱封口呢?
那更是走了步臭棋,恰好让乡亲们抓住了你兜里确实鼓鼓囊囊的把柄。
得,这下该咋整?
他在写给家里的信笺中留下了极度巧妙的应对之策,大意是说要在街坊面前装孙子,才能扑灭大伙儿心头的邪火。
于是,这招“哭穷化缘”的计策就此出炉。
他特意交代家里的办事人员,将讨来的几吊大钱大喇喇地摆在大门外头晒太阳,瞅见熟人经过就唉声叹气:“大伙儿瞅瞅,朝廷发的那点散碎银两,连家里锅底都糊不上啊!”
他脑子里的算盘拨得很明白:向左右舍舍求点蝇头小利,头一个好处是告诉大伙自家同样有穷得掉渣的日子;再一个,把老乡们那种“堂堂大帅还不是得低三下四求俺”的傲娇感喂得饱饱的。
疗效那是相当快。
周边群众除了不再戳脊梁骨,另外还自发干起了公关的活儿:“人家大官两袖清风着呢,前两天还低三下四向俺讨过碎银子!”
这一手操作,顶得上无数张官方通报。
花点从别人兜里掏出来的三两块钱,直接把村里的口碑全盘拿下。
你说这买卖划算不?
简直赚翻了。
在这位理学名臣的算计册子里头,搞定同村百姓才算刚入门,更高段位的操作,是拿来试探人心。
那年头在江宁府的衙门里,有个新上位的州府长官一门心思想要攀附这位湘军领袖,砸起钱来一点不心疼,整整一百两金条直接砸上门。
湘军大帅并没收下,也没立马把客人轰出去。
他回头就打发了个心腹,偷偷摸摸溜达到那名长官户籍所在的村落,向长官隔壁住着的老农张口“讨要”区区几两纹银。
谁知道隔壁老乡一听,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道:“都在外头混成大老爷了,还惦记着扒咱们苦哈哈的皮!”
探子把信儿捎回总督府,带头大哥二话不说拍板定案:将这名下属死死钉在不准深交的黑板上。
这事儿里头藏着啥门道?
他在悄悄递给门生李少荃的条子里透了底,大概意思就是,愿意掏小额银钱接济的人,能够托付重任;连一毛钱都舍不得拔的铁公鸡,肚子里绝对憋着坏水。
早先他破格录用水师大佬彭雪琴,正是源于探子打小报告,称此人遇见毫不沾边的要饭花子讨饭,都乐意把荷包掏干。
反观大帅身旁有个成天嚷嚷着揭不开锅的账房先生,带头大哥始终留着一百二十个心眼,没多久,这倒霉催的家伙果真带着弟兄们的卖命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他把这套路用在官僚队伍的考核上。
某回,他正琢磨着给某个芝麻官挪挪位置、往上提拔。
动笔杆子前,他专门遣人溜达到该官员管辖的地界,继续玩那套哭穷的把戏去摸底。
眼线跑回来倒苦水:本地有点家底的老爷们,一听是父母官遇到难处,一个个急吼吼地掏箱底。
大帅当场乐开了花,拍着太师椅断言:这绝对是个清正廉明的父母官!
街上的黎民百姓,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账房都响。
唯独那些被刮地皮刮出心理阴影的破地方,大伙儿才会死死捂住裤兜;反倒是在好官管辖的地盘上,才会有冤大头安心把家底往外掏。
就这么一回张口化缘的操作,顺带着把年度考核与群众走访全给办妥了。
话说回来,大帅哥的那本生意经里头,不仅传授伸手讨要的秘诀,还手把手教导如何把账清了。
咸丰八年那会儿,星城票号的掌柜圈子里,暗地里传阅着一张特殊的资信评级单。
上边最打眼的一行字是:这姓曾的军爷借钱从不赖账,更绝的是,人家归还之际,必定额外倒贴百分之二十的辛苦费。
平白无故塞给别人两成利润,难道是这位封疆大吏家里有金矿没处花?
事实压根没那么简单。
正赶上长毛贼把大江南北搅和得乱七八糟,户部的拨款连影子都瞧不见。
他不仅要给几万号兄弟发饷,还得自己弄机器做鸟铳开大炮,这哪一样不是无底洞?
他心里门儿清,这叫四两拨千斤的信誉法则。
就像他老人家在相人奇书里提到的那般,一来一回的银钱交割,就把做人的规矩给立住了。
那额外掏出去的银两,实打实换来了半壁江山富商巨贾的死心塌地。
全凭这块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金字招牌,在队伍刚开张、穷得叮当响的节骨眼上,他硬是搞出了七十二小时内圈到十万雪花银的逆天壮举。
找个参照物比对一番,你就能发现这老头脑瓜子有多灵光。
同一时期的另一位硬核狠人左季高,在战场上拼刺刀那是没得挑,可偏偏在倒腾资金这块,老爱跟人耍太极。
只要掌柜们上门讨债,那位左大人就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等把造反的乱军全收拾了自然给你结清!
到头来咋样?
那些做买卖的土豪劣绅瞧见左大人,简直跟碰见活阎王似的绕道走。
咱们这位曾大帅立马把这当成反面典型,抓着部众疯狂输出:大伙瞧瞧老左,明摆着是在借债这种破事上栽了跟头。
没多久,李少荃这批得意门生,把师傅这套忽悠大法嚼得稀烂。
他在黄浦江畔倒腾新式产业那阵子,白纸黑字把“绝不拖欠”印到了入股说明书上,果不其然,老洋人们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排着队赶来送钱。
只要把拆东墙补西墙的本事练到化境,那就超出了民间借贷的范畴,直接变成了过命的交情。
同治三年,也就是长毛都城即将倒台的紧要关头,敌军把能走马车的道儿全给堵死了。
负责后勤的营官急得直冒虚汗,瞅着几十万张嘴马上就要面临没米下锅、炸营造反的死局。
偏偏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口,有个卖粗粮的赣商不要命似的,生生拉来三百车口粮。
最让人下巴快掉下来的是,这土豪一文铜钱都不要,仅凭带头大哥随手写的一张白条就交了差。
天底下哪有这种倒贴本的生意?
说白了,半个年代前,这卖米的老板还在讨饭的时候,大帅曾主动塞给他区区十两银子糊口。
时过境迁,当年的穷光蛋熬成了水乡巨富,硬是砸出三百车活命粮,来报答当年那点不起眼的拉扯之恩。
这桩奇谈后来愣是被官方修书的文人收录进正史里,当成了知恩图报的绝佳教材。
可要是谁光把这事看作感动大清的鸡汤段子,那纯粹是低估了这位权臣的段位。
他在给自家大公子的家训里头,一语道破了天机,大意是讲:掏出去一锭银子,收回来加点利钱,表面上是吃了哑巴亏,骨子里却把活生生的人给拴死了。
早先手底下的拼命三郎鲍超遇着难关,老上司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划拨五百两雪花银帮他稳住后方。
后来打到最惨烈的那场三河战役,老鲍豁出去了,浑身是血杀进敌人包围圈里,生生把老上司的公子爷给抢了回来。
区区几百两碎银,买下了自家长门长孙的命。
这桩投资,真是划算到姥姥家了。
现在的文化人提起这位名臣,动不动就往他头上扣“千古完人”“儒家典范”的帽子。
吹嘘他带兵如神、克己复礼,每天晚上熬夜写心得体会猛烈批判自己,就连街上瞅见个漂亮丫头多瞥两眼,都得在纸上反思半天;又夸他门风极正,逼着子孙大清早扫地出门、亲自拌草料喂牲口;更绝的是,夸赞他手底下几十万虎狼之师,却对皇室死心塌地,压根没啥非分之想。
这些讲究确实不假。
可偏偏,要是你眼里只盯着那个从四书五经里蹦出来的刻板老头,你就永远摸不透他凭啥能在那种人吃人的世道里混得风生水起。
在那段大清帝国摇摇欲坠、稍不留神就被咔嚓掉脑袋的残酷岁月,光指望每天反省或者对皇上表忠心,绝对护不住朝廷的江山,更保不住项上人头。
这位湘军灵魂人物的骨子里,妥妥是个极度理智且毫无感情色彩的精算师。
针对啥样性情的家伙该下啥样的药,他老人家早就在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那套老旧官僚班底里的弯弯绕绕,他一眼就能看到底。
甭管是老家村里人的红眼病、衙门里的溜须拍马,哪怕是前线死人堆里的摸爬滚打,外头裹着的是儒家那一套仁义礼智信,撕开皮囊往里头瞅,满满当当全是对人心险恶的精准估价。
这么一来,你就能听懂他那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老乡家讨点盘缠”的玄机了。
讨来的从来都不是那一星半点的碎银两,那是一回回检测人品的试剂,是一张张早就结下的人情大网,更是随时防备掉下万丈深渊的保命绳索。
能够把人心这笔烂账算得如此通透,这种老狐狸,他要是不成事,那才叫活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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