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我爸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
我妈在后座跟我妹挤在一起,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到了没”。
我看了眼导航,还剩四十公里。
“快了,半小时。”
我妈探过头来,隔着座椅看我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开始翻她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翻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手,又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我妹。
我妹戴着耳机,摆了摆手。
“这孩子。”我妈把瓶盖拧回去,塞进包里。
车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导航里那个女声偶尔冒出一句“前方五百米靠右行驶”。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说实话,这趟旅行是我提议的。
年初发了年终奖,不多,四万多一点。我想着爸妈这些年也没怎么出去玩过,我妹刚高考完,正好一家人出去转转。青岛不远,开车就能到,海边,海鲜,啤酒,我爸念叨了好几年。
我在网上订了间民宿,四个房间,带院子,一晚两千多。订了三晚,加上吃喝路费,预算刚好够。
“哥,到了能先吃海鲜不?”我妹在后座突然开口,耳机摘了一只。
“到了再说。”
“饿死了。”
“你早上不是吃了两包子?”
“那都几点了。”
我妈在旁边插嘴:“你哥开车辛苦,你别老催他。”
我妹撇了撇嘴,重新把耳机塞回去。
我看了眼后视镜,我妈正低头翻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大,她眯着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妈,你晕车就别看手机了。”
“没事,回个微信。”
“谁啊?”
“你二姨。”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二姨是我妈的堂姐,住我们隔壁市,平时走动不多,过年过节偶尔见一面。我妈家兄弟姐妹多,她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小时候穷,我妈小学没念完就回家干活了,后来嫁给我爸,日子也紧巴巴的。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妈回娘家,每次回去都大包小包带着,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后来我工作了,日子好过一点,我妈回娘家的次数反而少了。
问她,她就说:“忙,懒得跑。”
我知道不是忙,是她爸那边有些亲戚说话不太好听。我妈嫁得早,我爸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我爸就去工地,再后来自己揽点小活干,日子一直不算宽裕。那些亲戚明里暗里说些话,我妈听着难受,又不好翻脸,索性少回去。
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公里。
“爸,你困不困?”我偏头看了我爸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
“不困。”
“要不歇会儿?”
“不用,你开你的。”
我爸话少,平时在家也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一下午,不吭声。我妈有时候嫌他闷,他就“嗯”一声,然后继续看电视。
但我知道我爸心里有数。
去年我妈住院,我爸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出院那天,他出去买了一大袋子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他自己炖的鸡汤。我妈喝了一口,说了句“咸了”,我爸“嗯”了一声,第二天又炖了一锅。
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道路。
青岛的路弯弯绕绕,导航时不时重新规划路线,我放慢车速,一边开一边找路。
“这地方还挺偏的。”我妈看着窗外。
“民宿嘛,肯定不在闹市区。”
“你订那民宿靠谱吗?多少钱?”
“两千多一晚。”
“两千多?!”我妈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疯了?住这么贵的?”
“四个房间呢,算下来一个人也就五百多,还行。”
“那也贵。”
“出来玩嘛,住舒服点。”
我妈嘟囔了几句,没再说什么,但表情明显心疼了。
我妹倒是无所谓,她只管玩,不管钱。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矮矮的居民楼,有些旧,但收拾得干净。再往前开了一段,路尽头出现一栋三层小楼,白墙蓝窗,门口种着几棵矮树,挂着个木质招牌,写着“海风民宿”。
“到了。”
我把车停好,熄了火。
我爸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我妈从后座钻出来,手里拎着包,仰头打量眼前的民宿。
“看着还行。”
我妹最后一个下来,摘了耳机,伸了个懒腰,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我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盈盈的。
“你好,是订了房的吧?”
“对,网上订的,姓林。”
“哦,林先生,对对对,来,请进请进。”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客厅挺大,装修是那种文艺范儿的,墙上挂着几幅海景照片,角落里摆着一架旧钢琴,沙发上铺着蓝白条纹的垫子。
“你们订的是四间房,楼上一层两间,楼下两间,我带你们看看。”
老板娘领着我们转了一圈。房间都挺干净,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海。我妈一间一间看过,嘴上没说什么,但表情看起来是满意的。
“行,就这儿吧。”
我把行李搬进房间,刚坐下喘口气,手机响了。
是我妈。
“喂?”
“你下来一下。”
“干嘛?”
“你下来就知道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压着什么。
我下了楼,走到客厅。
然后我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年纪都在五六十岁左右,穿着打扮像是从农村来的,脚边放着几个大包小包,像是搬家一样。
我妈站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我看着有点僵硬。
“这是你大姨,这是你二姨,这是你三舅。”我妈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还记得不?你小时候见过的。”
我愣了两秒。
大姨,二姨,三舅。
我妈的远房亲戚。
“记得,记得。”
我挤出个笑脸,点了点头。
大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才这么高点,现在都成大老板了。”
“不是老板,就上班的。”
“上班也好啊,有本事,能带爸妈出来旅游,孝顺。”
二姨在旁边接话:“就是就是,我们听说你们要来青岛,正好我们几个也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你们也在青岛?”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有,我们在老家。”二姨笑了笑,“听说你们要来,就过来看看,顺便玩几天。”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看我,低头在摆弄她的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们住哪儿?”我问。
大姨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笑着说:“你们这儿不是有空房间吗?我们挤挤就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老板娘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楼梯口,表情跟我差不多。
“行。”我妈先开口了,“来了就一起呗,反正房间多。”
我扭头看我妈。
我妈没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我妈旁边,压低声音:“妈,你之前没跟我说。”
“说什么?”
“说他们也要来。”
“他们临时说的。”
“临时?”
“你二姨给我发微信,我说我们在青岛,他们就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
我妈没说话。
我明白了。
车上她一直发微信,就是在联系他们。
“妈,你……”
“怎么了?”我妈抬起头看我,“你大姨二姨他们难得出来一趟,你小时候他们还抱过你,你忘了?”
我没忘。
但我只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我妈带我去走亲戚,大姨家杀年猪,分了一块肉给我二姨家,分了一块给我三舅家,轮到我们家,只剩下一小块骨头。
我妈拿着那块骨头,笑着说了句“够了,够了”。
那天回来,我妈在厨房里剁骨头,剁着剁着眼眶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时候才七岁,但那个画面我记到现在。
“没怎么。”我说,“住就住吧。”
我妈的脸色缓了缓。
“那房间……”大姨在旁边开口了,“我们三个,两间房够不?”
“够。”我妈说,“我跟她爸睡一间,多出来的正好。”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妈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一句话没说。
大姨二姨三舅开始搬行李,大包小包拎上楼。那个老板娘又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这回没缩回去,而是走出来,小声问我:“先生,这几位是?”
“亲戚。”
“哦。”她顿了顿,“那房间……”
“之前订的四间,够用。”
“好好好。”她松了口气,“那我去准备晚饭。”
老板娘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几件行李堆在地上,塑料袋、编织袋、一个旧旧的行李箱,拉链都快坏了,用绳子绑着。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妈她……”
“我知道。”
我爸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那里,听见楼上传来大姨的声音:“这房间真大,比我们家客厅都大。”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她订的,她就喜欢弄这些。”
“有出息,真出息。”
我妈没接话。
我站在楼下,看着窗外的海,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闷闷的,说不清楚。
晚上吃饭,我提议出去找家馆子。
我妈说不用,民宿有厨房,自己做就行。
大姨二姨也跟着说“自己做省钱”。
我心想,省钱又不是省你的钱。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妈跟老板娘借了厨房,去附近菜市场买了一堆菜回来。她和大姨二姨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和三舅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妹窝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切菜,大姨炒菜,二姨在边上洗菜。三个人有说有笑,聊的全是老家的事。
“你记得不,那年发大水,你家的猪圈塌了。”
“记得记得,那头母猪跑了三天才找回来。”
“她爸那时候急得跳脚。”
“哈哈,可不是嘛。”
我妈笑得很大声,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我妈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我不知道。
也许很久了吧。
也许她喜欢这样,喜欢有亲戚在身边,喜欢热闹,喜欢被人需要。
也许我所谓的“带爸妈出去玩”,其实只是我以为的好。
晚饭很丰盛,一桌子菜,摆了满满当当。
大姨夹了块红烧肉放我妈碗里:“你妈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妈笑了笑:“瘦点好。”
二姨说:“瘦什么好,胖点才有福气。”
三舅在旁边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看电视。
我爸坐在我对面,喝了一口啤酒,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没说话。
我妈坐在桌子那头,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后来菜都凉了,大姨二姨还在聊,聊老家的地,聊邻居家的儿子,聊谁家又盖了新房子。
我妈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吃完饭,我妈和大姨抢着洗碗。
大姨说“我来我来”,我妈说“你歇着我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我妈洗了。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我爸。
他站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你妈高兴就行。”我爸说。
“嗯。”
“钱的事,回头我再给你。”
“不用。”
“你拿着。”
“我说不用。”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天已经黑了,海面上黑乎乎一片,只有远处的渔火一闪一闪的。
“爸。”
“嗯?”
“我妈以前在老家,是不是经常受气?”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算受气。”他说,“就是……你妈太要强了。”
“怎么讲?”
“她想让人看得起,但越是这样,别人越不拿她当回事。她嫁给我,我没什么本事,她回娘家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后来你出息了,她就想让人看看,她儿子有本事。”
我爸说完,弹了弹烟灰。
“她这趟叫你姨他们来,就是想显摆一下。”
我听着,没说话。
“你别怪她。”
“我没怪她。”
“你嘴上没怪,心里怪。”
我没接话。
我爸说得对,我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但我不知道这种不舒服是针对谁的。
针对大姨二姨他们?
针对我妈?
还是针对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
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下楼一看,大姨二姨三舅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桌上摆着早饭,馒头、稀饭、咸菜。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端出一盘煎蛋。
“起来了?”我妈看见我,“吃早饭。”
“嗯。”
我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
大姨坐在对面,喝着稀饭,嘴里吧唧吧唧响。
“今天去哪儿玩?”她问。
“去海边。”我妈说。
“海边好啊,我还没见过海呢。”
“那今天好好看看。”
我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吃完早饭,准备出门。
我妈收拾东西,大姨二姨三舅也跟着收拾。我妹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看见客厅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姐,这……”
“亲戚。”我说。
我妹张了张嘴,看了我妈一眼,然后闭嘴了。
她比我聪明。
一行人出了门,七个人,浩浩荡荡。
我的车坐不下,我妈说打车,我说行。
到了海边,大姨站在沙滩上,看着大海,张着嘴巴,半天没说话。
“大海啊。”她终于说了一句。
二姨也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照。
三舅脱了鞋,踩进水里,被海浪冲得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妈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后面,看着我妈。
我妈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阳光下,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她很高兴。
我看得出来。
中午在海边找了家海鲜馆子。
点菜的时候,大姨拿着菜单看了半天,点了一桌,全是贵的。
我妈在旁边没说什么。
我坐在那里,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里在算账。
这顿饭下来,两千打不住。
菜上来,大姨吃得满嘴流油,二姨一边吃一边夸“好吃,好吃”,三舅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开始吹牛,说他儿子今年要考大学,成绩好得很,以后肯定能当官。
我妈在旁边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我爸闷头吃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顿饭吃了八百多。
我付的。
下午继续逛,去了几个景点,大姨二姨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拍照,拍完发朋友圈,配文“青岛真美”。
三舅逛到一半就喊累,坐在路边不肯走了。
我妈陪着他坐着,大姨二姨继续逛。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坐在长椅上,跟三舅聊天,聊的还是老家的事。
“你儿子今年考哪个学校?”
“还没定,看分数吧。”
“肯定能考好。”
“借你吉言。”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傍晚回民宿。
大姨说累了,要早点休息。
我妈说好,又去厨房忙活晚饭。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四万二,本来预算是刚好够的。
现在多了三个人,吃饭、门票、交通,全超出了。
我算了算,照这个花法,这趟下来至少得花六万。
我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西瓜。
“吃西瓜。”
“妈。”我叫住她。
“嗯?”
“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放下西瓜,坐到我旁边。
“怎么了?”
“妈,这次来的预算是四万二。”
“我知道。”
“现在多了三个人。”
我妈没说话。
“吃饭、门票、交通,这些都要多花钱。”
“我知道。”
“那你知道多花多少吗?”
我妈看着我,眼神有点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大姨二姨三舅他们的费用,是不是该自己承担一部分?”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你让他们自己掏钱?”
“对。”
“你疯了?”
“妈,四万二是我攒了一年的年终奖。”
“我知道你辛苦,但你大姨二姨他们难得来一趟……”
“他们难得来一趟,为什么要我买单?”
“你怎么这么小气?”我妈的声音提高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大姨从楼上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
“妈。”我压低声音,“我不是小气,我是觉得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
“我花钱带你们来玩,结果你叫了一堆人,全让我买单,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们是我亲戚!”
“是亲戚就该我养着?”
“你……”我妈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什么样了?”
“你小时候,大姨抱过你,二姨给你买过糖,你现在有钱了,就忘了?”
“我没忘。”我看着她,“但我记得的,跟你记得的,好像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大姨抱过我,但她抱完就把我放地上,嫌我脏。二姨给我买过糖,但那糖是过期的,她家孩子不吃的。”
我妈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妈,我小时候不傻。”
我妈不说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海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
“妈。”我先开口,“我不是不让你请亲戚,但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
“你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人叫来,然后让我买单。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我没想到你会不高兴。”
“你当然没想到,因为你根本没想。”
我妈沉默。
“妈,我不是在怪你叫亲戚来,我是在怪你,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你都没商量,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我现在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他们来的费用,你能不能……”
“不能。”
我妈的脸色又变了。
“妈。”我打断她,“我可以请他们吃一顿,请他们住一晚,但我不能请他们吃五天,住四晚。”
“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
“你不是有年终奖吗?”
“那是我攒了一年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些红。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特别丢人?”
“没有。”
“你就是觉得我丢人。”
“我说了没有。”
“你有。”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觉得你妈穷,你妈没本事,你妈只能靠你。你觉得我这些人,给你丢脸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觉得你丢人。”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他们?”
“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因为他们是我亲戚!”
“亲戚就该白吃白喝?”
“你……”我妈指着我的手又开始发抖,“你小时候,你爸生病,家里没钱,是你二姨家借了钱给我们。”
“借了多少钱?”
“五百。”
“还了吗?”
“还了。”
“利息呢?”
“什么利息?”
“他们借你五百,你还了多少?”
我妈不说话了。
“你还了五百,还搭了一篮子鸡蛋,两只鸡,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记得,你那天回来,又哭了。”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我看着她,心里也难受。
但我不能退。
“妈。”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我不是不认亲戚,但亲戚归亲戚,钱归钱。他们来玩,我欢迎,但费用不能全让我一个人扛。”
“你扛不动?”
“扛得动,但凭什么?”
“凭他们是你亲戚。”
“亲戚就该把我当提款机?”
我妈不说话了。
“妈,你想想,这些年,大姨二舅三舅,他们什么时候主动帮过我们家?”
我妈没说话。
“你住院那年,他们谁来看过你?”
“他们……忙。”
“忙到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我不是要你跟他们断绝关系,我只是希望你别再把所有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总想让人看得起,但你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是我妈,我不想看你受委屈。”
我妈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妈,这次费用,我们AA。”
“什么?”
“大姨二舅二姨的费用,他们自己出。”
“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们走。”
“你……”
“妈,你选吧。”
我妈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你选,要么AA,要么他们走。”
我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我去跟他们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我去说。”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楼上走。
我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看着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大姨房间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敲了敲门。
门开了。
大姨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了?”
我妈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这趟来的费用……”
我妈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站在楼下,握紧了拳头。
然后我听见我妈说:“这趟的费用,我们AA。”
门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姨的声音炸开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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