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成都的冬天阴冷潮湿。
胡宗南坐在临时指挥部里,窗外是连绵的细雨。他的参谋长递过来一份电报,是老蒋发来的,措辞严厉,命令他立即组织部队向云南方向突围,与那里的李弥、余程万会合。
胡宗南看完电报,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而空洞。
此时的胡宗南手上还有将近三十万人马,听起来数字不小,但内里已经烂透了。从陕西一路败退过来,部队建制被打散,补给线被切断,士气低落到谷底。更为致命的是,这三十万人里真正能打仗的连一半都不到。大量的后勤人员、文职人员、家属混在队伍里,行动迟缓,指挥混乱。
那些跟着他从西北撤过来的老兵,曾经是精锐中的精锐,现在也只剩下疲惫和麻木。一个在胡宗南身边待了十年的老副官后来回忆说,当时部队里的士兵连鞋子都凑不齐,很多人用破布裹着脚行军,脚趾冻掉了也没人吭声。
成都周围的地形胡宗南很清楚。
西边是川西高原,山路崎岖,大雪封山,大部队根本过不去。东边是盆地出口,但已经被堵死了。南边的路相对平坦一些,可是要经过数百公里的丘陵地带才能到达云南边境,沿途有大量的游击队和地方武装。这些武装力量虽然装备简陋,但熟悉地形,打起袭扰战来得心应手。
胡宗南的部队如果真的按老蒋的命令南下,最大的敌人不是共军,而是补给。三十万人每天要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成都平原虽然富庶,但经过连续几个月的兵荒马乱,老百姓家里的存粮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沿途的城镇更不可能提供足够的粮食支撑如此庞大的军队。
再说武器弹药。
胡宗南最精锐的几个军,在陕西的时候弹药储备就已经告急。从美国运来的物资大部分堆在上海和广州的仓库里,根本来不及转运到前线。等到他们撤往四川时,很多部队的炮兵已经变成了摆设,有炮无弹的情况非常普遍。轻武器的弹药也只能勉强维持几次中等规模的战斗。
这种情况下继续打下去,结果几乎是注定的。
胡宗南心里明白这一点,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是黄埔一期生,是曾经被称为“西北王”的人物,在国民党军界混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该演的戏还得演下去。
与此同时,在川西的另一边,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已经在秘密筹划起义了。
这三位四川军阀都是老江湖,在川中经营了几十年,手上有地盘有队伍有人脉。他们跟国民党中央向来是貌合神离,蒋介石几次想把他们架空都未能如愿。现在局势已经明朗,继续跟着老蒋只能一起完蛋,所以他们决定改换门庭。
12月初,刘文辉派人给胡宗南送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客气,大致意思是说,现在天下大势已定,胡长官是聪明人,应该审时度势,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如果愿意跟我们一道走,以胡长官的身份和地位,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送信的人是刘文辉的一个亲信幕僚,姓李,五十多岁,在川中官场混了大半辈子,说话八面玲珑。他见到胡宗南后,先是恭维了一番,然后委婉地表达了刘文辉的意思。
胡宗南的反应出乎李幕僚的预料。
他既没有发火,也没有表示任何兴趣,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岔开了话题。李幕僚还想再说什么,胡宗南已经站起身来,示意送客。
等李幕僚走后,胡宗南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他的副官后来回忆,那天晚上胡宗南几乎没有吃东西,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直到深夜。
刘文辉的这封信,实际上是胡宗南在解放前夕面对的第一次正式策反。但这绝不是最后一次,也不会是最重要的一次。
更重要的是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的一系列接触。
1946年秋天,胡宗南在西安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这位客人姓胡,叫胡公冕,名义上是来叙旧的,实际上肩负着秘密使命。胡公冕跟胡宗南是同乡,两人早年就认识,有这层关系在,说话可以更直接一些。
胡公冕第一次来,没有直接谈正事,而是聊了很多家乡的事,聊早年的经历,聊抗战时期的往事。胡宗南对这位同乡很客气,留他住了好几天,每日设宴款待。
第二次胡公冕再来的时候,话题开始往深处走了。
他开始跟胡宗南分析形势,分析国民党的腐败无能,分析共产党的政策主张。胡宗南听的时候不置可否,但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也没有表现出反感。
这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是非常罕见的。
要知道那时候是1946年下半年,全面内战刚刚爆发,国民党军队在数量和装备上都占优势,很多国军将领都信心满满,认为三到六个月就能解决问题。胡宗南手下有几十万大军,坐镇西北,是蒋介石最倚重的人之一。在这种情况下,他愿意坐下来听一个明显带有策反意图的人讲这些,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胡公冕第三次来西安的时候,谈话更加深入了。
他开始直接谈条件,谈如果胡宗南愿意在西北起义,共产党方面可以给出什么样的待遇和职务。胡宗南这次不再是只听不说,他开始提问,问得很细,包括起义后的部队处置、个人待遇、将来在新政权里的位置等等。
这次谈话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到最后,胡宗南说了句话,意思是这件事关系重大,他需要再考虑考虑,不能立刻答复。胡公冕表示理解,约定下次再来。
第四次策反在1949年9月。
这时候形势已经非常明朗了,国民党在大陆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胡公冕再次派人前往联络胡宗南,商谈起义的具体事宜。但这次出了意外,联络人员在途中病倒,延误了时间。等到联络人员找到胡宗南时,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胡宗南的部队正在快速撤退,根本无法停下来进行谈判。
就这样,第四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策反,因为偶然因素没有成功。
如果联络人员没有生病,如果时间能再宽裕一点,后来的历史或许会完全不同。
除了起义这条路,胡宗南还有另一个选择。
1949年秋天,当国民党败局已定的时候,宋希濂找到了胡宗南。两人都是黄埔一期生,都是手握重兵的实力派,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宋希濂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当时宋希濂手上也有十几万人马,加上胡宗南的三十万,总共将近五十万部队。宋希濂认为,与其在大陆被消灭或者去台湾寄人篱下,不如把这五十万人拉到缅甸去。
缅甸那个地方,中央政府对边境地区的控制力很弱,武装力量也不强。几十万大军过去,完全可以占据一块地盘,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背靠缅甸的丛林和山地,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行还可以往泰国、老挝方向撤退。
这个计划并不是异想天开。
当时缅甸北部确实存在大量的地方武装,有些甚至是二战结束后遗留下来的国民党残部。这些人名义上还挂着国军的番号,实际上早已脱离了国民政府的控制,在缅北形成了独立王国。如果胡宗南和宋希濂的五十万大军真的进入缅北,以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整合这些散兵游勇,建立一个规模可观的势力范围。
宋希濂后来在回忆录里详细记述了这段谋划。
他和胡宗南谈了好几次,两人都认为这个方案有可行性。五十万人听起很多,但要拉到缅甸去,首先得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行军路线。
从四川到缅甸,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公里,中间要穿过云南全境。滇西地区山高谷深,地形复杂,大部队行军困难重重。而且沿途都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语言不通,补给很难筹措。
第二个是蒋介石的态度。
如果老蒋知道他们要把部队拉到国外去,肯定不会同意。在蒋介石看来,这五十万军队是最后的家底,无论如何都要尽可能多地撤到台湾去,不能便宜了别人。所以胡宗南和宋希濂必须瞒着老蒋,先斩后奏。
为了解决第一个问题,胡宗南开始秘密调集部队往西南方向移动。他对外宣称是在组织防御,实际上是在为南下做准备。宋希濂那边也在做同样的准备工作,把部队收拢到川滇边境一线。
两个人商量的最终目标是,一旦形势不可挽回,就以最快的速度南下,穿过云南,进入缅北,在那里站稳脚跟。
但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蒋介石发现了。
1949年11月,蒋介石飞到重庆,亲自坐镇指挥西南战事。他一到重庆,立刻察觉到胡宗南和宋希濂的意图不对。老蒋在国民党军队里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心思看不出来?
他当即下令,命令胡宗南立即抽调精锐部队到重庆附近,名义上是加强重庆防卫,实际上是把胡宗南的部队扣在手里,不让他有机会南下。
胡宗南接到命令后,百般推诿。
这件事当时在重庆引起不小的风波。时任四川省主席的王陵基亲耳听到老蒋和胡宗南在电话里争执。老蒋在电话里大发雷霆,要求胡宗南立即派一个军过来。胡宗南先说部队正在调整,无法调动,后来被逼得没办法,勉强派了一个师过来。
但就是这个师,刚到重庆没几天,胡宗南又下令调走了。
老蒋气得够呛,但也没办法。他虽然名义上是最高统帅,可到了这个时候,对下面将领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尤其是胡宗南这种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的人物,更不是随便能动的。
老蒋不死心,又派人去找宋希濂,结果宋希濂也是阳奉阴违。
为了彻底切断胡宗南和宋希濂南下的通道,老蒋使出了最后的招数。他命令云南的卢汉配合行动,封锁滇西方向的交通线。
这一招很管用。
卢汉当时还在观望,没有完全倒向任何一方。蒋介石的命令他不敢不听,于是加强了对滇西各路口的管控。大批部队的调动需要沿途补给,没有地方政府的配合根本做不到。
通道一旦被堵死,南下缅甸的计划基本就泡汤了。
宋希濂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得很懊恼。他说如果当时行动再快一点,或者老蒋来得再晚一点,事情可能就成了。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胡宗南的参谋长罗列后来描述过胡宗南当时的状况。他说那段时间胡宗南完全变了一个人,整夜整夜不睡觉,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情绪完全失控。
有一回深夜,罗列进去送文件,看见胡宗南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画的全是往南的箭头。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罗列放下文件,悄悄退了出去。
他后来说,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部队开始溃散。
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很多士兵趁夜色溜出营地,把军装一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新政权接管后回家种地。军官们也拦不住,因为连他们自己都在各谋出路。
到了12月中旬,胡宗南手上还能指挥得动的部队,已经不到十万人了。就这十万人,也是人心惶惶,随时都可能土崩瓦解。
老蒋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发过来,要求胡宗南继续组织抵抗。但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命令都没用了。
胡宗南彻底放弃了。
12月23日,胡宗南登上了飞往海南的飞机。
临走之前,他把留守的军官召集起来,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强撑着。说完话,他转身走上飞机,再也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后,胡宗南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了成都平原的轮廓。那些纵横交错的河流,那些绿油油的田地,那些密密麻麻的村镇,都在脚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在西北待了十几年,在四川待了一年多。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从这一刻起,都变成了回忆。
海南只是中转站。
在海南待了不到一个月,胡宗南又接到命令,要求他去台湾。
去台湾这件事,胡宗南是不情愿的。他心里清楚,到了台湾就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些年他坐镇西北,手握重兵,名义上听老蒋的,实际上有相当大的自主权。一旦去了台湾,这些都化为乌有。
但不走也不行。
大陆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缅甸的路也被堵死了。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一个。
1950年初,胡宗南抵达台北。
一下飞机,他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没有人来接他,只有几个低级军官负责安排住宿。曾经那个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西北王”,如今形单影只,无人问津。
很快,清算开始了。
台湾那边的官场倾轧比大陆时更加残酷。四十六名监察委员联署弹劾胡宗南,罪名列了十几条,条条都足以置他于死地。丧师失地、指挥无方、浪费军饷、图谋不轨,什么罪名大就往他身上安什么。
那些弹劾文件写得杀气腾腾,措辞严厉,仿佛胡宗南是天下第一罪人,不杀不足以平天下。
好在还有一百零八名立法委员和军政界人士联名为他辩护。这些人未必是真的同情胡宗南,更多的可能是派系斗争的需要。国民党败退台湾后,内部矛盾反而更加激化,各种势力相互倾轧,胡宗南只是其中一个靶子。
案子折腾了大半年,最后还是老蒋拍了板,免于议处。
这个结果很多人没想到。按照当时的形势,杀胡宗南立威再正常不过。李延年、李玉堂都是前车之鉴,说杀就杀了,一点情面都没留。胡宗南能逃过一劫,背后自然有人替他周旋。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人是位大律师,姓甚名谁现在说法不一,但此人曾为冈村宁次做过辩护,在政界人脉很广。他帮胡宗南写了一份陈情书,把胡宗南比作唐朝的郭子仪、宋朝的岳飞、南宋的吴玠,说这些都是忠臣良将,也都曾遭人诬陷,但最终名节得以保全。
这份陈情书送到老蒋手里后,老蒋看了很久。
杀了胡宗南,容易得很。但杀了之后呢?后人会怎么写?赵构杀岳飞,背了上千年的骂名。老蒋虽然不是什么明君圣主,但也不想在史书上留下杀功臣的名声。
更何况,胡宗南毕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自己二十多年。就算他有二心,就算他曾经想走别的路,最后不还是到了台湾吗?
刀下留人吧。
胡宗南被免职了。
此后的日子很清闲。他在台北找了处房子住下,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出门访访旧友。当年那些在西北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大多躲得远远的,生怕跟他扯上关系。
上门的人越来越少。
有时候胡宗南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台北的天气湿热,跟西北的干燥完全不同。他不太习惯这种气候,身上总是起疹子。到了夏天,更是难熬。
1955年,孙立人案发。
这件事对胡宗南触动很大。孙立人是非黄埔系里少有的实力派,在台湾陆军中威望极高,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老蒋说动他就动他,一夜之间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软禁起来,多年不得自由。
胡宗南知道自己跟孙立人不一样。孙立人是外人,自己是嫡系。但嫡系又如何?真到翻脸的时候,什么系都不好使。他能躲过第一次弹劾,未必能躲过第二次。
此后的日子,胡宗南更加低调了。
他几乎不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也极少接受采访。有人来找他,他都尽量推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水一样。
到了六十年代初,胡宗南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年轻时候在西北落下的病根,到了晚年全都找上门来。胃病、关节炎、失眠,各种毛病缠身。他住过几次院,但效果都不太好。
1962年2月,胡宗南在台北去世。
从某种角度说,胡宗南的故事在1949年12月就已经结束了。此后的十几年,不过是余下的日子罢了。
如果当年他走了第一条路,情形会完全不同。
起义这条路虽然也有风险,但回报是巨大的。陈明仁在湖南起义,后来当上了上将,进了政协,享受很高的政治待遇。曾泽生在长春起义,同样受到重用,参与国家建设。傅作义守住了北京,更是功在千秋。
以胡宗南的资历和地位,如果他在1948年或者1949年初宣布起义,带着几十万大军投诚,功劳绝不会比陈明仁、曾泽生小。上将的衔是跑不掉的,政治上也会有相当分量。
更重要的是,他会得到善终。不用在台湾战战兢兢过日子,不用担心哪天被清算,可以安安心心度过晚年。
第二条路虽然冒险,但也有成功的可能。
五十万人进缅甸,看起来是天方夜谭,但在当时的条件下,并非完全不可能。缅甸北部地区政府控制力薄弱,地方武装各自为政,只要花些时间站稳脚跟,把部队整顿好,未尝不能建立起一个独立王国。
国民党残部后来确实有一部分进入了缅北,在那里盘踞了几十年,一度发展成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如果胡宗南和宋希濂的五十万大军完整进入,那规模会大得多,结局也会完全不同。
当然,这条路也不容易。补给问题、国际压力、内部矛盾,每一样都可能致命。但至少比去台湾强得多。在缅北即便失败了,也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不会像在台湾那样,困在一个岛上,任人宰割。
至于第三条路,就不用多说了。
这条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赌局,赌的是老蒋的仁慈和念旧。但老蒋这个人,仁慈和念旧从来都是有限度的,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全看形势需要。
胡宗南赌赢了前半局,保住了性命。但此后的日子,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从当年西北那个叱咤风云的将军,到台北那个深居简出的老人,这中间的落差,大概只有胡宗南自己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