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打开一盏灯,往往不是为了单纯地看清——这样的时刻正变得越来越多。
当白天接近临界、夜晚尚未正式开始,一盏亮度不明的壁灯或台灯,往往比主灯更早开始工作。它不负责照明,而是在空间里建立一种缓冲,让人从外部的节奏,慢慢过渡到更私人的状态。
在这样新的日常之中,作为瑞典家居品牌IKEA宜家的设计师,来自德国的Lukas Bazle将自小意识到的“氛围”变得更加具体。在他的设计下,光不再着急去填满空间,灯具被视为一种情绪工具,像一键重置开关,转换着感知的模式。
Lukas Bazle
Lukas的设计中存在着一种迷人的“矛盾”。他在德国工业设计的摇篮中长大,那里推崇超工业化的、聪明但往往显得冷峻的设计逻辑。然而,瑞典的长夜彻底重塑了他的感知。在斯德哥尔摩的街头,窗台上的灯火从十月亮到次年四月,它们不是为了功能性的照明,而是一种来源于求生本能的必需品。某种程度上,这种差异构成了Lukas后来设计语言的起点。
Lukas的童年,与“装饰”密切相关。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圣诞装饰生意,这意味着他们的生活节奏总是提前进入节日。在真正的冬天到来之前,亮片、灯串和各种节庆符号已经开始占据日常。那是一种高度季节性的视觉世界:热闹、闪烁、充满存在感,但也短暂而集中。
Lukas Bazle
“你很快就会意识到,装饰是一种被时间限定的东西。”他说。也正因为如此,他逐渐对那种“过于响亮”的表达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那些安静的部分:光如何在空间里停留,如何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改变人的感受。
这种转变并非突然发生,而是缓慢地渗透进他的直觉。就像他回忆童年时最早关于“光”的经验,不是灯,而是家中的壁炉。冬天的夜晚,火焰持续地燃烧,既不刺眼,也不明确地“照亮”什么,却稳定地提供着一种可以被依靠的温度。“我意识到创造温馨的氛围不仅是一种功能,更是一种情感支持。”
STRÅLA 思吉拉系列,Lukas Bazle设计
当一盏灯被打开时,它不只是照亮某个区域,更像是在空间中划出一个边界。一个局部的、温暖的“气泡”被建立起来,其余部分则自然退后。厨房、客厅、角落,这些区域不再完全由墙壁定义,而是由光来区分。
此刻,灯似乎更接近于一个自带性格的物体。“我把台灯当作雕塑来看。”他说,“只是它刚好有一个功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是在空间越来越有限的当下,他依然认为灯具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人们总可以为一件“个人的物品”留出一个角落,而灯恰好具备这种双重属性:既私密,又开放。
YTLÄGE 约特来系列,Lukas Bazle设计
当居住空间被慢慢压缩,人对情绪体验的要求反而变得越来越高,“如何营造氛围”逐渐成为一种定义“光”的基础能力。在Lukas为宜家设计的一系列灯具产品中,这种能力被拆解为一系列更具体的方式,关于光的强度、结构、材质,以及它在空间中停留的方式。
例如STRÅLA思吉拉系列里那盏用红色线条勾勒的折纸台灯,它不仅仅是桌面上灵动的点缀,也通过褶皱产生的丰富光影,将特定区域从杂乱的背景中剥离出来,在紧凑的都市居住空间里创造出感官的边界。他将这种跨越文化的设计语言形容为“功能性的温暖”(functional warm),一种在严密的逻辑结构中,精准植入感性触角的尝试。
STRÅLA 思吉拉系列,Lukas Bazle设计
尽管身处数字建模统治的时代,Lukas依然坚持通过手搓模型来寻找灵感。他敏锐地察觉到当代人正处于一种“数字过载”而“触觉匮乏”的失衡状态。对他而言,设计需要与真实材料的对话,“人们对一个实体模型的反应,总是比对一个3D图更直接。”因此,他会刻意保留手工操作的环节:折叠、裁剪、测试材料的极限,这让设计回到一种更接近现实的状态。
KUDDLAVA 库拉瓦系列,Lukas Bazle设计
这种对感知的执着,直观地体现在他对蜂窝纸(Honeycomb Paper)的运用上。这一选择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人们对结构的直觉。蜂窝纸通常隐藏在工业结构内部承担支撑功能,却被Lukas推向了审美的前台,通过精确的几何切割和重组,让原本扁平的材料在展开的一瞬放大了对结构感知的边界。点亮STRÅLA Pendant思吉拉吊灯时,光线透过蜂窝纸层叠的半透明结构,会产生一种近似建筑空间的深度,将生硬的灯光过滤成一种自然温润的质感。
STRÅLA 思吉拉系列,Lukas Bazle设计
同时,Lukas始终在意对直觉的保留。这种非理性的冲动往往能为日常物品注入一种天真且大胆的叙事性,尤其是通过改变尺度来重塑人的感知。
他曾提到瑞典经典文学《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故事通过改变日常物品的比例,让成年人重新体验到变回孩子般的奇迹感。他将这一“缩放”理论演变成了一场视觉游戏,用三根巨型的“火柴”组合成一盏人高的火柴落地灯。火柴本身代表着点燃热量的瞬间,而当它以一种超现实的体量立在房间角落时,它便不再只是一盏灯,而是不灭童心的守护者。
STRÅLA 思吉拉系列,Lukas Bazle设计
在Lukas看来,“光”是关于“家”的终极隐喻。它们不是家具,也不是电器,而是一种流动的自由度。他的设计过程不仅关注产品本身的质量,更关注人与物之间那层无法被数字化的互动体验。
通过这些充满触感的工具,Lukas并不给出关于生活的标准答案。无论是在窗前沉默亮起的单头灯泡,还是通过变换形态来适应心境的遮光罩,他都在试图递出一些温暖的坐标。他希望这些设计能扮演多重角色,鼓励人们在各自的暗影中,通过对光线的创造性运用,构建出属于自己的、不灭的情感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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