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BFI Imax影院《奥德赛》的排片已狂飙至九月底,场场售罄。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这部近三千年前的史诗着迷,开画周末便狂揽2.64亿美元票房,连带原著译本销量亦在畅销榜上一飞冲天。然而,在这场全民狂热之下,一个稍显不合时宜的叹息浮出水面:当诺兰以当代视觉重塑经典时,他是否也悄然拔除了故事内核里那抹最幽深的黑暗?
毫无疑问,诺兰精准捕捉了荷马原作那错综复杂的叙事魂髓。原著用了漫长的十年时间线,讲述奥德修斯攻陷特洛伊后,一路遭遇怪物、女巫与海上风暴的归家之旅,并最终伪装成乞丐潜入家中展开一场昆汀式的仇杀。这段故事并非平铺直叙,而是在平行的时空线与闪回中交错展开。诺兰动用了其在《盗梦空间》与《记忆碎片》中打磨出的精湛技艺,以一种符合原著精神、盘根错节的精妙结构重现了这一旅程。
但耐人寻味的转变在于,借由主演马特·达蒙所传递出的奥德修斯,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备受良心谴责的凝重悲剧形象。这与原作中那个口若悬河、巧舌如簧的魅力骗子大相径庭。或许是受限于视觉媒介对冗长台词的天然排斥,又或许是诺兰有意为之——他给这位英雄注入了浓重的内疚与道德负担,这更像是源自某种当代的战后疲惫感,而非荷马笔下的底色。
最大的分歧体现在父子关系的改编上。史诗里,奥德修斯以严酷的方式引导儿子忒勒马科斯步入无情的杀戮生涯,父子联手手刃仇敌;而在电影中,诺兰却为这位年轻人觅得了一条卸下复仇重担的出路,使其免于沦为背负人命的杀伐者。这实质上触及了《奥德赛》的本质争议:它是一首非反战的战后长诗。荷马将奥德修斯置于一个自远古延伸而来的勇士谱系中,他既是伟大的幸存者,亦是带有剥削性的暴戾君主,而非如今银幕上那个被道德焦虑包裹的枯槁身影。
因此,当诺兰以现代眼光审视这部巨著时,他一方面精准俘获了时代对复杂叙事的需求,制造了现象级的票房狂欢;另一方面,他作品中挥之不去的犹太-基督教式的内省与对战争的审慎批判,似乎有意无意地滤掉了荷马世界里那种野蛮生长的、充满快意的古老公然。我们正身处一场属于《奥德赛》的狂欢浪潮中,但或许在不经意间,我们在银幕上拥抱了一个更符合当代人胃口的、被“净化”过的英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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