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穿着的裙子被桌角刮出一道口子。不需要针线,也不用送到裁缝铺;你只需要在破损处涂抹一团湿润的菌丝“糊糊”,放上一两天,裂口就会像皮肤愈合一般自行长好。这听上去像科幻故事,但中国科学院的一个团队已经把它变成了现实——他们用活生生的真菌造出了一条可以自我修复的连衣裙。

在许多人的印象里,真菌总是和腐烂、感染、发霉这些令人不快的词汇绑定在一起。游戏和剧集《最后生还者》甚至把虫草菌描绘成能控制人类大脑、引发僵尸灾难的恶魔。然而现实中,这类真菌对人体无害,而且远比我们想象中多才多艺。中国科学院的研究者李珂(音译)和同事们就以蛹虫草(Cordyceps militaris)为基础,创造出一种“活体纺织品”,它能被“编程”出不同的功能,从染色到防水再到自愈,几乎是一项生物材料的综合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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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面料的制造起点,不是纺纱机也不是编织机,而是一罐液体培养基。研究团队先把蛹虫草菌培育成一颗颗细小的球形颗粒,就像大小不一的奶茶珍珠,只不过它们是活的、由细长的菌丝(hyphae)相互缠绕而成的球体。这些菌丝球被洗净后填入模具,彼此交联生长,自然形成一张连续的、自支撑的薄片——没有传统织物做底衬,也没有聚合物网架做支撑,菌丝本身就是结构。

“蛹虫草菌丝球本身充当了结构单元,它们纠缠在一起的菌丝构成了连续的自支撑片层。”李珂这样描述。这就像是让无数微小的藤蔓在限定空间里自行交织,最终长成一整块完整的“布”。但刚“长”好的菌丝片还相当僵硬,容易碎裂,于是团队用甘油浸渍它。甘油在这里扮演了增塑剂的角色,插入菌丝分子链之间,让原本刚性的真菌结构变得柔软、灵活,摸上去不像松脆的干蘑菇皮,而更接近一张无纺软片,或者一块柔韧的仿皮材料。

手感上,李珂说,它比棉花更致密,纤维感更弱,更接近一种柔软的无纺布或可弯折的皮革。气味方面也有让人放心的变化——经过清洗和加工后,材料并没有浓烈的蘑菇味。新鲜制备的样品或许能嗅到一丝轻微的、与生物发酵相关的味道,但通过清洁、干燥和后处理,这种气味能大幅消除。你很难把这样的面料和超市里的平菇联想在一起。

让材料获得颜色,团队走了一条完全生物化的路线。他们引入经过基因改造的酵母细胞,这些酵母能合成橙色、蓝色和紫色的色素。将这些细胞施加到真菌面料上,颜色便从生物体内“长”出来,而不是靠传统合成染料浸染上去。李珂解释:“我们把这些细胞应用到真菌面料上,让颜色以生物方式生成,而非通过传统合成染料。”这意味着整件衣服从质地到颜色,都可能由活着的、可编程的微生物协作完成。

除了色彩,研究人员还展示了怎样通过“掺入”其他真菌来改写面料的性能。如果想要自清洁效果,可以加入能帮助表面拒水的菌种,让水滴像落在荷叶上一样滚走。如果想抵御紫外线,则可以请黑曲霉(Aspergillus niger)出场——这种常见于腐烂果蔬表面的霉菌,会在面料表层形成一层富含黑色素的深色膜,就像给织物涂上了一道天然的UV屏障,把紫外线辐射吸收掉。

而最让人着迷的特性,还是自愈。一旦面料破损,只要在受损处敷上新鲜、湿润的菌丝颗粒,真菌便会重新生长,填平缺口。这个过程不需要高温,不需要胶水,不需要修补痕迹。李珂指出,在干燥条件下,材料中绝大多数的生物活性会大幅降低,细胞维持在休眠或非活跃状态;但在潮湿并且有养分供给的环境中,部分细胞又可以恢复活跃。正是这种“隐藏的活性”,让再生和修复成为可能,也让材料的降解路径与合成纤维截然不同。

当一件棉质T恤被埋进土里,或许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才开始瓦解;而一块聚酯纤维面料则可能存续数百年。这种真菌纺织品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末端处置方案:在土壤中仅四十多天,就几乎观察到完全可见的降解。“这种潜在的生物能力不仅让自愈成为可能,也意味着这种材料很容易生物降解——在土壤中仅40余天就差不多完全降解了。”李珂说道。也就是说,一件用这种材料制成的裙子,寿命结束后不必进入垃圾填埋场,或许可以回归泥土,成为新一轮生物循环的养料。

团队已经用这种真菌材料制成了一件连衣裙,不过至今还没有人真正穿上身。李珂坦言,他们把这件作品当作珍贵的展品来对待。这条裙子目前更像一个技术宣言,而非日常消费品。它的存在告诉我们:未来的衣物可能不再是被动包裹身体的死物,而是一种能够响应环境、自我维护、最终温和回归自然的活系统。

当然,这项技术距离人们的衣柜还有不小的路要走。如何保证菌丝在穿着过程中不过度生长或意外激活?如何让量产稳定?如何让耐洗涤、耐拉伸等实用性能与传统面料匹敌?这些都是仍需解答的问题。但至少,在《最后生还者》把真菌塑造成恐惧符号的文化背景下,这条小小的菌丝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同样是可以“感染”和“蔓延”的菌丝,当它们被人类的创造力驯化成建筑材料时,带来的不是崩溃,而是修复与重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