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世上有最美的草原,那一定是位于蒙古高原南缘的丰宁坝上。
这片350平方公里的广袤草原——一个集地理奇观、辽阔风光与避暑休闲于一体的草原地带,并非一马平川,而是随丘陵起伏的连绵草甸。你随便登上一处缓坡,视线便顺着地势自然铺开——近处的草鲜亮,稍远些转为深绿,更远处在光影下泛出透亮的青灰。阳光从云缝里洒落,在草坡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明暗,整片草原像一幅深浅交错、自在呼吸的水彩画。
丰宁坝上地处内蒙古高原与冀北山地的过渡带,草甸、森林、湖泊、沙地、峡谷交织成画,人们说这里是“花的世界,林的海洋,水的源头,云的故乡”。每转过一道坡,眼前便换一番景致:有时是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正盛;有时是一片白桦林,银白的树干整整齐齐地立在山坡上;有时是一小湾清水,倒映着流云。百里天路沿山脊蜿蜒,云中草原的云雾贴着地面流动,人走在草甸上,恍惚踩在云边。
入夜,丰宁坝上大滩镇的烟火在深蓝天幕上绽放,声响在空旷的坝上传得很远。盛夏的凉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把暑气一扫而空。这里被誉为“中国马镇”,最美的时辰在清晨:天刚亮,远处便有马蹄敲击草地的声响,一下一下,和着朝阳一同轻击草原,把整个坝上轻轻唤醒。
我们下榻的民宿前是一个马场。傍晚,年轻的主人卸下马鞍和辔头,贴着马儿的脸低声耳语。说完,马便心领神会地点头。坝上人家深知“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全镇5000余匹马白天驮客、干农活,夜里必须卸去所有物件,送回山上吃草,明早再接回。我问他悄悄话的内容,他笑道:“这是我们的私房话,天机不可泄露。我们不会把牲口当畜生,而是当人、当家里人。”
我怔在那里。一句平淡无奇的话,竟比任何高谈阔论都精妙!
千百年来,人与牲畜的关系无非使用与被使用——牛耕田,马拉车,天经地义。可在丰宁坝上,马不仅仅是工具、财产,而是能听懂私房话的伙伴,是用脸颊贴着依依惜别的家人。它们听懂的不是口令,而是超越物种的温柔——那温柔,藏在卸下辔头后贴脸的触碰里,藏在日复一日低语的温度里。草原上的人最懂相依为命:天高地阔,人和马一同熬过风雪,一同在夏日奔跑,一同在星光下歇息。马以沉静和坚韧成为人的伙伴,不是奴隶,而是沉默的、共生的家人。年轻马夫不肯说出私房话的内容,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命令,没有呵斥,只有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无需翻译的信任——比任何语言都温暖,也比任何契约都牢固。
晚霞铺满大滩的天空时,摩托车响了。马夫骑着摩托车跟在马群后面,马蹄扬起踢踢踏踏的声响,兴致勃勃地走向远方绿意嫣然的大山。晚风从蒙古高原吹来,吹过马背,吹过草甸,把影子也一同吹进暮色里。那些影影绰绰的背影晃着晃着,像一群有说有笑赶路回家的人。
因为有人说了一句“把牲口当人看”,这个傍晚便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宁静,仿佛天地间多出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的慈悲与暖意。草原那么大,晚风那么凉,可有了这句话,就像有人在暮色里替所有的奔波点了一盏灯。那些马蹄声一步一步,把微光磨成了刃,割开夜色,劈出山那边一道黎明的口子。后来者不必追问灯在何处——马蹄落地处,皆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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