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做这一行只是为了钱,但我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银行卡里一个子儿都没进——我只是需要一个足够痛的方式来惩罚自己。连续被侵犯之后,我把所有错都归到自己头上,觉得这副身体不配被好好对待。所以当朋友提出她可以帮我找客人,用她的房间当“工作室”时,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唯一的条件是她抽成,我拿剩下的,这桩交易就达成。那时我以为自己在主动选择一个版本的人生,却没意识到,我真正要去的,是连自己都会弄丢的地方。

第一次接客,我浑身僵硬地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整个人像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等门被推开,另一半已经想从窗户逃出去。我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不知道他会要我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拿到钱的那一刻。唯一清楚的是,我必须保持微笑,假装乐在其中——如果对方还愿意让我“乐在其中”的话。可事实冷得像一盆冰水:三个客户里,有两个根本不想看到我享受。他们真正兴奋的点,是我脸上的屈辱、痛苦,是我被逼到无路可退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不情愿本身就是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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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客人带着朋友一起来的,那个朋友等在门外,他反手锁门的声音像一把刀切断了我最后一点侥幸。他让我脱掉所有衣服,站在原地,然后像检查一件刚买回来的器具那样绕着我转。他盯着我的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交流,甚至没有欲望——那是打量一件物品的目光,精确、冷漠,把我从人的位置上一寸寸剥离。我被摆布成各种姿势,被触摸、被翻看,全程他没有正眼看过我的脸,没有叫过我的名字,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表明他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活着的人。那一刻我终于懂了:在这里,我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一个有感觉的人,我只是一具可以被使用然后丢弃的容器。

他走以后,房间安静得可怕。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连回音都没有的虚无。我站在镜子前面,怎么也认不出里面那个人。我的身体还在,可我感觉不到它了;我的名字还在,可我好像不再生存在这个名字里面了。那种空茫茫的状态,比任何一种疼痛都更漫长,它钻进骨头缝里,把“我”一点点吃掉,直到你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一片虚空。事后我离开那个房间的时候,心脏照常跳,呼吸照常换,但我知道有一块很大的东西永远留在了那扇门背后,再也没有跟上来。那是第一次,我意识到人可以活着同时已经死去了一部分。

第二个客人让我差点以为一切都可能变好。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点了很多吃的和饮料,耐心地问我舒不舒服,甚至坐下来跟我聊了很久。他不像买服务的人,倒像一个误入此地的老朋友,关心我为什么不离开这个行业,劝我别糟蹋自己。太久没有人认真听我说话了,那种被听见的感觉,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我们开始频繁见面,后来他甚至叫我女朋友,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在床上也始终小心地照顾我的感受。我几乎真的相信,也许有些相遇可以洗刷掉过去的伤,也许我不是只配得到粗暴。

但“几乎”这个词,是这整件事里最残忍的温柔。后来有一天,他毫无征兆地换了一副面孔,把我按在床上,用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方式强行侵入。那不再是调情,不再是试探,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力,而实施暴力的人,正是当初说要带我离开这行当的人。我的拒绝被他用更大的力气压回去,我的恐惧被他当成某种可以观赏的风景。那一刻我才明白,之前的温柔和餐食不过是另一套剧本,而我的痛苦——不管是真实的还是扮出来的——才是整场演出的核心。

四段经历,四堂课,没有一堂是我原本想学的。我以为用身体惩罚自己,至少能换回一点控制感,结果连“控制”这个词都变得可笑。我以为出卖身体只是一场交易,你给钱,我给时间,时间到了各自离开。但交易的前提是双方承认对方作为人的存在,而在那些幽暗的房间里,这种承认从一开始就被取消了。我被需要,不是因为我是谁,恰恰是因为我可以变得什么都不是。当一个人不被允许做人,那种空掉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感觉,比任何一种肉体上的伤都更接近彻底毁灭。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求得同情,也不是要论证所有人的遭遇都一样。只是想让那些正在经历类似挣扎的人知道:你以为这是你唯一配得上的方式,其实只是伤痛替你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身体从来不是惩罚自己的工具,被伤害更不是你需要偿还的债。虚空里没有救赎,只有更深的坠落。我到现在仍然时不时站在镜子前,试着把碎掉的那个自己重新认出来。过程慢得让人绝望,但至少,我没有再主动走回那扇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