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越是想忍住,越忍不住。
我从小就活得像个音量失控的收音机:说话又响又快,哭起来撕心裂肺,笑起来更是排山倒海。我妈对付我的办法简单粗暴,一旦我笑得停不下来,她端起一盆冷水就泼过来,嘴上还要加一句:“收容所的人马上就来把你拖走。”
但我始终没学会在正经场合把嘴角按住。那种明明知道不该笑、偏偏越想笑的劲儿,像汽水瓶被人猛摇过,盖子再拧紧也早晚要喷发。
最惨烈的一次,发生在一节瑜伽课的开场。
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在国民警卫队服役的朋友,旅行途中认识了一位修行者,兴致勃勃地跑来问我能不能借我的舞蹈教室开一堂瑜伽课。我答应了。
那天他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完蛋了。一头灰白长发垂到腰际,胡子也长到胸口,白袍加身,赤脚踩一双凉鞋,双手几乎一直合十在胸前——活脱脱从灵修纪录片里走出来的人物。他越是郑重其事,我身体里那股不正经的能量就越开始翻涌。
课正式开始。他让我们盘腿坐在垫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方,手心朝天,拇指和中指轻轻相触,闭上眼睛。一切都安静下来,直到他开口带领我们唱那个悠长浑厚的“Om——”。
声音像低音提琴一样从他胸腔深处震动出来,非常庄重。而我在那一刻,嘴角开始抽搐。
我拼命告诉自己:忍住,忍住,这是别人的信仰和修行。可我的身体根本不理这套。我试着屏住呼吸,结果脸涨得通红;我把嘴唇往死里抿,结果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类似茶壶烧开的尖细气音。
然后我开始从眼皮缝里偷偷看周围人的反应。所有人都纹丝不动,神情平静地沉浸在自己的吟唱里,只有我一个人像中了邪一样浑身发抖。
朋友后来跟我说,大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只是始终保持着那个双手合十的姿势,一脸安详地看着我。可正是那种“我已看破红尘”的目光,让我彻底交代在这里了——我直接笑出声,从垫子上弹起来冲出门外,蹲在走廊里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门上还贴着一张提示“请保持安静”的海报。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安静不下来的五分钟。
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参加过任何需要集体静坐的活动。不是不想,是真的信不过自己。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的身体是不是比脑子更早察觉到那些“过于正式”的东西有多荒诞?那种不受控制的爆笑,也许不是不尊重,而是一个过度紧绷的场合里,最先绷断的那根弦。
你看,当所有人都努力维持着一种整齐划一的平静时,那个率先憋不住笑出来的人,反倒成了现场唯一的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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