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的宋希濂在回忆平生岁月之际,只要脑海中浮现出某件旧事,后背还是会直冒冷汗。
这事儿牵扯到一桩半路夭折的暗盘交易。
大意是说,那套方案真要是硬着头皮干下去,结局绝对是万劫不复。
究竟是啥盘算?
把时钟拨回一九四九年八月,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一架军机落在了陕南汉中的土跑道上。
宋希濂迈出机舱,眉头拧成个疙瘩,心里七上八下。
这回他可没带兵打仗的任务,纯粹是接了胡宗南拍来的绝密电报。
哥俩钻进一间屋,门窗死死关严实,连贴身卫兵都给撵得远远的,压低嗓门嘀嘀咕咕足足半个白天。
话题压根儿没沾半点“克敌制胜”的边儿,全是怎么带着几十万弟兄脚底抹油——这可是捅破天的勾当。
听着透着股邪乎劲儿。
可偏偏对照一下那会儿的战局底牌,你就会觉得再正常不过。
一九四九年的华夏大地,牌局早定。
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后,所谓的天险成了摆设,南京换了主人,上海也迎来了解放。
国民党方面那点儿压箱底的核心地盘,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一块块稀里哗啦直掉。
明摆着,国军这边还捏着些人马,大西南那边也还挂着青天白日旗。
蒋介石盯着地图,觉得这地方还能当块垫脚石。
南京那位的心思是这么拨拉的:大西南群山连绵,路比蜀道还难走。
北边让胡宗南顶着,中间有宋希濂卡着,死死钉在四川、贵州和云南的要道上。
这么一来,战略腹地就算保住了。
除了能给退守宝岛拖延个十天半月,另外没准还能盼来大国插手,老话不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谁知道,那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真正杵在火线上的宋、胡二人,眼里头却是另一码事。
连绵的大山他们没瞅见,光瞧见败下阵来的残兵留下的一片片破毡烂帐;花名册上的兵力倒挺齐整,可实际上底下当兵的个个眼神发直,腿肚子转筋。
粮道子三天两头被掐断,抓壮丁都没处抓去,老油条们早就在阵地前躺了一片。
正赶上这节骨眼,光嚷嚷着“死磕大西南”,纯属扯淡。
解放军势如破竹,啥险山恶水人家根本不当回事。
再一个,西南那片地界儿门道多了去,地方上的杂牌军个个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非要梗着脖子死扛,到头来只能是十个人里死了九个,番号都给你撸干净。
打死也退不下去,咋整?
雪片般飞来的败报明摆着,上头的命令传得比蜗牛还慢。
继续拼老命,对手没倒,自己倒先咽气了。
总裁要的是“钉死在那儿”,可这两位老兄满脑子琢磨的却是“溜”——总得给自己寻摸条活路吧。
就这么个大环境,汉中那间闷罐子屋里,经过漫长白天的嘀咕,一个胆大包天的路子浮出水面:“把三十万弟兄全攥在一块儿,撒丫子往南边跑”。
老胡兜里还揣着陕南和西康退下来的几万人马,老宋在川湘鄂交界处混迹那么久,手里头也捏着点本钱。
趁着华野和二野的大网还没收紧,干脆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布防了,赶紧把人马捏合成一个拳头,直奔滇西地界儿。
折腾到最后,目标定在了异国:缅甸。
干嘛非得往异国他乡钻?
这俩人心里拨打着两个算盘。
头一个算的是打仗的账。
抗日那会儿,宋希濂对云南交界处以及南洋那片林子熟得门儿清。
只要弟兄们跨过界碑,就算是彻底溜出了国内的这口大黑锅。
跑到缅甸那边躲躲风头,瞧瞧外面的风向。
只要手里还攥着枪杆子,这就叫待价而沽,怎么着都能换点本钱。
再一个就是仕途上的账。
这就把民国那套老做派抖落了个底儿掉——妥妥的军阀护犊子心理。
在宋、胡二位看来,这几十万号人可不光是拿枪的兵,那可是他们半辈子攒下来的老本。
真要是在大西南落个全军覆没,自己的乌纱帽也就混到头了。
与其在原地等死,还不如卷铺盖带着老本另寻山头。
骨子里头,还是北洋时代留下来的那点臭毛病。
这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表面瞧着像是个精明法子,说白了全是碰运气。
折子写利索了,直接递到了蒋介石的书桌上。
可偏偏换来的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臭骂。
委员长气得直哆嗦,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劈头盖脸就骂他俩“一枪没放就想溜”,扰乱军心。
这方案当场就胎死腹中。
南京方面凭啥死活不放人?
一眼就能看出,借口挑不出毛病。
真是没地儿可退了,神州大地基本丢干净了,大西南算是国军在本土唯一还能连成片的底盘。
这块招牌要是自己砸了,等于自己承认输了个底儿掉。
对着外洋人,他得端着“还能比划两下”的架子;对着手底下人,总得编个瞎话让机器接着转。
可这明摆着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层窗户纸。
蒋介石肚子里,还憋着一个更黑的道道。
他不光心疼这三十万兵丁打水漂,更是被那张图纸里暗藏的“脱缰隐患”吓着了。
宋大将和胡长官可不是一般的将领,人家手里攥着完整的建制,背后都有各自拜把子的山头。
三十万大军要是真剪断了南京的风筝线,溜达到缅甸境内,哪怕嘴上还喊着万岁,骨子里还能听谁的招呼?
蒋介石精得很。
民国初年那套打法他烂熟于心,“枪杆子归谁”会惹出啥乱子,他门儿清。
这下子,与其眼瞅着两个心腹大患揣着主力跑去天边,还不如死死按在自己还能摸得着的牌桌上。
另外,国军内部的山头多得像马蜂窝。
正规军、地方诸侯还有那些叫不上号的队伍,成天互相使绊子。
要是破了“拔腿出关”这个例,旁人瞅见了咋办?
今儿个你俩跑了,明儿个大伙儿是不是全作鸟兽散?
这种雪崩式的崩盘,才是他最怕做噩梦梦见的。
于是,他咬咬牙,选了个最狠的法子:死扛大西南。
就算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血本无归,哪怕要拿几十万人填坑。
说白了,只要这三十万炮灰还在内陆硬挺,就是在给他老人家争取喘气的功夫。
话说透点,只要这群兵哥还在火线吃枪子儿,蒋介石自己卷铺盖走人的档期就宽裕了不少。
至于这帮手底下人最后是死是活,估计早就被他踢出操心名单了。
如今再翻出这笔陈年旧账。
要是汉中那场嘀咕真让上面点了头,这二位硬是拉起这三十万大军踏出界碑,会惹出啥乱子?
宋希濂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为啥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因为他彻底咂摸出那条路有多让人绝望。
那哪是什么留得青山在的后门,那分明是一条踩上去就得摔个粉身碎骨的悬崖。
头一遭就是赶路难。
从川贵地带蹚到彩云之南,再往西扎进边境线,画在图纸上不过是指头长短,真要走起来,脚底下全是望不到头的野山、老林子和深沟。
羊肠小道窄得要命,连拉套的骡子都嫌挤,那些铁王八和大炮筒子只能全部当废铁扔掉。
更让人抓狂的是吃饭问题。
几十万人一天得造掉多少白米、药片和子弹?
沿途那些穷乡僻壤根本供不起这尊大佛。
口粮一旦接不上,大军立马抓瞎。
这阵仗,简直就是一场要命的流浪。
可偏偏,这帮大头兵肚子里压根没有当年红军那种钢铁般的信仰。
好多人都是半道上拿绳子捆来的壮丁,哪有什么军魂可言。
只要一钻进那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队伍马上就得散摊子,开小差的、溜号的、走丢的,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
听着是“握紧拳头”,真干起来就是沙子从指缝里往外漏。
哪怕菩萨保佑,几万人真摸到了缅甸的门槛,要命的坎儿才算刚刚露头。
一脚迈过那条线,可就牵扯到洋人们的桌盘了。
人家缅甸才竖起自己招牌没几天,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几十万扛着枪的外国人跑到自己院子里撒野,更别提让你随便溜达了。
真要硬闯,少不了要在国际上掀起惊涛骇浪,弄不好直接就开火互撕了。
真到了那个节骨眼儿,追着屁股打的就不止是解放军了,洋人们的口水都能把你淹死。
二战刚打完,各国正忙着划道道,你这明火执仗地冲进人家地盘,铁定会被扣上一顶“惹是生非”的大帽子。
原本还指望洋大人能拉一把,折腾到最后,反而成了人见人打的过街老鼠。
没饭吃,没户口本,只能在三不管的夹缝里苟延残喘。
嘴上喊着“寻找时机再打回去”,全是在给自己壮胆。
往回走是找死,留下来是饿死,只能在一天天的煎熬里慢慢变成白骨。
正是因为参透了这一点,老宋后来想起来才直拍大腿。
半天功夫的汉中碰头会,披着一张“留存实力”的军事外衣。
可你只要把它剥开来看看,一眼就能看出这帮人在树倒猢狲散时的那种慌不择路,还有骨子里那治不好的绝症。
带兵的头头绞尽脑汁琢磨怎么护着自己的小金库跑路;坐镇中枢的大老板却满脑子想着怎么拿手下当肉垫,好让自己跑得从容点。
看似精打细算,其实都在瞎碰运气;虽然打了半辈子仗,可大难临头个个都吓破了胆。
所有人都在拨拉自己那点小算盘,所有人都在琢磨怎么让别人去送死。
就这么一帮散沙,能赢才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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