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十二月,风从长江北岸灌进来,裹着潮湿的寒气。
大业六年,十二月初三。
宫城外一处官舍,榻上躺着一位须貌甚伟的老者,气息渐微。
他叫牛弘,六十六岁。
身旁没有太多的喧嚷,只有纸墨的气息还残留着——那是他一生最熟悉的味道。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隋炀帝闻讯,伤惜不已。
随即,一首五言诗从帝王笔下流出,送至灵前:“晋家山吏部,魏世卢尚书。
莫言先哲异,奇才亦佐余。
学行敦时俗,道素乃冲虚。
纳言云阁上,礼仪皇运初。
彝伦欣有叙,垂拱事端居。”
同被赐诗者不少,但文辞赞扬之盛,无人能及牛弘。
一个皇帝,为一个臣子的死写诗——这在隋朝并不多见。
而这位被称作“奇才”的人,生前在很多人眼里,却是个笑话。
他叫牛弘,字里仁,安定鹑觚人。
本不姓牛,姓尞。
祖父尞炽,做过郡中正;父亲尞允,官至北魏侍中、工部尚书,封临泾公,被赐姓为牛。
据说牛弘还在襁褓中时,有相面者见过他,对父亲说:“此儿当贵,善爱养之。”
长大之后,须貌甚伟,性情宽裕,好学博闻。
但他这副长相,在北周朝堂上并不讨好。
北周时期,他起家中外府记室——宇文护的幕僚。
之后转任内史上士,又转纳言上士,专掌文翰,甚有美称。
加威烈将军、员外散骑侍郎,修起居注。
后袭封临泾公。
宣政元年,转内史下大夫,进位使持节、大将军、仪同三司。
他的仕途在一步步往上走,但始终没有进入权力的核心圈。
关陇贵族集团讲究出身、门第、军功,而他,一个整天埋首故纸堆的文臣,在那些马上取功名的同僚眼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隋文帝杨坚代周建隋,牛弘被授散骑常侍、秘书监。
也就是从这时起,一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来了——或者说,一个差点让他身败名裂的机会。
开皇六年,朝堂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太常卿牛弘受皇帝委托,向群臣宣诏口谕。
可等这位须貌魁伟的大臣站到阶下,面对文武百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忘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的口谕忘得一干二净。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
牛弘只好转身,回去拜谢,老老实实对隋文帝说:“臣全忘了。”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这颗人头落地。
《隋书·牛弘传》只记载了八个字:“上尝令其宣敕,弘至阶下,不能言。”
然而隋文帝的反应,让所有人跌碎了笏板。
文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替他开脱:“传语小辩,故非宰臣任也。”
传个话这样的小事,本就不是宰臣的职责。
不但不罚,反而重赏,后来还加官进爵。
大臣们想不通。
一个连圣旨都记不住的“糊涂”官员,皇帝为何如此宽宥?
其实,隋文帝看到的,恰恰是牛弘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质直。
一个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坦然承认自己“忘了”的人,不会在背后耍弄权术。
在开皇初年那场席卷朝堂的权力清洗中,杨坚需要的不是巧言令色的弄臣,而是不会对自己撒谎的人。
牛弘用一次“忘词”,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政治表态。
隋文帝看懂了。
此后,牛弘的仕途开始加速。
开皇初年,牛弘以秘书监的身份,向文帝上了一道奏表。
这道表,后来被载入《隋书》。
他在表中说,自孔子以后,经典屡遭厄运。
秦始皇焚书,是第一厄。
王莽末年,长安兵起,宫室图书尽数焚烬,是第二厄。
东汉末年,董卓挟汉献帝西迁,图书缣帛被取作帷囊,所收而西仅七十余乘,长安大乱,一时燔荡,是第三厄。
永嘉之乱,刘曜、石勒南下,京华覆灭,朝章国典从此失坠,是第四厄。
侯景破梁,江陵沦陷,典籍尽毁,是第五厄。
这五厄,千年之间,让无数典籍化为灰烬。
牛弘写道,隋承周祚,北周聚书仅盈万卷,平齐所得不过五千。
国家藏书,少得可怜。
他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开献书之路。
每献书一卷,赏绢一匹。
校写完毕之后,原书归还主人。
隋文帝采纳了。
诏书一下,“民间异书,往往间出”。
一两年间,“篇籍稍备”。
国家藏书从北周遗留下来的一万五千余卷,增至三万余卷。
那些在战火中侥幸存于民间的孤本残卷,被一卷一卷送进了皇家书库。
牛弘还主持编撰了《开皇四年四部目录》《开皇八年四部目录》《开皇二十年四部目录》。
这是一场文化抢救——用最朴素的方式:一本书换一匹绢。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国家出面、悬赏征书的系统性文化工程,就这样启动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文臣的忧思和一道奏表。
后世将这场书厄的归纳称为“五厄论”。
牛弘成为系统研究典籍损毁的第一人。
明代学者胡应麟在他之后,又推演为“十厄”。
但开创者,是牛弘。
开皇三年,牛弘授礼部尚书。
隋文帝交给他另一个任务:修礼。
隋朝初建,百废待兴。
礼仪制度,从汉末大乱以来已经支离破碎了两百多年。
牛弘上奏,请征学者,撰礼仪百卷。
他定下一个原则:以东部北齐的仪注为准,兼采南朝王俭之礼。
吉、凶、军、宾、嘉——五礼。
一百卷。
写完之后,通行于当代。
隋朝人终于有了可以遵循的礼仪规范。
此后,礼乐刑律,几乎每一件大事都离不开牛弘的名字。
开皇九年,隋文帝下诏改定雅乐。
牛弘与郑译、辛彦之、何妥等人一同受命。
何妥自认不如牛弘,想方设法阻挠其事,先对文帝说:“黄钟象人君之德,宜首事黄钟。”
文帝听后称:“滔滔和雅,与我心会。”
于是只准用黄钟一宫。
牛弘上奏,五音六律迭相为用,缺一不可,奈何只用黄钟一律。
文帝不听。
直到平定南陈,获得齐梁旧乐器,奏响之后,文帝才感叹:“此华夏正声也。”
于是命牛弘等人调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等十四调,用于宾祭。
牛弘又奏:“中国旧音,多在江左。
今得齐梁乐器,请加修辑,以备雅乐。
其后魏后周之乐,杂有夷裔之声,请悉罢之。”
遂诏牛弘与许善心等人参定。
他还让祖孝孙订正音律,复用旋宫之法。
乐成之后,诏令施行。
音乐家万宝常闻之泣下,说:“淫厉而哀,天下不久尽矣——不用弘法故也。”
牛弘的正乐主张,让隋代雅乐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开皇十年,牛弘参与修订《开皇律》。
此前,高颎、郑译等人已在开皇元年草创了律典框架。
开皇三年,隋文帝命苏威、牛弘等人进行第二次修订。
原则是“权衡轻重,务求平允,废除酷刑,疏而不失”。
牛弘等人删繁就简,以轻代重。
最终成《开皇律》十二篇,五百条。
废除北周的鞭刑、枭首等酷刑。
确立死、流、徒、杖、笞五刑体系。
将北齐的“重罪十条”改为“十恶”制度。
废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杖等千余条。
《隋书·刑法志》说这部律典“刑网简要,疏而不失”。
隋炀帝继位后,大业二年又诏牛弘等人修订律令。
大业三年四月颁行《大业律》十八篇,五百条。
五刑之内从轻处罚的有二百余条,枷杖决罚讯囚之制,都比旧律要轻。
从《开皇律》到《大业律》,牛弘参与了两代律典的制定。
仁寿二年,独孤皇后去世。
三公以下无人能确定丧礼的仪注。
牛弘出手,旋即悉备。
杨素感叹说:“衣冠礼乐尽在此矣。
非吾所及也。”
牛弘还做过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选拔。
他的标准是“先德行而后文才”。
所进用者,多称职。
吏部侍郎高孝基才能出众,但举止略显轻薄,朝中宰辅多因此怀疑他。
唯独牛弘深识其真,推心委任。
隋之选举,因此得以清明。
从秘书监到礼部尚书,从吏部尚书到上大将军、右光禄大夫。
三十余年间,牛弘“绸缪省闼”。
杨素评价他:“推诚体国,处物平当,有宰相识度者,牛公是也。”
大业六年十二月,牛弘随隋炀帝巡幸江都。
这个月,他在江都郡的官舍中病逝。
《隋书·炀帝纪》只记了简简单单一行字:“十二月己未,左光禄大夫、吏部尚书牛弘卒。”
隋炀帝赐诗。
赠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谥号“宪”,追封文安侯。
归葬安定。
那个在襁褓中被预言“当贵”的孩子,走完了他六十六年的人生。
牛弘死后不到十二年,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
隋朝灭亡。
但牛弘留下来的东西,并没有随着隋朝的崩塌而消失。
《开皇律》十二篇五百条,确立了五刑体系和律典体例。
唐高祖武德年间修《武德律》,直接继承了《开皇律》的框架。
此后《贞观律》《永徽律》一脉相承。
《唐律疏议》的篇目体例,几乎就是《开皇律》的翻版。
中国传统法律的黄金时代,奠基于隋,而隋律的修订者中,有牛弘的名字。
那三万余卷藏书——从民间一卷一卷征集来的典籍——在隋末战乱中又散失了不少。
但征集本身建立了一个制度:国家有责任保护典籍,民间有义务献出珍本。
唐代的崇文馆、弘文馆,宋代的馆阁,明清的文渊阁,这条脉络从未断绝。
牛弘提出的“五厄论”,让后世每一代人都意识到:书是会消亡的,必须主动去抢救。
那百卷《五礼》——吉、凶、军、宾、嘉——唐代的《贞观礼》《显庆礼》《开元礼》,都建立在隋礼的基础上。
虽然《五礼》百卷今天已经亡佚,但它的框架渗透进了此后一千多年的国家礼仪。
魏征在《隋书·牛弘传》的结尾,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牛弘笃好坟籍,学优而仕,有淡雅之风,怀旷远之度。
采百王之损益,成一代之典章,汉之叔孙,不能尚也。
绸缪省闼三十余年,夷险不渝,始终无际。
虽开物成务,非其所长,然澄之不清,混之不浊,可谓大雅君子矣。”
“大雅君子”——这是史家能给一个文臣的最高评价。
牛弘一辈子干的事,看上去都是“文事”:收书、修礼、定律、正乐。
他不像高颎那样开疆拓土,不像杨素那样征战沙场。
他做的事情,在当时很多人看来,甚至有些“迂阔”。
但他做对了一件事:在乱世之后,为即将到来的盛世搭建了骨架。
隋朝只存在了三十八年,但隋朝的制度撑起了此后三百年的唐朝。
而牛弘,正是那个在废墟上为大唐盛世打下地基的人。
江都的风,还在吹。
那间官舍里,曾经堆满了他从民间征集来的书卷。
他一生手不释卷。
死的时候,身边大概还有书。
他活着的时候被人当笑话——一个连圣旨都记不住的“糊涂”大臣。
但他死后,皇帝为他写诗,史家称他“大雅君子”。
那些嘲笑他的人早已湮没无闻,而他收来的书、修成的礼、定下的律,撑起了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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