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舢/文
2026年7月22日,上海留学人员之家。“利在天下者必谋之”——战略科学家钱学森报国之路专题展在此揭幕。
钱学森之子、上海交通大学钱学森图书馆馆长钱永刚,面对一群海归青年,道出了这条流传千年的家训。他说,这句话出自吴越钱氏家训,是钱氏家族传承千年的家国操守。当年美国政府以极高礼遇百般挽留,钱学森全然放下名利诱惑,坚定归国信念,用一生践行报国初心。
据媒体报道,钱永刚还讲述了一段往事:20世纪80年代,美国政府主动表示要授予钱学森美国国家科学奖章等优厚荣誉,希望他访美并授予美国科学院、工程院“两院院士”称号。钱学森的回答只有一句话:“美国人不给我'平反',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踏上美国的土地。”
“父亲一生淡泊名利,一生利在天下,惟愿以身许国。”钱永刚说。
站在展厅里,看着1955年钱学森在美国被软禁时写给陈叔通先生的求援信复制件,化学新材料从业者或许会想起另一件事——钱学森留给这个行业的遗产,远不止一个淡泊名利的故事。
一个被遗忘的身份
很少有人知道,钱学森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化学物理系的教授。1964年,《光明日报》刊登了一张照片:钱学森正在指导研究生马兴孝做实验。照片下方的文字写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化学物理系教授钱学森。
更少有人知道,1964年学校专业调整时,有人建议取消化学系的物理力学专业,钱学森专门写信给学校党委书记要求保留。一位“两弹一星”元勋、中国航天之父,为什么要亲自带化学研究生?为什么要为一个化学专业写信力争?
答案藏在1953年。那年,钱学森在美国《火箭学会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具有科学史意义的论文——《物理力学——一个工程科学的新领域》。他在这篇论文中正式提出:从物质的原子分子结构和微观知识出发,用物理学关于原子分子结构的理论来确定物质的宏观力学特性。
1957年,他在《科学通报》发表的《论技术科学》中进一步阐明:“这门技术科学的目的是由物质的微观结构,原子、分子的性质,通过统计物理的方法来计算物质的宏观性质,这里也包含材料强度的物理理论。这也就是说我们希望用计算的方法来得到工程用的介质和材料的性质。”
在那个靠实验“试错”来寻找新材料的年代,钱学森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为什么不先算一算?
1984年,钱学森向物理学家苟清泉建议,把物理力学扩展到“原子分子设计的工程技术上”。这一思想后来被系统化为“原子分子工程学”——从原子分子层面设计新材料。在他的积极推动下,“材料设计”被列入国家“八六三”计划的新材料发展专项。
他还曾预言:“纳米左右和纳米以下的结构将是下一阶段科技发展的特点,会是一次技术革命,从而将是21世纪的又一次产业革命。”
从原子到系统
钱学森自己对化学的理解,远比我们以为的深刻。他曾说过:“化学里面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合成,我们的所有的材料、药物,我们生活里面用到的所有的东西,都跟化学有关。”
但钱学森留给这个行业最珍贵的,或许不是具体的方法论,而是一种思维框架。
钱永刚在甘肃的一场讲座中还原了钱学森归国初期的一个关键决策。1955年,陈赓大将问他:“中国人可以搞导弹吗?”钱学森回答:“怎么不能呢?外国人能搞,我们中国人为什么不能搞?中国人又不比外国人矮一截!”
但少有人注意到他随后做出的那个战略判断:面对“发展航空还是导弹”的抉择,钱学森力主优先发展导弹。理由是:相较于航空对材料的严苛要求,导弹的核心难题在于制导,短期内更易突破。
一个战略科学家对技术成熟度的精准评估。他不是在赌,而是在算——算国家有限的资源,该投向哪里。钱学森创立的系统工程理论,核心就是从整体出发、从系统最优出发。
材料对系统的忠诚
对新材料行业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要为了新材料而新材料。一种材料有没有价值,要看它在整个系统中解决了什么问题——是减重、是耐温、是降低成本,还是实现了某种原本不可能的功能。钱学森1961年就说过:航天器“每一个零件减少1克重量都是贡献”。这不是材料的自恋,而是材料对系统的忠诚。
今天,我们做化学新材料细分领域的报道,每天接触的是分子式、反应机理、材料性能。这些微观世界里的探索,看似与钱学森的宏大叙事相距甚远。但他的那套底层逻辑——从原子分子的性质出发去理解一切宏观现象——恰恰是化学新材料行业最本质的方法论。
钱学森在1948年那篇影响深远的《工程和工程科学》论文的结尾,引用了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尤里的一句话:“我们希望从人们生活中消灭苦役、不安和贫困,带给他们喜悦、悠闲和美丽。”
写这篇论文的时候,他37岁,正在加州理工学院做着世界上最前沿的研究。但他想的,已经是“人们的生活”。
利在天下
回到那个拒绝美国国家科学奖章的故事。钱永刚说,父亲的人生轨迹早已印证:当一个人的理想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绑定,所有个人得失都变得微不足道。
“那条家训反过来讲,就是不利天下,不必谋之。”钱永刚说。
这句话对化学新材料行业的启示是什么?这个行业太容易陷入“技术自恋”——做出一种新材料就欢呼,却很少问:这种材料解决了国家什么需求?突破了什么“卡脖子”环节?
《火焰山产经》报道过的那些公司:中船特气的六氟化钨、多氟多的电子级氢氟酸、宏和科技的特种玻纤布——每一项技术的背后,都是对“原子分子层面”的极致理解。而每一项技术之所以有价值,恰恰因为它回答了“利在天下”的问题。
2026年,中国航天事业创建70周年,钱学森诞辰115周年。在上海、在甘肃、在文昌,在各地,人们仍在讲述他的故事。
在这个属于化学新材料的时代里,我们怀念他最好的方式,或许不是重复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而是记住他说的那句话——
“物质是由原子分子组成的,所以要解决现代工程科学的问题,必须要从原子和分子着手。”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我们自己的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