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那阵子,李芳一回医院都没露面,可我刚出院,她就张口跟我要十五万,说是她这些天不容易的辛苦费。
这话是她站在家门口说的。
那天我刚从市中心医院出来,肚子上的刀口还隐隐扯着疼。我弟陈建军扶着我上楼,我妈在家炖了汤,妞妞听见开门声,光着小脚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
我心里一下子软了。
可李芳站在一边,笑得特别热情,热情得有点假。
“建国,你可算回来了。”她上来扶我,“这几天把我累坏了,家里家外都得操心。”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住院十二天,她一次没来。
不是不知道。我手术前给她发过微信,说我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她回了一个“哦”。手术后我疼得一夜没睡,想让她送两件换洗衣服,她说店里忙,让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的店,是张磊的奶茶店。
张磊是她嘴里的男闺蜜。
以前我听到这个词就烦。什么男闺蜜,说白了就是一个女人心里能说话、能依赖、能抱怨老公的男人。李芳总说我小心眼,说她和张磊清清白白。可她休息日不在家带妞妞,跑去张磊店里帮忙,一分钱工资不要,忙得比上班还积极。
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隔壁床的大爷每天都有老伴送饭,儿子陪着做检查。就我,床头柜上空荡荡的,连个苹果都没有。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只能笑笑,说忙。
其实那笑比哭还难看。
出院前一天,李芳忽然给我发消息:“老公,你出院后给我转十五万吧。”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又发:“这段时间我也辛苦,家里都是我操心。再说我看上一辆车,首付差不多十五万,你就当补偿我。”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不是我真答应了。
我是想看看,她到底还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所以出院那天,她在家里装得像个好妻子。给我盛汤,给我夹菜,嘴上一句一个老公,连我妈都听不下去,端着碗去了厨房。
吃完饭,李芳把我拉进卧室,门一关,脸上的笑就压不住了。
“钱什么时候转我?”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李芳,我住院十二天,你去看过我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皱起眉:“我不是说了吗?店里忙。再说你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我是好好回来了,所以就该给你十五万?”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脸色变了,“我为了这个家不辛苦吗?妞妞不要人管?家里不要人操心?”
我笑了。
“妞妞是我妈接送的,饭是我妈做的,医院是我弟跑的。你辛苦在哪儿?辛苦在张磊店里给人摇奶茶?”
她一下炸了:“陈建国,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跟磊哥只是朋友!”
我点点头:“行,既然你辛苦是帮他,那这十五万,你找你男闺蜜拿。”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好半天,她才咬着牙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钱找张磊拿。”我看着她,“你住院的老公不管,天天去照顾他生意,现在想要辛苦费,找错人了。”
李芳的眼眶马上红了。以前她一哭,我就慌,什么都愿意让步。可这回我没有。
那十二天的病房太冷了。
冷到我把很多事都想明白了。
她哭了半天,见我没哄,眼泪说停就停。
“陈建国,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所以钱不肯给我?”
我差点被她气笑。
“你自己心里有别人,还反过来咬我?”
她指着我骂,说我没本事,说我一个月七千多块还装什么男人,说张磊懂她、关心她,比我强一百倍。
那一刻,我反倒不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累。
八年婚姻,原来她心里一直这么看我。
第二天,她把她妈周翠兰叫来了。
周翠兰一进门就拍桌子,说我欺负她闺女,说女人嫁进来不容易,别说十五万,就是二十万我也该给。
我把住院记录、微信聊天拿给她看。
“周阿姨,我住院十二天,您闺女没来过一次。她出院当天问我要十五万,说辛苦费。您觉得这钱该给吗?”
周翠兰本来还想骂,听到这儿声音小了点。
李芳急了,扑过去抢手机:“妈,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不想给钱!”
我盯着她:“你到底要这十五万干什么?真买车?车是哪款,店在哪儿,定金交了吗?”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答不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十五万恐怕不是买车。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打上了我那张存钱卡的主意。我住院期间,她翻过我的抽屉,拿着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去银行试密码,试了三次没成功。
那张卡里有十三万多,是我这些年加班、奖金一点点攒下来的。本来想着以后给妞妞上学,或者换房子用。
我去银行挂失,又查了流水,柜员说有人查过余额。我当时后背发凉。
再往后,我发现更大的事。
我们家的房子,被李芳拿去抵押了二十万。
时间正好是我住院那几天。
房管局档案里有一份授权委托书,上面签着我的名字。可那签名根本不是我写的,歪歪扭扭,学都没学像。
二十万到账当天,就转给了张磊。
用途写着借款。
我拿着材料去找律师,又报了警。律师说,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这事已经不是夫妻吵架那么简单了。
我去张磊奶茶店找李芳的时候,她正在吧台后面做奶茶。看见我,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我把资料拍在桌上:“二十万,给张磊了?”
她脸白了,嘴唇抖了半天,才说:“磊哥只是周转一下,他说一个月就还。”
我问她:“你知道他欠了赌债吗?知道他店里还欠着供应商几十万吗?知道他准备跑路吗?”
她不信,当场给张磊打电话。
第一遍接了,没说几句就挂。
第二遍,关机。
李芳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蹲在地上哭,说她被骗了,说她没想到张磊是这种人。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痛快,只有说不出的寒。
她不是因为伤害了我才哭。
她是因为张磊跑了,钱没了,债压到她头上了,才知道怕。
后来银行催款,警方传唤,法院通知,一件接一件砸下来。李芳开始慌了,又回来求我。
她说:“建国,我错了,咱们重新过吧。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我好好带妞妞。”
我问她:“那二十万谁还?”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又问:“你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想过妞妞吗?把房子抵押出去的时候,想过我妈一辈子攒下的首付吗?”
她突然抬头,眼神一下冷了:“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我要是坐牢,你脸上就有光吗?那债要是还不上,房子一样保不住。陈建国,你真想把我逼死?”
我听明白了。
她不是认错,她是在找人替她扛。
我提了离婚,妞妞归我。
李芳一开始不肯,说妞妞是她生的,必须跟她。可她身上背着债,又没有稳定生活,法院那边也看了她伪造签名和转账给张磊的材料。最后调解时,她自己松了口。
她说房子她不要,存款她也不要,只求我别拦她以后看妞妞。
我答应了。
民政局那天,她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从前老了好几岁。
办完手续,她拿着离婚证站在门口,低声说:“陈建国,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有些对不起,说出来太晚了。
我只说:“以后想看妞妞,提前跟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回家,妞妞问我妈妈去哪儿了。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妈妈去外地工作了。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摆她的小积木。
孩子还小,不懂大人的散场有多难看。她只知道,爸爸现在每天接她放学,晚上给她讲故事,周末带她去公园。
半年后,张磊被抓了。听说他不只骗了李芳,还骗了好几个人。李芳因为配合调查,又卖掉包和首饰还了一部分钱,最后没进去,但那笔债还得慢慢还。
我把房子保住了。
日子比以前紧,可心里反而安稳。
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工资少点,但能陪妞妞。晚上她写作业,我就在旁边修东西、算账,偶尔她抬头问我一道题,我也能立刻应她。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李芳。
想起我们刚结婚时,她坐在路边吃麻辣烫,辣得直吸气还说好吃。想起妞妞刚出生,她抱着孩子哭,说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那些都是真的。
后来变了,也是真的。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日子苦,是心不在一处。你拼命往家里搬砖,她却想着拿砖去给别人铺路。等房子塌了,她才回头说后悔。
我不恨她了。
恨也没用。
现在我只想把妞妞养好,把欠下的窟窿一点点补上,把自己的日子过稳。
昨天晚上,妞妞趴在窗边看星星,忽然问我:“爸爸,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说:“会。”
她又问:“那你会一直陪我吗?”
我把她抱起来,说:“会,爸爸一直在。”
她笑了,搂着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肩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前面那些疼、那些难堪、那些咬牙熬过来的夜晚,也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日子还得往前走。
只要孩子在,只要家还在,人就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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