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岁这天,从旧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不大,以前装过饼干,生了锈,藏在柜子最底层那堆旧衣服下面。我本来想找一件厚棉袄,天冷了,膝盖疼得厉害。
手伸进去,摸到硬邦邦的铁皮,拉出来,盒盖有点紧,撬开的时候指甲刮掉一块漆。里面躺着几张照片,泛了黄,边角卷起来。我拿起来看,第一张就是刘芳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靠得很近,刘芳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男人也笑,手搭在她肩膀上。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1994年夏,和老王于公园。
1994年。那年我四十五,在厂里带徒弟,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二十里地,工资全数交给她。那年儿子上高中,女儿上初中,我一个人扛着全家开销,连烟都舍不得抽好的。
我手抖了一下,继续翻。还有几张,都是不同年份的合影,刘芳的头发从黑到花白,那个老王也从壮年变成干瘦老头。
最底下压着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簌簌响。我看了几行,字迹是刘芳的,称对方“老王哥”,写的是些日常琐事,但末尾总有几句我想你之类的话,扎得我眼睛疼。
还有一张纸条,巴掌大,字很潦草,像是病中写的:芳,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老王。
我蹲在地上,腿麻了也没感觉到。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刘芳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哗哗响。我攥着那个铁盒子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疼得我龇了龇牙,但心里那口气顶上来,比膝盖疼十倍。
我走到厨房门口,把铁盒子搁在灶台上。刘芳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芹菜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愣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拿那个盒子,嘴上说:“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按住盒盖,把那张合影抽出来,正面朝她。“这是谁?”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这是谁?”我声音不大,但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刘芳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去关水龙头。灶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她掀开盖子搅了搅,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都老了,我能和他有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闷,背对着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拉过来的时候不觉得疼,过后才渗出血。都老了。三十年的婚外情,就用这三个字打发我?
“老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这照片上写的是1994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你跟我说老了?”
刘芳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像在找依靠。“他早就死了,死了十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声音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我把铁盒子往地上一摔,照片和信纸散了一地。那张老王病重时写的纸条飘到刘芳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离婚。”我说。刘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你疯了?都这个岁数了,离什么婚?”
“这个岁数怎么了?这个岁数我就该装聋作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说话了,蹲下去一张一张捡照片,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一阵恶心,转身回了卧室,把门摔上。
我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墙上的结婚照挂了几十年,黑白照片,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她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那时候我二十三,她二十一,介绍人是我师傅,说这姑娘老实本分,会过日子。
老实本分。我咀嚼着这四个字,嘴里发苦。
我们结婚五十年了。五十年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一辈子没在外面过过夜。工资全数交给她,兜里最多装二十块钱零花。
退休金卡也在她手里,每个月只给我五百块钱买烟买酒。我不计较这些,觉得两口子过日子,钱在谁手里都一样。
儿女都拉扯大了,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女儿嫁到了隔壁市。我退休后帮着带孙子,一带就是六年,直到孙子上小学才算松快些。
刘芳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打呼噜吵她睡觉,我都忍了。我以为这就是老夫老妻的常态,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可我没想到,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装了三十年。
我回想起来,有些事情早就有苗头,只是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大概二十五年前,我在她口袋里翻到一张购物小票,是老王商店的,买了几尺布和一些针线。我问她怎么跑那么远去买东西,她说那家店便宜,顺便逛逛。我没多想。
二十年前,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喊了一声,她慌慌张张挂了电话,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红,说是推销保险的,烦人得很。我信了。
还有一次,大概十五年前,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发呆,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睡不着,让我别管。我给她披了件衣服,回去接着睡了。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那时候怎么就没追问呢?是太信任她,还是太不在意她了?
我坐在卧室里,听着外面刘芳收拾铁盒子的声音。她捡起照片,一张张摞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她开始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压下去,什么情绪都能藏起来。我跟她过了五十年,从来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高兴的时候不怎么说,不高兴的时候也不怎么说,夫妻之间那点热乎气,早就被日子磨没了。我以为她就是这种性格,生来不善于表达。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不善于表达,她是不想对我表达。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我的衣服,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两条裤子,一件棉袄。我盯着这些衣服看了半天,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什么。
房子是我买的,儿女是我养大的,钱是我挣的,可到头来,我连一个真心待我的人都没有。客厅里传来刘芳摆碗筷的声音。她喊了一声:“吃饭了。”
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我没应声。她又喊了一声:“老张,吃饭。”
我走出卧室,看见饭菜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跟往常一样。刘芳坐在桌边,端着一碗饭,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坐下吃吧,”她说,“菜凉了。”我没坐。我站在桌边,看着她。
“你跟他,到什么程度?”刘芳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来。我扶着桌角坐下,手抖得端不住碗。“三十年,”我说,“你瞒了我三十年。”
“我瞒你,是因为不想毁了这个家。”
刘芳看着我,眼圈终于红了,“老张,我对不起你,可这个家,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孩子我带大了,家务我做了,你生病我伺候了。我欠你的,也都还了。”
“还了?”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你拿什么还?拿你给老王写的那些信还?拿你跟他拍的那些照片还?”
刘芳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眼泪掉进去,她也没擦。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你上哪儿去?”
她问。“去儿子那儿。”我说,“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我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回头看了一眼刘芳,她坐在桌边没动,碗里的饭已经凉透了。
我关上门,走进楼道里,腿一软,差点坐在台阶上。我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疼一下。但这点疼,跟心里那口气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我在儿子家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手插在棉服口袋里,攥着那半盒没抽完的烟。天已经黑透了,单元楼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没敢直接上去。儿子张强是企业中层,最要面子。平时跟邻居打招呼,都要特意提一句“我爸妈感情好,一辈子没红过脸”。
我掏出手机,给张强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声音里带着笑,应该是刚吃完饭在陪孙子玩。“爸,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爸?你说话啊,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张强的声音紧张起来。
“你下来一趟,”我说,“我在你家楼下。”
“哎,好,我马上下来。”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烟圈飘起来,被风吹得四散,就像我这一辈子的日子,看着热热闹闹,其实早就散了架。
张强穿了件厚外套,趿着拖鞋跑下来,看见我蹲在地上,赶紧过来扶我。
“爸,你怎么了?冻坏了吧?赶紧上楼。”
我甩开他的手,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里。“不上楼了,”我说,“就在这儿说。”
张强愣了一下,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再坚持。他蹲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给我递了一根。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
“到底怎么了?跟我妈吵架了?”
我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缓了半天,才把铁盒子的事、那些照片和信、还有刘芳承认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张强听得脸色越来越白,手里的烟烧到手指都没察觉。他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不可能?”
我看着他,“你妈亲口承认的,三十年。”张强蹲下来,双手抓着头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爸,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离婚。”我说得很干脆,没有一点犹豫。
张强一下子急了,“爸,你别冲动!你们都七十岁的人了,离什么婚?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我在单位怎么抬头?”
“笑话就笑话,”我冷笑一声,“我戴了三十年的绿帽子,都不怕笑话,你怕什么?”
“不是爸,你听我说,”张强按住我的肩膀,“你们都这个年纪了,离婚了怎么过?我妈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再说了,这都过去的事了,老王都死十年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过去的事?”我盯着他,“合着不是你被瞒了三十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蹲在地上唉声叹气。过了半天,他才说:“爸,咱先不说这个,你先跟我上楼,在家住两天,冷静冷静。这事咱们慢慢商量,行吗?”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跟着张强上了楼,儿媳妇和孙子都睡了。张强给我铺了客房的床,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陪我。
“爸,你别胡思乱想,明天我把我姐叫来,咱们一起商量。”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这五十年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一早,张强给张敏打了电话。张敏是教师,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一进门,看见我脸色不对,就知道出事了。
“爸,怎么了?我哥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
张强把事情跟张敏说了一遍。张敏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我去找她!太过分了!这三十年她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
张强赶紧拦住她,“你别冲动!妈年纪大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气出好歹也是她自找的!”
张敏甩开张强的手,“爸被她骗了三十年,就该受着?”
“那你说怎么办?真让他们离婚?”张强瞪着张敏,“他们都七十了,离婚了怎么过?你照顾还是我照顾?”
“该怎么过怎么过!”张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凭什么爸要受这份委屈?换作是你老婆出轨三十年,你能忍?”
张强脸涨得通红,“这能一样吗?我们才多大,他们都老了!”“老了就该活该被欺骗?”
张敏寸步不让,“我支持爸离婚!这种日子,换作是我一天也过不下去!”
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个怕丢脸,一个觉得委屈,都是为了我,又好像都不是完全为了我。
吵到最后,张强叹了口气,看着我说:“爸,你要是实在想离,我也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离了婚,你一个人住,谁给你做饭洗衣服?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在身边照顾你?”
张敏马上接话:“我可以过来照顾爸!或者爸住我家去,我家有空房间。”
“你不用上班?不用管你家孩子?”张强反驳,“说得轻巧!”
“那总比让爸天天看着妈,心里堵得慌强!”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吵了。
“我想回家一趟,”我说,“有些账,得跟你妈算清楚。”张强和张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张强开车送我回家,张敏也跟着一起。
打开家门,刘芳正坐在客厅里择菜。看见我们三个进来,她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子,看着我,脸色很平静。
“回来了?”我没理她,走到餐桌边坐下。张强和张敏站在我身后,像两个护法一样。
“刘芳,”我看着她,“咱们把账算一算。”刘芳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你想算什么?”
“钱。”
我说,“这三十年,我的工资全交给你了,退休金也在你手里。咱们共同存款有多少?你给老王花了多少?”
刘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老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给老王花钱了?”“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老王那十年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也一般。你没偷偷给他塞过钱?没给他买过药买过东西?”
“你别血口喷人!”刘芳拍了一下桌子,“我跟他是有感情,但我从来没拿家里的钱贴补过他!”
“是吗?”我冷笑,“那咱们去银行打流水,看看这三十年,你有没有大额的不明支出。”
刘芳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很小:“是,我是给过他几次钱。他住院的时候,我偷偷给了五千,他老伴去世的时候,我给了三千。还有平时给他买过点药,加起来也不到两万块钱。”
“不到两万?”我盯着她,“你告诉我,咱们共同存款到底有多少?”刘芳沉默了半天,才说:“还有二十六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两年我问她存款有多少,她跟我说有三十万。这才两年,就少了四万。
“那四万呢?”
“给你孙子交学费了,还有家里换了家电,你忘了?”刘芳抬起头,眼神很坚定,“老张,我可以把银行卡给你,流水也可以给你打。我给老王的钱,都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没乱花家里一分钱。”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两万块钱,三十年的感情,还真是便宜。
张敏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妈,你怎么能这么做?爸辛辛苦苦挣的钱,你凭什么给别的男人?”“我凭什么?”
刘芳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凭什么?你爸这一辈子,除了上班挣钱,他关心过我吗?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外地出差,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妈去世的时候,他在跟朋友喝酒,还是我一个人料理的后事。”
“我半夜发烧,让他给我倒杯水,他说我矫情,翻个身接着睡。我跟他说单位里受了委屈,他说我心眼小,让我别没事找事。”
“这三十年,他跟我说过的话,还没有我跟老王说的多。老王会听我唠叨,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给我送药,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你爸呢?他连我生日是哪一天都记不住!”
刘芳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张强和张敏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我也愣住了。这些话,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一直以为,她就是这种沉默寡言的性格,没想到她心里憋了这么多委屈。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声音有些发颤。
“跟你说?”
刘芳笑了,笑得很凄凉,“跟你说有用吗?你只会说我没事找事,说我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老张,我跟你过了五十年,我就像你雇的一个保姆,给你做饭洗衣服,给你带孩子。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老婆看过?”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挣钱养家,不嫖不赌,对家庭负责任。可我从来没想过,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关心,是陪伴,是有人能听她说说话。而这些,我全都没给过她。
张敏的眼圈也红了,她走过去,拍了拍刘芳的肩膀。刘芳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张强看着我,叹了口气,“爸,你看……”
我摆了摆手,让他别说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我一直以为,错的全是她。是她背叛了婚姻,背叛了我,瞒了我三十年。
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有错。我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把她的沉默当成了性格使然。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那笔钱的账算清了,两万块,不多。可感情的账,怎么算?我欠她的关心,她欠我的信任,这三十年的时光,到底是谁欠谁的?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落了一堆烟头。张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点了根烟。
“爸,要不……这事就算了吧。你们都老了,好好过日子,行不行?”我没说话。
算了?怎么算?我能原谅她的背叛,能原谅她三十年的欺骗吗?
我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她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床上睡觉吗?我做不到。
可我也知道,她这半辈子,过得也不容易。我亏欠她的,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张敏走过来,看着我说:“爸,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别太为难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我看着他们兄妹俩,又看了看客厅里还在哭的刘芳,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婚,到底离还是不离?离了,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她一个人也无依无靠。不离,我这心里的疙瘩,这辈子都解不开。
我把最后一根烟掐灭,走进客厅。刘芳已经不哭了,坐在那里,眼睛红肿地看着我。“老张,你想怎么样,我都依你。”
她声音很轻,“你要是想离婚,我签字。房子存款都给你,我只要我的退休金,够我吃饭就行。”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突然觉得很疲惫。
这五十年,我们吵过,闹过,也一起熬过了很多难日子。到老了,却要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闹得家宅不宁。“我想想。”
我说,“让我好好想想。”张强和张敏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知道,只要我没立刻说离婚,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不管离不离婚,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这辈子都不可能愈合了。三天后,我把离婚协议草稿摆在了桌上。
张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爸,你真要离?”
我没吭声,把笔推过去。刘芳坐在对面,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协议是我找社区法律援助帮着写的,条款很简单。房子归我,存款三十万分三份,我拿十万,刘芳拿十万,剩下十万给孙子孙女当教育金。她的退休金我一分不要,我的退休金也不用她管。
刘芳没看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签完以后,她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老张,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我拿起协议,叠好,装进信封。手指头有些僵,装了两回才装进去。
“不说这些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星期一去民政局,你记得带身份证。”
张强还想说什么,张敏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兄妹俩站在客厅里,像两根木头桩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杵。
刘芳站起来,去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她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叠,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再叠。我听见她在里面抽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心里堵得慌,想进去说点什么,可走到门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不怪你?
说咱们好好过日子?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灯。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阳台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这套房子住了二十年,墙角那块的墙皮鼓了包,茶几腿下面垫着纸壳,电视柜的门关不严,要用胶带粘着。这些毛病,都是刘芳料理的。我这才发现,这个家能撑到今天,全靠她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而我呢?我只会挣钱,只会把工资交给她,以为这就是尽了丈夫的责任。可除了钱,我什么都没给过她。
星期一早上,下着小雨。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刘芳穿了件灰色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张强非要开车送我们,被张敏劝住了。
“让他们自己去吧。”张敏说,“这事,咱们帮不上忙。”
民政局大厅里排着队,全是年轻人,成双成对地领证,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和刘芳坐在角落里,像两个办错事的学生,谁也不敢看谁。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叔叔阿姨,您二位……”
“离婚。”我把材料递过去。
她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欲言又止。最后她叹了口气,盖了章。
钢印落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咔嗒”一声,很轻,却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五十年的婚姻,就这么一秒钟,结束了。
刘芳拿着她的那份离婚证,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五十年前,她穿着红棉袄嫁给我的样子。那时候她扎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亮晶晶的。
可现在,她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是我把她熬成这样的。也是她把我熬成这样的。
搬家那天,张强和张敏都来了。刘芳租了个一室一厅,在老城区,离菜市场近,一个月五百块。我去看过一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阳台上有两盆绿萝,是她从家里搬过去的。她说她这辈子没养过花,现在想试试。
家里的东西,她只拿走了几件衣服和一些零碎日用品。那张我们结婚时打的柜子,她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没要。“留给你用吧。”
她说,“你腰不好,这个柜子矮,拿东西不用弯腰。”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提着两个蛇皮袋下楼。张强要帮她拿,她不让,说自己能行。她走得慢,一步一停,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张,你记得按时吃降压药,别又忘了。”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是空的。茶几上还摆着她的茶杯,杯沿上有一圈茶渍,是她习惯喝浓茶留下的。电视柜上搁着她的老花镜,镜腿缠着白胶布,缠了好多年了。
我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装进一个纸箱里,塞到了床底下。可没过两天,我又拿出来,把茶杯摆回原来的位置,把老花镜放在电视柜上。好像这样,这个家就还是原来的样子。
张敏隔三差五来看我,带些菜和水果,帮我收拾屋子。她每次来,都要劝我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我说我不想去,她就叹气,然后坐在沙发上,陪我坐一会儿。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爸,你后悔吗?”我想了很久,说:“后悔有什么用?后悔也回不去了。”
“那你还恨我妈吗?”我又想了很久,说:“不恨了。恨来恨去,恨的都是自己。”
张敏眼圈红了,抓着我的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月亮很圆,照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明晃晃的。我想起很多年前,刘芳刚嫁给我的时候,总爱在槐树下等我下班。
夏天的时候,她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摇着蒲扇,远远看见我就笑。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过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能坐在一起晒太阳。可谁能想到,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这样。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回屋睡觉。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刘芳的茶杯还摆在茶几上,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我倒了杯热水,泡了杯茶,放在那个位置。
然后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听着闹钟“滴答滴答”地响。这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五十年的鸡毛蒜皮。
我跟她吵过的架,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偷偷哭过的那些夜晚,我全都没在意过。现在想在意了,人已经搬走了。
婚姻这回事,从来不是谁欠谁的。是两个人互相亏欠,互相磨损,最后磨成了两个陌生人。可这些话,我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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