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来敲门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我隔着猫眼看见她站在楼道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门一开她就跪下了。
"嫂子,"她抓着我的裤腿,指甲掐进布料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鹏的厂子完了,欠了三百多万,明天到期,还不上的话法院就要来封房子了。我求求你,你把那套陪嫁房卖了吧,先帮我们把这一关过了,以后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低头看着她。她跪在玄关的地垫上,雨水从她身上淌下来,洇湿了一大片。楼上邻居家的狗在叫,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暴雨橙色预警。
"你先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仰着脸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嫂子,我知道你怪我们,可张鹏是你老公的亲弟弟啊!你们不能见死不救!那套房子你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帮我们一把,等张鹏东山再起了……"
"等张鹏东山再起,"我接过她的话,"他把厂子开起来,贷款还上,利润赚回来,然后把钱还我,我再拿这笔钱去买套房。对不对?"
她拼命点头,眼里冒出一丝光。
"那你呢?"我问。
她愣了。
"刘雪,"我弯下腰,跟她平视,声音不大,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我们两个人蹲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客厅漏出来的一线光,"你娘家陪嫁的那套房子,怎么不卖?"
她的脸僵住了。
"你妈给你陪嫁的那套房子,在市中心,比我这套还大二十平。"我慢慢地说,"去年你说要租出去收租金,张鹏说别租了留着升值。现在厂子出事,你不卖那套,跑来让我卖我的?"
刘雪的嘴唇在抖,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地板上,嗒,嗒,嗒。
"那套……那套是我妈给我的……"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这套也是我妈给我的。"我直起身来,把她攥着我裤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甲有点长,掐得我腿疼。"刘雪,你回去跟张鹏说,我和张浩没有义务替你们还债。我们是亲戚,但不是冤大头。"
她跪在那儿没动,雨水混着眼泪淌了一脸。声控灯又亮了,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是怨恨,也许是难堪,我说不清。她慢慢地站起来,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楼道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楚"。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张浩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静了音,画面上播音员嘴巴一张一合地报着雨量。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脚缩到沙发上,靠着他肩膀。
"我刚才是不是太狠了?"我问。
张浩把遥控器放下,手搭在我肩上,拍了拍。"不狠。"他说,"那套房子是妈留给你的,你谁都不能给。张鹏那边,我明天去跟他谈。"
我没说话。电视机里无声的画面还在播,雨下得越来越大,窗户被风刮得哐当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刘雪跪在门口那张脸。我们做了七年妯娌,一起过年包饺子、一起带孩子去公园、一起在背后吐槽婆婆,我以为我们算亲近。但今晚她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发现她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自己人不会让你卖嫁妆救她的男人。
那套房子是我妈把老房子卖了凑的首付。她跟我爸离婚之后一个人拉扯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攒了十五年。交房那天她带我去看,八十平的小两居,朝南,阳光洒了一地。我妈站在阳台上说"以后你受了委屈就回这儿住,这是你的退路"。
刘雪也有妈,她妈也给了她一套房子。她舍不得卖她妈的,却舍得让我卖我妈的。
这账不对。
第二天张浩从张鹏那儿回来,跟我说张鹏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说我们见死不救,说亲兄弟不如外人。我问张浩你怎么回的,他说"我就说了一句话,让你媳妇先卖她娘家那套,卖完了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张鹏不吭声了。
后来那笔债怎么还的我没细问。听婆婆说刘雪回娘家借了钱,她妈把那套房子抵押了。刘雪再没来敲过我的门,过年家庭聚餐的时候碰见,她坐在桌子对面,我给她夹菜她接了,说"谢谢嫂子",语气客气得像对外人。
那就外人了。反正我也没指望人人都把我当亲人。我妈说得对,退路得自己留着,谁拿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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