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骤然亮起,刺眼的光打在我脸上。我看着来电显示上那个三个月没主动联系过我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落下去。电话接通后,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接着传来陈建军的声音,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腔调:"只要你跟我妈道个歉,我今晚就可以搬回家睡。"我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不知道,就在今天下午,我刚从医院拿到一份诊断书,上面写着"早期宫颈病变,建议尽快手术"。他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每天加班到深夜,不是为了赌气,是为了凑够他母亲那场大手术后续康复治疗的钱。他甚至不知道,我签的那份婚前协议,早就该拿出来,让他看看他口中那个"贪图他家城里户口"的女人,到底图的是什么。

第1章 电话里的命令

"听见没有?只要你跟我妈道个歉,我今晚就能搬回去。"

陈建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熬夜打牌后的沙哑和那种我听了三年都没习惯的理所当然。客厅的挂钟在黑暗里滴答走着,我坐在床沿上,后背僵得像块木板。

这三个月,我一个人住在这套六十平的两居室里,每天下了班回来,进门先开灯,然后烧水,给自己下碗面,吃完洗碗,洗澡,躺下。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响一声。我习惯了一个人,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听陈建军他妈在电话里数落我"乡下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但今晚这通电话把我拉回去了。

"陈建军,"我叫了他全名,嗓子有点干,"你妈那事,不是我错。"

"怎么不是你错?"他声音拔高了,带着酒劲儿的那种冲,"你当着我妈的面把她炖的汤倒了,她高血压当场犯了,你还有理了?"

我闭上眼,那天下午的事又浮上来。陈建军他妈从老家来城里住了一个月,天天变着花样给我找事。那天她从菜市场回来,拎了只活鸽子,说要给我炖汤补身子,说是老家的偏方,女人喝了容易怀上。我确实不该直接倒了那碗汤,但那是因为我看见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把不知名的草药往锅里扔,说是一个什么大师开的方子。我拦她,她不听,说我不尊重她。我急了,才把那碗刚盛出来的汤倒进了水池。

她尖叫一声,捂着胸口往后倒。陈建军正好进门,看见他妈歪在沙发上,我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空碗。

"倒碗汤而已,"我睁开眼,声音尽量压平,"你妈那高血压是气出来的,不是汤闹的。"

"你到现在还嘴硬!"陈建军在电话那头砸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林月,我告诉你,你道个歉怎么了?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会死吗?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邻居怎么看我们家?我妈说她去菜市场都抬不起头,说儿媳妇不孝顺把她轰出门了——"

"轰出门?"我截住他的话,"是她自己拎着箱子走的,我当时还留她。"

"你留她?你是嘴上留她,你脸上那个表情谁看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三个月了,陈建军今天打这通电话,不是来和好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他觉得自己在外面住了三个月,已经给了天大的面子,现在该我低头了。

"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他突然换了语气,冷了下来,"你要是不想过了,你自己看着办。我跟我妈说了,你要是今天不道歉,那这日子——"

"陈建军,"我打断他,"你妈上个月住院那个费用,是谁交的?"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你先把道歉的事说清楚——"

"你先回答我。"

"……刷的卡,我不知道谁交的,医院系统自己扣的吧。"

我嘴角扯了一下。他不知道。陈建军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妈住那家私人医院的住院押金和后续治疗费用,是他口中那个"不会过日子、贪图他家城里户口"的林月,跑去借了同事三万块钱,加上自己存了两个月的工资,一块儿垫上的。他只知道那天他妈晕倒后被救护车拉走,他赶去医院,护士说押金已经交了。

他还以为是他爸从老家汇了钱。

"你妈那个康复疗程,还差两万。"我慢慢说。

"你提这个干什么?"陈建军不耐烦了,"你先把态度给我端正了,钱的事回头——"

"挂了。"

我没等他再说话,直接按了红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里重新变得漆黑一片。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那碗鸽子汤的事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陈建军没问过我一句"你一个人吃得好不好",没问过我"你工资够不够花",甚至连他妈出院那天,他都是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我妈出院了,我陪她回老家住一阵子",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三个月。

我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橘黄色的,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子上。那只箱子是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我装的,里面压着一份婚前协议,是我爸非让陈建军签的。当时陈建军不乐意,说我爸瞧不起他,但我爸态度很硬,说不签这婚就别结。陈建军最后签了,签完把笔一摔,那天晚上没跟我说话。

箱子就在那儿落了三年灰。我从来没打开过,也从来没想过要用它。

但今晚,我想打开看看了。

第2章 那些没说出口的事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早上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的灯还暗着。我躺了一会儿,听见楼上小孩在跑,咚咚咚的,震得天花板微微响。

我起来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年二十八,皮肤还行,就是眼下有点青,昨晚没睡好。眼眶底下那点乌青看着碍眼,我拿凉水扑了扑脸,然后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我在灶台前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灶台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是陈建军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老婆,今晚买条鱼回来。"那还是四个月前的事了。那天下班我确实买了鱼,清蒸的,他吃了两碗饭,还说好吃。第二天他妈就来了,然后就是倒汤那事,然后他就搬出去了。

我撕下那张便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吃完早饭,我把那只樟木箱子从墙角拖出来。箱子很沉,我蹲在地上掀开盖子,一股樟木味儿扑上来。里面是我妈给我装的那些旧东西:几条新毛巾,一床没拆封的棉被,还有两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包,是我结婚那天亲戚们给的见面礼,我一直没拆。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我拿出来,解开上面的白线绳。里面是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左上角订了一颗订书钉。封面写着《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书》,下面是我爸和陈建军的签名,还有一个红指印。

我翻到第二页。

"乙方(陈建军)确认,甲方(林月)婚前个人财产包括:位于本市红旗路34号602室房产一套(建筑面积62.7平方米,产权证号……),该房产首付款由甲方父亲林国栋支付,购房贷款由甲方个人公积金偿还,乙方不得主张任何权利。"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套房子,是我爸把老家镇上的老宅卖了,又找亲戚借了四万块钱,凑出来的首付。我爸说,闺女嫁到城里去,不能在人家屋檐下矮一头,得有自己落脚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卖房子干啥,你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了。我爸摆手,说住哪儿不是住,闺女有房了我在镇上租房也一样。

那会儿我刚考上城里的编制,在街道办上班,一个月到手三千六。公积金贷款批下来的时候,我算了又算,每个月还贷两千一,剩下一千五吃饭通勤。陈建军那时候追我,说他有单位分的一套老房子,我们结婚住他那儿就行,这套小的租出去,租金还贷。我没同意。我说这是我爸给我买的,我要自己住。

陈建军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他妈来城里,住在这套房子里,明里暗里说了好多回:"这房子这么小,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也不知道当初怎么想的。"她不知道这房子是我爸拿养老本换的,陈建军也没跟她提。

我合上文件袋,重新系好白线绳。箱子盖上,推回墙角。

手机响了一声,我妈发微信过来:"月月,你爸昨晚上又咳嗽了,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你有空劝劝他。"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接,声音听着精神还行,就是有点喘。"爸,你咳嗽又犯了?去医院看看呗。"

"没事没事,天凉了嘛,老毛病。你别操心。"他在那头笑,"你那个对象咋样了?好久没听你提了。"

"……还行。"

"还行是啥样?你俩啥时候要孩子?"

我攥着手机,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箱子。"爸,他这阵子工作忙,在外地出差呢。"

"出差?上次不也说在出差?"我爸声音沉了一点,"月月,你跟爸说实话,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没有,爸,挺好的。"

"你别瞒我。你这个人,心里有事脸上挂不住,小时候撒谎耳朵就红。你现在耳朵红了没?"

我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真没事,爸,你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我想起刚结婚那阵子,陈建军下班回来会顺手带一份我喜欢的糖炒栗子,我们俩窝在沙发上一边剥栗子一边看电视,有时候他能把一整袋都剥好推到我面前。那时候他妈还没来城里长住,那些矛盾还没浮上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是他妈第一次来,看见我做的菜,说"你们乡下人做菜是不是都舍不得放油"开始?还是她看见我用洗衣机洗衣服,说"这哪是过日子,衣服手洗才干净"那天?又或者,是她当着我面跟陈建军说"你找这么个老婆,你表弟现在开宝马呢"那顿饭?

陈建军一开始还替我说话,说"妈你别老说月月"。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不说了。他妈再说我的时候,他就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再后来,他自己也开始说了。

"你能不能把地拖得再干净点?"

"你做的这个汤,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林月,你那个工作也就那样,能换个挣得多点的吗?"

我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流进杯子里,咕咚咕咚的。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垂下来好长一截了,这三个月我浇水的次数不多,它居然还活着。

下午两点,我换衣服出门。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看着街上的树往后退。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

医院在城东,我挂的妇科。医生姓周,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挺温和。她看了我的检查报告,抬头跟我说:"情况你清楚了吧?早期病变,建议尽快手术。拖久了风险会加大。"

我点头。

"家属来了吗?手术需要签字。"

"……他忙。"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报告推过来。"那你自己考虑一下,早点决定。手术大概需要住院一周,术后休养一个月左右。费用方面,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账。借同事那三万,还了一万,还剩两万没还。信用卡还有五千的账单。这个月工资要月底才发。

"医生,手术最晚可以什么时候做?"

"建议一个月内。"她推了推眼镜,"你要是有经济上的顾虑,可以先跟家人商量,也可以考虑分期。"

"好,我回去商量。"

走出医院门诊楼,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孩拽着线跑,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怎么也飞不稳。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陈建军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多月前他发的:"我陪我妈回老家,你自己先吃饭。"

我没回那条。

现在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我打了几个字:"你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删掉。又打:"我下周可能要住院。"删掉。

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闺蜜周茜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不到两声她就接了:"月月!你可算主动找我了,上次约你出来你说加班,这都多久了——"

"茜茜,"我打断她,"你能借我点钱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多少?出啥事了?"

"两万。我……身体有点问题,要做个小手术。"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不用,我还在医院门口,正准备回去——"

"发定位。"她说,"别废话。"

第3章 闺蜜来了

周茜来得比我想的快。我还在公交车站等车,她那辆白色的飞度就按着喇叭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喊:"上车!"

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我搓了搓胳膊。周茜扭头上下打量我,眉头拧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腕,"骨头都快硌人了。陈建军那王八蛋到底——"

"别提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发动车子。"先去吃饭。你吃饭了没?"

"中午吃了。"

"中午吃了现在也饿了。别跟我客气,我请客。"

她把我带到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砂锅粥店,点了两锅虾蟹粥,又要了一盘炒河粉和一份蚝烙。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脸,我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确实暖和起来了。

周茜一边剥虾一边问我:"什么手术?你跟我说清楚。"

我把诊断结果说了。她手里的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剥完放在我碗里。"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两万是吧?我手头能凑一万八,剩下的——"

"不用,我自己能凑点。"

"你别跟我争。"她把虾壳扔在桌上,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认真看着我,"月月,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陈建军他妈那事也是,你明明没做错,你倒好,连个解释都不跟人说,就让人家那么误会着。"

"我说了,没人信。"

"那你就不说了?你哑巴啊?"

我把虾吃了,低着头没接话。周茜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不是凶你。我就是……你看你跟我借两万块钱,你都不愿意开口跟我说为什么。要不是我问,你连手术的事都不打算告诉我吧?"

"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说。"

"确定了再说,确定了你自己把手术做了,钱还了,然后呢?然后继续当没事人一样?"她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蚝烙,"你上次跟我说陈建军搬出去,我以为就是吵架闹两天,谁知道三个月了。三个月他连个电话都没打?"

"打了。"我抬头看她,"昨晚打了。"

"他说啥?"

我放下勺子,把昨晚那通电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说到"你跟我妈道个歉我就搬回去"的时候,周茜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周围几桌人扭头看过来。

"他脸呢?"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着牙,"他脸让狗吃了?林月,你倒他妈的汤是不对,但那是为了什么?她往里扔草药!那种路边摊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磨的粉,你也说了你拦了,她不听,你急了才倒的。这能算你的错?"

"她高血压犯了是事实。"

"高血压犯了她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吗?上个月出院了还发朋友圈跳广场舞呢,我看见了!"周茜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怼到我面前,"你看看,这是你家那个婆婆,穿个红裙子在那扭,底下一堆人点赞,她精神好着呢。她高血压犯得还挺会挑时候,偏偏等你倒了汤就犯——"

"算了。"我把她手机推回去,"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周茜把手机收起来,盯着我看了几秒,"月月,你是不是还想着跟他过下去?"

我没说话。

粥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邻桌几个年轻女孩在聊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嘻嘻哈哈的。我看着砂锅里微微翻滚的粥,虾仁和蟹肉在米汤里沉沉浮浮。

"我不知道。"我最后说。

周茜没再逼我。吃完饭她把我送回家,临走前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密码我生日,你记着。里面有一万五,剩下五千我下周三发了工资转你。别急着还,先把手术做了。"

"茜茜——"

"别肉麻。"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一眼,"月月,你记住,不管最后你跟陈建军怎么着,你先把身体照顾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开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白色飞度的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塑料壳有点硌手心。

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黑漆漆的。我没开大灯,只按了玄关那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拖长在墙上。换鞋的时候,门口鞋柜上掉下来一张纸片,我弯腰捡起来,是半张超市小票,背面有钢笔写的一行字:"水电费325.6,物业费189。"是我的笔迹。

那还是四个月前的事。我和陈建军商量着把家里的开销做个账,他嫌麻烦,说"你记着就行",我就拿这张小票背面随手写了。后来他妈来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把小票扔进垃圾桶,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天花板在壁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黄,我盯着墙角那只樟木箱子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陈建军发来的一条微信:"林月,我昨天话说重了。但你也好好想想,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低个头,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不好吗?你一个人住那边,我也不放心。"

最后那句"我也不放心",让我鼻子一酸。

我打了一行字:"你妈上个月住院的钱是我垫的,一共三万二。"输完,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删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光还在,橘黄色的一小片,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子上。

第4章 箱子里的秘密

周日早上,我醒得比平时还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睁了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煮了一锅小米粥。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碗柜里的碗碟重新码整齐。干完这些还不到七点半。

我把粥盛出来晾着,蹲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前。

昨天那份婚前协议我看了一半,后面的内容没细看。这会儿我把文件袋又抽出来,坐在沙发上,把剩下几页挨着看完了。

第三页是关于婚后共同财产的约定。我爸让陈建军签这条的时候,陈建军很不情愿。我爸当时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俩感情好,这些东西一辈子都用不上。但人这一辈子长着呢,月月是我闺女,我得替她留个后路。"

陈建军当时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签了。第二条内容写的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各自名下收入归各自所有,各自债务各自承担,不视为夫妻共同债务。第三条:若因一方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过错方自愿放弃对另一方婚前及婚后个人财产的分配主张。

白纸黑字,下面有他俩的签名、按的手印。

我把这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正好落在那只箱子旁边的地板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我把箱子盖好推回墙角,去厨房把那碗晾温了的小米粥喝了。粥煮得有点稠,但米香很足,一碗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上午十点多,周茜给我发了条微信:"钱转过去了,你看下到账没。"我打开手机银行,果然多了五千。加上昨天那张卡里的一万五,两万凑齐了。我给她回了个"收到",她秒回一个字:"赶紧约手术。"

我正要回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妈。接起来,我妈的声音有点急:"月月,你爸昨晚咳了一宿没睡,今天早上起来脸都白了。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说你打小就犟随他,我管不了他。你快劝劝。"

"你把电话给他。"

听筒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我爸的咳嗽声,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月月啊,我没事,就——"

"爸,"我打断他,"你要是不去医院,我就请假回镇上,亲自押你去。"

"你上你的班,我——"

"我下周一就去请假。"我说,"你看着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在旁边插嘴:"听见没有?闺女都说了,你再犟——"

"行了行了。"我爸妥协了,声音闷闷的,"下午去,下午去行了吧?你安心上班,别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沉。我爸身体一向硬朗,这几年明显不如从前了。上次我回去看他,他蹲在地上修那个漏水的龙头,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腰。我当时没说什么,但眼睛有点酸。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街道办同事小刘。"月姐,你周一能来加个班吗?上面要的那个年度报表,你之前负责那一块的数据有点出入,得重新核对一下。"

"行,我周一过去。"

"谢谢月姐!对了,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前两天开会远远看见你,下巴都尖了。"

"减肥呢。"

"减啥肥,你够瘦了。那周一见啊。"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换衣服出门,去小区门口那家菜市场买菜。周末的菜市场人多,我挤在摊位前挑了两根莴笋、一把小葱、半斤五花肉,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兜鸡蛋。兜里揣着的钱是现金,我数了又数,最后买了一小袋米,拎着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邻居王姨,她拎着两袋垃圾正要下楼,看见我眼睛一亮:"小陈媳妇儿!哎哟好久没见你了,你家小陈出差还没回来啊?"

"……嗯,还没。"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工作太拼了。"王姨上下打量我,"你咋瘦成这样了?回头我给你炖点汤端过去,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

"不用不用,王姨,我自己能——"

"跟我客气啥!"王姨摆摆手,蹬蹬蹬下楼去了。

我开了门进屋,把菜放在厨房地上,弯腰往里拎的时候,门还没关严。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咳嗽声,跟我爸的声音有点像。我心里紧了一下,探头往外看,是个不认识的大爷在等电梯,手里拎着医院的那种塑料袋,露出里面几盒药。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厨房切五花肉,手机响了。这回是陈建军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林月。"他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清醒多了,"我仔细想了想,咱俩不能这么耗下去。三个月了,你气也消了吧?我跟你说,明天我休息,你要是愿意,我回去咱俩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以后的日子咋过。"他顿了一下,"我妈那边,你也体谅体谅。她这阵子血压一直不稳,前天又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不能生气。你要是不想当面道歉,那……那你给她发条微信也行,就说是你当时冲动了,下回注意。这总行吧?"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案板上。莴笋已经切好了,整整齐齐码了一排,刀刃上沾着一点青色的汁水。

"陈建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妈住院那笔费用,你查了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我查了。"

"谁交的?"

"……不知道。"他声音低了一点,"我问了我妈,她说没交过。医院那边说系统显示已经结清了,但查不到付款人。我爸说他没汇钱。我正想问你呢,是不是你交的?"

"你猜呢?"

"林月,你直接说——"

"是我交的。三万二。"我把刀放下,用肩膀夹着手机,从案板上拿起一片生莴笋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生生的,"你妈住院那天晚上,我先到的医院。护士说要先交押金才能办住院,你那时候还没赶到。我刷了两张卡,一张工资卡,一张刷的信用卡。后来又补了一万多的治疗费。"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这三个月,"我继续说,"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周末也去,就是为了还那笔钱。你妈那个后续康复疗程还要两万,我昨天找人借了。"

"你……你咋不跟我说?"

"你跟谁?"我反问,"你把我拉黑了三个月。"

陈建军没接上话。

"你昨天打电话说房子首付是你家出的。"我拿起第二根莴笋,继续切,一刀一刀的,声音在安静的电话线里特别清楚,"陈建军,你记得咱俩签过一份婚前协议吧?那上面第一条就写着,这套房子首付是谁出的。"

"林月——"

"你回来找那份协议,自己看。"我把切好的莴笋拨进碗里,"至于道歉——你不用搬回来。我一个人住着挺好的。"

我没等他再说话,挂了电话。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不知道哪家在办喜事。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看着锅里已经烧热了的油,把五花肉片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肉香慢慢散开。

那天晚上我炒了一盘莴笋肉片,烧了一个西红柿蛋汤,就着一碗米饭慢慢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是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我站在厨房窗前,看了很久。

第5章 医院的走廊

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街道办把上周没弄完的报表核了一遍。小刘给我倒了杯热水,说"月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我笑了笑说没事,下周把这阵子忙完就好了。中午我跟他打了个招呼,提前走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周茜发的:"手术约了没?"

"下午去医院约。"

"那我陪你。"

"你上班呢。"

"我今天调休。别废话,几点?"

"两点。"

"行,医院门口见。"

两点整,我在医院门诊楼外面看见周茜。她穿了件牛仔外套,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精神利落。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就递过来:"拿着,刚买的,甜。"

我接过来,俩人在挂号大厅里排队。妇科在四楼,电梯里人挤人,我被挤到角落里,周茜挡在我前面护着。她个子比我高小半个头,肩膀挡在我面前,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医生今天坐诊。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考虑好了?"

"嗯,我想约手术。"

"行。"她拿起台历翻了翻,"下周四周五都有空档。你住院的话,提前一天办手续就行。家属呢?今天没来?"

"他……出差了。"我说。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周茜,没多问。"那行,你到时候自己来办住院也行,就是手术当天需要有人签字。你可以让朋友陪你来。"

"我陪她。"周茜在旁边说。

周医生点点头,把住院通知单开好递给我,又交代了一堆术前注意事项。我一一记着,出了诊室门,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周茜挨着我坐下,把橘子剥了一个递过来。

"月底就做了,"她说,"做完就好了。术后休养的钱你别操心,我——"

"茜茜,不用,我够了。"

"你就嘴硬吧。"

我没接话,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老公搀着慢慢走,有老人家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过去,还有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橘子都剥好放在我手心里。

从医院出来,天阴了,风有点凉。周茜拉着我去附近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我要了杯热的蜂蜜柚子茶,她喝的是冰的。

"你跟陈建军说了吗?"她捧着杯子问我。

"说了。"

"他说啥?"

我搅着杯子里的柚子皮,把昨晚那通电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周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打算瞒着他手术的事?"

"我没瞒他。他也没问。"

"月月,"周茜把杯子放下,认真看着我,"我不是劝你离婚。这日子是你过的,怎么决定你自己拿主意。但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一个人扛了三个月了,苦也苦了,累也累了。手术是个大事,你身边得有个人。陈建军作为丈夫,他该知道。"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至少该知道。"周茜说,"让他心里有数。"

我低头喝柚子茶,没回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着屏。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陈建军那通电话之后就再没联系过我。

我打开微信,点进他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他上一条是转发的养生文章,标题写着"春季养肝正当时,这几种食物要多吃"。底下没有评论,没有点赞。

我退出来,在输入栏里打字:"我这月底要住院做个小手术。"打完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一直没按下去。

最后我还是退出了对话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第二天上班,我把手术日期跟领导说了。领导姓吴,五十多岁的一个大姐,平时说话大嗓门但人很实在。她一听我要做手术,当场就批了我十天的病假,还说不够再续。

"小林啊,你一个人行不行?让你爱人请几天假照顾一下。"

"他……工作忙。"

吴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红枣塞给我:"拿着补气血。有事随时说,别硬撑。"

我谢了她,把红枣放进包里。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碰见小刘,他听见我要请病假,有点紧张:"月姐你咋了?"

"小手术,没大事。"

"那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喊我啊,我住得不远。"

"好,谢谢。"

周三晚上,我又接到了陈建军的电话。这回他声音挺平静,甚至有点疲惫。"林月,那协议我找到了。"

"嗯。"

"房子首付……是咱爸出的,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我妈住院的钱,还真是你垫的。"他顿了顿,"林月,这些事你为啥不早跟我说?你要早说——"

"早说怎样?"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杯子外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早说你就信了?三个月前那碗汤的事我就说不是我的错,你信了吗?"

"那是两码事。"

"哪两码事?"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跟木头碰出一声轻响,"陈建军,你妈那碗汤我倒了是不对,但我为什么倒?她自己往里加不知道来路的东西,我拦了,她不听。你那天进门只看见我拿个空碗,你问过我为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后来问了。"他声音低下去,"我妈说是你先不给她好脸看。"

"你信她还是信我?"

"……你们俩我都信一半。"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的笑。嘴角动了动,眼眶有点热。

"陈建军,"我说,"我不跟你吵。你妈的事我做了我认,那三万多块钱我也不用你还。手术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什么手术?"

我停了一下。"没事。我挂了。"

"林月,你把话说明白,什么手术?你哪不舒服?"

"没事,真没事。"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中的界面,他的备注名写着"建军",后面跟着一个心形符号,那是刚结婚那会儿我加上去的。"我月底请了几天假,休整休整。你别操心了。"

"林月——"

我按了挂断。然后把手机关了机,放在茶几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拿起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几件T恤,风吹了几天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有点发硬。我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关柜门的时候,看见衣柜最里面挂着陈建军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他走的时候没带走,说天热了用不上,回头再拿。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羽绒服的袖子,软的。然后关上衣柜门。

第6章 手术前夜

手术安排在周五。周四下午,我提前办了住院手续。周茜请了半天假来陪我,跑上跑下帮我填了一堆表,又去药房取了一袋子术前要用的东西。我坐在病房里等着,床是新铺的白色床单,有点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塑料脸盆。

双人间,另一个床位空着,护士说那床的病人今天刚出院。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大半张床,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住院单,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

周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和几个橘子。"都办好了,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你今晚空腹,什么也别吃。"

"嗯。"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会儿。"给陈建军打电话了吗?"

我没说话。

"月月,明天手术,你总得有个人签字吧?医生说了,最好家属签。我签是能签,但——"

"他来了也是吵架。"

"那也比没人强。"周茜把橘子剥开,递了一半给我,"我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躺在手术室里,他心里要是有你,他会来的。"

我把橘子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跟昨天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吃进去有点涩。

"晚上我再给他打一个。"我说。

"行。"周茜站起来,"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歇着。"

她拎着暖水瓶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隔壁床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上个病人留下的半包纸巾。我看着窗外的天,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的,被风推着往东边去。

傍晚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她问我在哪,我说在加班。她哦了一声,说下午带你爸去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上有点阴影,让过阵子复查。"不过应该没啥大事,"她声音故作轻松,"你爸不抽烟不喝酒的,能有什么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阴影?多大的阴影?"

"哎呀我也不懂,医生说再观察。你别瞎操心了,你好好上班。"

"……妈,你让爸按时复查。钱不够跟我说。"

"够够够,你别管。你俩攒钱过日子不容易。对了,建军呢?他最近忙不忙?"

"忙。"

"那你一个人注意身体啊。行了不说了,你爸喊我吃饭。"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黑,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建军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响到第四声他才接。"林月?"

"陈建军。"我攥着手机,拇指在机身侧面来回蹭,"我明天要做个小手术,在城东医院。你要是方便——"

"什么手术?你上次没说清楚。"他声音紧了一下,"你到底咋了?"

"妇科的,小手术,别紧张。"

"哪个科?几楼?"

"五楼妇科,502病房。"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我明天请假过去。"

"你不用——"

"林月。"他打断我,"你是我老婆。你在医院躺着,我不过去,我成什么人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几点?"

"早上八点。"

"行。"他声音放软了一点,"你别怕。我明天早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空调还在嗡嗡响,隔壁床还是空着,消毒水的味道好像淡了一点,混进来一点窗外飘进来的夜风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往下落了一点点。

周茜端着一杯热水回来,看见我躺着,轻声问:"打了?"

"打了。他明天来。"

周茜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病房的床有点硬,枕头也不太舒服,翻身的时候床架吱呀响。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看见窗外那片橘黄的路灯光还在,安安稳稳地照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护士来测血压体温。我坐起来的时候还有点迷糊,周茜已经从陪护椅上站起来帮我接了杯水。"别喝啊,空腹。"她提醒我,然后把水杯放在一边。

"嗯。"

换病号服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但笃定。门推开一条缝,露出陈建军的那张脸。

他看起来也不太精神,眼眶底下有点青,穿了件半旧的蓝灰色夹克,头发像是早起匆匆扒拉过的。他看见我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几点了?"我问。

"七点四十。"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盒纯牛奶和一袋面包,"给你买了点吃的,术后再吃。"

"嗯。"

他站在床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周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周茜也点了下头,没说话,退到窗边去坐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建军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又抽出来,像是不知道放哪。

"你——"他开口,又停了一下,"你怕不怕?"

"还行。"

"医生说啥了?严重吗?"

"早期。做了就没事了。"

他点点头,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有点发白。

七点五十五分,护士推着轮椅进来接我。我坐上轮椅的时候,陈建军站起来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时候,温度烫了我一下。

"我在外面等着。"他说。

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军站在手术室门口那道白线外面,周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

然后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第7章 醒过来的时候

麻药劲儿过去之后,我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灯。圆形的,嵌在白色吊顶里,光不太亮,柔柔的。我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先感觉到被子的布料,然后是输液管贴着皮肤的那种凉意。

"月月?"旁边有人喊我。

我转过头,是陈建军的声音。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往前倾着,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攥着我的手指,攥得不紧,松松地圈着,但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你醒了。"他声音有点哑,"医生说手术顺利,你睡了一个多小时。"

我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马上站起来,拿棉签蘸了水轻轻沾了沾我嘴唇。"医生说现在不能喝,先润润。"

周茜从门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月月!"她快步走到床边,把保温杯放下,俯身看我,"脸色还行,比早上白一点,但精神头看着好。你感觉咋样?"

"疼。"我挤出一个字。

"刀口疼,正常。"陈建军说,"医生开了止痛药,一会儿输完这瓶就能吃。"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夹克的领子歪了一边,头发比早上更乱了。

"你回去睡会儿。"我说。

"不回去。"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我请了一周的假。你住院这几天我就在这儿守着。"

周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那我去楼下买个粥备着,等你饿了好喝。"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我和陈建军两个人。空调嗡嗡响着,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道浅浅的黄。

陈建军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把床头柜上那袋面包和牛奶收拾到抽屉里。他弯腰的时候,夹克后摆撩起来,我看见他腰上那条皮带还是结婚那天我给他买的,表面有点起皮了,但扣头还是亮的。

"你妈那事。"他突然开口,背对着我,手在抽屉里摸着什么,"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当时没问你原由。"

我没接话。

他把抽屉关好,转回身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倒那碗汤是因为她往里加了东西。我问她了,她承认了,说那个大师开的方子,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什么都能往锅里扔?"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一下脸,"我是说……我那天冲动了。光看见你倒汤,没问前因后果。"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三万二,我想办法还给你。"

"不用。"

"用得着。那是我妈住院的钱,不该你一个人出。"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蓝灰色夹克的肩头照得发亮。他脸上有胡茬,下巴上青青的一层,以前他每天都刮,现在看起来有两天没刮了。

"陈建军,"我说,"你昨晚睡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我……在楼下那个长椅上靠了一宿。病房不让陪床太早进来。"

我没说话。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周茜回来了一趟,带了份瘦肉粥,用保温桶装着。"医生说可以喝点流食了,你慢慢吃。"

陈建军接过去,把床摇起来一点,然后端着碗一勺一勺喂我。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米粒熬得烂烂的,夹着细细的肉末。我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他也没催,把碗放在一边,拿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

周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说:"那我先回了,晚上再来看你。"走之前她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陈建军把碗拿去水池边冲了,回来坐下,手里捏着那个保温桶的盖子转了转。

"林月,"他低头看着那个盖子,"这三个月,你过得挺不容易的吧。"

我看着天花板,没回话。但眼眶又开始热了。

"我住我妈那边,她整天叨叨,说你哪哪不好。"他声音很轻,"我一开始听着烦,后来越听越觉得她说得对。我也不知道咋了,好像就……把你那些好的都忘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抬起头,跟我的目光碰上。"那三万二的事,"他说,"我越想越睡不着觉。你一个人加班还钱,我啥也不知道。还说你……贪图我家啥。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我有什么啊?房子是你的,彩礼你爸说不要,连酒席都是你家那边办的——"

"行了。"我打断他。

但他停不下来。"我就是个混球。"他说,"我昨晚上在楼下坐着,想了一宿。你要是今天手术出了啥事——"

"陈建军。"

他停住了,眼眶红了。

"你别说这些。"我声音有点抖,"你说了我难受。"

他闭上嘴,把脸别过去,吸了一下鼻子。我再看他时,他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下,然后转回来,重新握住我的手。

"不说这些。"他说,"你先养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陪护椅上,椅子短了一截,他蜷着腿半靠着墙,盖了件护士给的那条薄毯子。我半夜醒了两次,每次偏头都看见他在那儿,姿势变了一点,但脸始终朝着我这边。空调嗡嗡响着,病房门缝底下漏进来走廊的夜灯,白白的窄窄一道。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那道白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第8章 病房里的早晨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陈建军已经起了。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热水,正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见我睁眼,他把杯子放下凑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不烧。感觉咋样?"

"刀口疼,比昨天好一点。"

"医生说今天可以下床慢慢走走了,一会儿我扶你。"

护士进来测了体温血压,又换了输液瓶。陈建军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药是干嘛的"、"那瓶输完还用换吗"。护士耐心答着,最后笑着说了句"你老公挺细心的"。

陈建军耳朵尖有点红。

上午九点多,周茜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玫红色的外套,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外面冷风的气味,手里拎着两碗豆腐脑和一袋油条。"趁热吃,楼下那家老字号的。"

陈建军接过去,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开,摆好豆腐脑。周茜在另一张空床上坐下来,翘着腿看我:"气色好多了,昨天那个脸白得像纸。"

"睡好了。"

"那就行。"她朝陈建军努努嘴,"他昨晚守在这儿了?"

"嗯。"

周茜没再多问,低头拆油条袋子,自己也拿了一根啃。我慢慢喝着豆腐脑,咸的,放了虾皮紫菜和香菜,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熨帖了不少。

吃完早饭,周茜说要回去上班了,走之前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他昨天和今天表现还行。但我跟你说,别因为他陪了一晚上就把那三个月的事翻篇儿了。你心里有数。"

"我有数。"

"行。"她拍拍我肩膀,"你好好养,我下了班再来看你。"

她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陈建军把碗收了,问我:"想不想下床走两步?"

"试试。"

他扶着我慢慢坐起来,我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刀口扯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他立刻搂住我肩膀,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稳住我。"慢点,不急。"

我站稳了,手搭在他胳膊上,慢慢挪了两步。从床边走到窗户,也就三四米的距离,我走了一分多钟。窗台上放着昨天周茜带来的那袋橘子,我拿了一个,陈建军接过去帮我剥了,递回来一瓣。

阳光很好,从玻璃透进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楼下是个小花园,有人在推着轮椅晒太阳,还有两个小孩在跑着追一只皮球。

"林月。"陈建军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窗外,"等你出院了,咱俩好好聊聊。把事都说开了。"

"嗯。"

"我妈那边——"他顿了一下,"过阵子我自己跟她说。你当时拦她是对的,那个大师的方子我后来也问了,问了一圈人都不认识,网上也搜不着。指不定是啥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信我了?"

他偏过头看我,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我昨晚上想了一宿,你这个人,嘴硬心软。你要真对我妈有啥坏心,你不会悄悄把那三万二垫了。你连个名都不留。"

我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那天下午,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看我肚子上那道新的刀口,纱布边缘有一点点血迹。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等护士走了,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以后你别一个人扛了。"他说,"啥事你跟我说。"

"跟你说了有啥用?之前也说过。"

"之前我混蛋。"他说,"以后我改。"

我没接话,但也没拒绝。窗外的云慢慢地飘着,一团一团的,在蓝天上移动得很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好像淡了一些,混着床头柜上那袋橘子的清香。

傍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月月,吃饭了没?"

"吃了。"我看了陈建军一眼,他正在旁边削苹果,手腕翻动着,苹果皮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居然没断。

"你声音咋有点虚?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

"那就好。对了,你爸那个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有点炎症,开了药吃着呢。"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好。让他按时吃药。"

"知道知道。"我妈顿了一下,"月月,你跟建军到底咋样了?上回听你说话就不对劲儿,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了陈建军一眼。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干净碗里,插上牙签,轻轻推到我面前的床头柜上。

"挺好的,妈。"我说,"他就在旁边呢。"

"真的?那让他接个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陈建军愣了一下,接起来,放到耳边。"妈。"他声音绷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嗯,挺好的……是,我在家呢……月月身体好着呢,您别操心……那行,下回我带月月回去看您和爸。"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耳根有点红。"你妈嗓门挺大,隔着听筒都嗡嗡的。"

"她放心不下。"

"嗯。"他把苹果碗又推近了一点,"下回真该回去看看了。"

我拿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脆的,甜的。

第9章 出院那天

在医院住了五天,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早上,陈建军一大早就来了,拎着个手提袋,里面是我的换洗衣服。他把我那件出门穿的毛衣递过来,我慢慢换上,他帮我把拉链拉好。

"出院手续我去办,你坐着别动。"

他出了病房,我在床沿上坐着等他。窗外的天有点阴,预报说今天有小雨。我看了看床头柜,那袋橘子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张空空的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角——是他叠的,他这个人有这个习惯,什么东西都爱叠整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推开,陈建军手里拿着一叠单子走进来。"办好了。药也取了,一周的量,医生说按时吃,一个月后复查。"他把药袋子放在我包里,然后又蹲下来帮我系鞋带。

我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头顶上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中间,不太显眼。

"走吧。"他站起来,拎着我的包,另一只手扶着我胳膊。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果然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陈建军从包里摸出一把伞撑开,举在我头顶。伞不大,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没一会儿深灰色夹克就洇出一片暗色。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挪。"

"不用,我皮糙肉厚的。"他揽着我肩膀,步伐放慢,"你走稳当点儿,地上滑。"

上了出租车,我靠着后座闭了会儿眼。车子在雨里慢慢开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陈建军坐在旁边,我感觉到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暖暖的,带着外面的湿气。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从我包里摸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属于我一个人的气味涌出来。屋里的摆设跟我住院前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放着那杯没喝完的半杯水,已经放了五天,水面落了一层灰。

陈建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你一个人——"他没说完,咽回去了。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他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烧水。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忙活,开水龙头的声音,杯子碰到灶台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被拧开的咔嗒声。

他端着两杯热水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你想吃点啥?我去买菜。"

"不用忙,我不饿。"

"那也得吃点。喝粥行不?我去买点瘦肉回来,给你熬点粥。"

"家里有米。"

"那我下去买点肉。"他把自己的水杯放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林月。"

"嗯?"

"我今晚不走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鞋带系了一半,半蹲着,手还搭在鞋面上。

"你那三个月——"他说,"我想补偿。你让我住回来行吗?"

窗外的雨声细细地响着,落在窗户玻璃上,沿着窗面滑下来,拖出一道道水痕。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那种理所当然,就只是看着我在等着。

"你先把鞋带系好。"我说,"系好了去买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散着的鞋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他刚结婚那会儿有点像,嘴角翘起来,眼睛里亮亮的。

他三两下系好鞋带,拉开门,又回头看我说:"那你等我回来。别乱动,好好躺着。"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被阴天吞掉了,屋子里光线柔和,墙壁上那面钟还在滴滴答答走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个输液留下的针眼,青了一小片。指尖按上去,有点疼。但心里面,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第10章 他熬的粥

陈建军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块瘦肉、几根葱、还有一块姜。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东西放在案板上,系上围裙——那条围裙是他妈买的,粉色带花边的,他以前嫌丑从来不穿,今天倒是系上了。

我躺在沙发上,侧着身子看他忙活。他把瘦肉洗干净,切成薄片,刀工还是以前那样,不怎么样,厚薄不均匀。然后淘米下锅,点火,等水开了把肉片放进去,又切了几片姜丢进去。

"你放姜了?"我问。

"驱寒的。你刚出院,得吃点热乎的。"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肉香慢慢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我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好久没闻过了。上次他做饭还是去年冬天,煮了一锅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汤白得像牛奶,我喝了两碗。

他端着一碗粥过来的时候,我坐直了身子。碗里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肉片浮在面上,几粒葱花青青绿绿地缀着。他递给我一把勺子,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喝。

第一口烫了点,我吹了吹再喝。粥很香,米烂肉嫩,盐放得不多不少。我连喝了好几口,他才放心似的,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回来坐在旁边跟我一起喝。

俩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点亮光,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喝完粥,他去洗碗。我靠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哗哗响,然后是碗碟被轻轻放回碗柜的声音。他擦着手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明天去上班吗?"我问。

"请假请到周五,明天在家陪你。"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我想陪着你。"他说,"行不行?"

我没再反对,把脚缩起来,往沙发里窝了窝。他看了一眼我的姿势,站起来去卧室抱了床薄被子出来,抖开盖在我腿上。

"你看会儿电视?遥控器在茶几底下。"

"不想看。你陪我坐会儿就行。"

他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跟我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窗外的天光暗下来,屋子里的灯还没开,光线昏昏的。他伸手把玄关那盏小壁灯按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很多。

"陈建军,"我开口,"那三个月的账,咱俩算算。"

他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转过来面对我。"你说。"

"第一,你妈那个事。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怕她乱用药。这事儿你以后得信我。"

"我信。"

"第二。"我看着他,"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但那三万二你不用还了,那是你妈住院的钱,我垫了就垫了。以后家里的开销,咱俩平摊。"

"那不行——"

"听我说完。"我截住他,"第三,以后吵架。你可以生气,但你不能把我拉黑,不能三个月不闻不问。你哪怕跟我说一句'咱俩都冷静冷静',我也能接受。但你啥也不说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怎么过的吗?"

他没接话,低着头,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每天下班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喊'我回来了',喊完才想起来屋子里没人。"我说,"我对着空气做饭、对着空气吃饭、对着空气洗碗。你妈住院那笔钱,我白天上班晚上加班一点点还的。我有委屈没处说,我不能跟我爸妈说,怕他们操心。我跟周茜说了一些,但周茜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天天拉着她倒苦水。"

屋子里的空气很安静。

"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继续说,"但你要住回来,咱俩得把话说清楚。我不是那个你打个电话就能随便摆布的人。我是个人,我有我的脾气,有我的委屈。"

陈建军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他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清了清嗓子。"我记住了。"声音哑哑的,"以后不会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林月,真的。以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那只手,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年修窗户的时候被玻璃划的。现在这只手就轻轻搭在我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我没抽开。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沙发睡。我去卧室之前,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躺下。"门别关严,留条缝。"他说,"你晚上要喝水喊我。"

"嗯。"

"晚安,林月。"

"晚安。"

他轻轻把卧室门带上,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窄窄一道亮条。我侧躺着,看着那道亮光,听着外面他收拾沙发的声音,铺毯子,放枕头,然后关灯。

黑暗里,那个声音小声说了句:"好好睡。"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沙沙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清清淡淡的,落在地板上,跟走廊那道暖黄的光叠在一起。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

第11章 周五的晚饭

陈建军周五那天确实没去上班。早上他起来比我早,等我出卧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碟凉拌黄瓜。煎蛋的边有点焦了,但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咬了一口,嫩嫩的。

"火候没控制好,下次注意。"他说着,自己也坐下来。

"挺好吃的。"

他笑了一下,低头喝粥。窗外今天晴天,阳光透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我吃完早饭,他收拾了碗筷,又帮我把换下来的衣服丢洗衣机里洗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进忙出,背影在厨房和阳台之间穿梭。

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鲫鱼、一块豆腐、一把小青菜。"晚上给你炖个鲫鱼豆腐汤,补补。"

"你还会炖这个?"

"跟我妈学的。"他说完,顿了一下,看我一眼,"放心,不往里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笑了。

下午他坐在客厅陪我看了会儿电视,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教做红烧肉,镜头推得很近,五花肉在锅里滋滋冒油。他看得认真,偶尔还点评几句"这个糖色炒得有点过了"、"应该先焯水去腥"。

我靠在沙发另一头,腿上盖着毯子,看他看得入神的侧脸。阳光照在他鼻梁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

"你以前从来不看得做饭的节目。"我说。

"以前不会。"他转过来看我,"以前啥事都想当然,觉得有人做就行了。现在觉得,自己会了挺好。"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化开。

傍晚他开始炖汤。鲫鱼先用油煎了,两面煎到金黄,然后倒开水进去,水一冲下去汤就白了。他往里面放了几片姜、一小段葱,盖上盖子,小火咕嘟着。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鱼鲜和葱姜的暖香,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他。他弯着腰在灶台前调整火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跟他一米七八的个子、宽阔的肩膀搁在一块儿,看着有点滑稽。

"你那个围裙——"

"丑是吧?"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妈买的,就这一条。回头我去买条新的。"

"不丑。"我说,"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汤炖好了端上桌的时候,奶白色的,豆腐切成小块浮在汤面上,洒了一撮翠绿的葱花。他盛了一碗放到我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淡不淡?要不要加点盐?"

"刚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鲫鱼汤配白米饭,后来又炒了一盘蒜蓉青菜。饭桌上话不多,但气氛很自然,偶尔他给我夹块豆腐,我给他夹条青菜,筷子在碗沿上方交错的时候,谁也没觉得别扭。

吃完饭他要洗碗,我说我洗,他按住我肩膀把我按回沙发上。"你是病人,好好歇着。"然后卷起袖子去厨房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灯下弯腰洗碗的背影。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又像个家了。

晚上临睡前,他照例去沙发上铺毯子。我从卧室门口探出头喊了他一声:"陈建军。"

他回头。

"沙发窄,你腰不好,睡沙发明天该疼了。"

他愣了愣,手里还攥着毯子一角,看着我。"那——"

"你进来睡吧。一人一床被。"

他站在原地,停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走过来,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下。"那我进来了?"

"嗯。"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我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背对着他。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然后是他躺下来的声音。

"林月。"

"嗯?"

"谢谢。"

"谢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今天没赶我走。"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回话。但嘴角是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

第12章 他的手机

周六早上,我醒的时候陈建军已经起了。他在厨房煎馒头片,油香透进来,闻着勾人。我慢吞吞起来洗漱,走到客厅,桌上果然摆好了早饭:煎得金黄的馒头片、一杯温牛奶、还有一小碟腐乳。

他坐在桌边等我,手里捧着个手机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醒了?快来吃,煎馒头片要趁热。"

我坐下来,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鸡蛋裹得均匀,咸淡正好。"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睡得早,醒得也早。"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牛奶,喝了一口,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一下。

"咋了?"

"没事。"他把手机放下,"单位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下周一有个检查,我请了一周假的事领导批了,但有些材料得提前交。我明天回去一趟弄一下就行。"

"那你明天去忙,我一个人行。"

"不行。我当天去当天回,中午就能回来。"他态度挺坚决,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吃完早饭,他去阳台晾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周茜发了条微信过来:"咋样?住一块儿了?"

我回了个"嗯"。

她秒回:"他表现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样?给你做饭了?照顾你了?认错了?"

我一条一条回:"做饭了,照顾了,认错了。"

周茜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行,算他识相。不过你记住了,考察期还没过。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我笑着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听见阳台那边水龙头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回来的声音。他手里拎着一件刚拧干的T恤,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林月。"

"嗯?"

他犹豫了一下,把T恤搭在沙发靠背上,在旁边坐下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搓了搓手,"你听了别生气。"

我看着他,他表情有点不自然,手指搓着裤缝。"你说。"

"我妈——"他开口,又顿了一下,"我妈知道你住院的事了。不知道谁告诉她的,估计是你那同事小刘他媳妇跟我妈跳广场舞认识的——反正她知道了。"

我没说话。

"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问你是不是真的住院了,什么病。我说是小手术,不严重。她后来——"他舔了一下嘴唇,"她让我跟你说一声,让我跟你说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

"她原话是,'那三万二的事我知道了,你替我谢谢她'。"他低着头,声音不大,"她说她那个大师方子的事她也听人说了,那大师前阵子被查了,说是搞诈骗的,卖那些草药粉都是三无产品,她听了吓了一跳。"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月,"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妈那个人,嘴硬。她不会当面跟你道歉,但她那个话,我听着就是她知道自己错了。"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很复杂,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跟你妈之间,"我慢慢说,"不全是她的错。我那碗汤倒得确实急了,我当时要是再好好说两句,多劝劝,可能也不会闹到那个程度。"

陈建军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跟你妈说,"我看着他的眼睛,"等她愿意的时候,我可以去看看她。但不急着现在。我先养好身体,有些事慢慢来。"

他点了点头,把手伸过来,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好。我回头跟她说。"

他手心的温度传到我的手背上,暖融融的。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我们中间的空隙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安安静静的。

下午我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建军的字:"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马上回来。水是温的,醒了喝。"

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但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13章 他妈妈发来的微信

周日下午,我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头像是个抱着孙子的中年女人,备注名写着"妈"。

我愣了一下。是陈建军他妈。她加我微信还是刚结婚那会儿,但从来没主动跟我发过消息,我也没给她发过。头像上那张照片是她抱着邻居家的小孩拍的,笑得眼睛弯弯的,看不出平时那种挑刺的样子。

我点开对话框,她发来一条语音,时长三十四秒。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

"月月啊,我是妈。"她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么中气十足,"你那个手术的事,建军跟我说了。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恢复得咋样了。你要是有空,让建军给你炖点排骨汤,补补身子。"

她顿了一下,我听见她那边有背景音,像是电视在放着什么戏曲节目。

"那个,三万二的事——"她又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妈谢谢你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是谁交的钱,建军他爸说不是他汇的,我还纳闷来着。原来是你在背后——"她吸了一下鼻子,"月月,妈那个人嘴不好,我知道。有时候说话急了就难听。你住院这事,我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你嫁进来这几年,其实也没啥大毛病。就是我老挑你。"

我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那碗汤的事,建军也跟我说了。那个大师——"她咳了一声,"是骗子,后来听说了。你当时拦我是对的,我那时候气头上不觉得,现在想想,你要是没拦,我还真把那碗东西喝下去了,还不知道出啥事。"

"月月,妈就是想说——"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你好好养身体。等你好利索了,妈炖只老母鸡给你,不往里加别的,就放点红枣枸杞,你爱喝不喝——你不喝也没事——"

语音结束了。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听筒里刚刚她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转。"你爱喝不喝——你不喝也没事——"是她典型的说话方式,嘴硬,又透着一股别扭的软和。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鼻子有点酸,我使劲吸了吸,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陈建军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咋了?谁发消息?"他看我表情不对,把水果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到他妈的头像愣了一下,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听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惊讶,然后慢慢柔和下来。听完,他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

"她给你发了啥?"我问。

"她说——"他清了清嗓子,"她说让你下回回去住两天,她给你铺个新褥子。"

我看着他,他耳根又红了,嘴角压着往上翘。

"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他把水果碗往我手边推了推,"她还说了句——'让月月别嫌弃咱家床硬'。"

我噗嗤笑出来。是那种憋不住的笑,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嘴咧开了,眼睛弯了。陈建军看我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对着傻笑了好一会儿,把床头柜上那碗水果都快晃洒了。

笑完了,我把手机放下,拿起一块苹果啃了一口。陈建军在旁边坐着,手搭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林月。"

"嗯?"

"我昨天忘了跟你说。"他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没放弃。"

"放弃什么?"

"放弃咱俩。"他说,"那三个月我在我妈那边住着,其实心里也不踏实。半夜醒了看着那个天花板,总觉得这不是我家。我知道我亏待你了,但我不知道咋回头。昨天晚上睡在这张床上,听见你呼吸声,我才觉得,这才是家。"

我没接话。但伸手过去,把手放在他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上。

他反手把我的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进屋子,暖融融的一片。楼下隐约传来谁家在炒菜的香味,混着油锅和葱花的烟火气,飘进窗缝里。

我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那片路灯的光,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回来了。

第14章 复查那天

一个月后,我去医院复查。陈建军请了半天假陪我,他提前一天就把该带的病历、报告单、医保卡都收拾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放在玄关柜上,旁边还贴了张便签:"明天早上别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但没下雨。他扶着我上了出租车,自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你拿稳了就行,又不会丢。"我说。

"我怕忘带东西。"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复查结果要是好的,咱俩中午去吃顿好的庆祝。"

"吃啥?"

"火锅行不?你念叨好久了。"

我笑了一下。确实好久了,上次吃火锅还是去年冬天的事,陈建军他妈来之前,我俩在小区外面那家重庆老灶吃的。点了中辣,我辣得直吸鼻子,他一边往我碗里捞毛肚一边给我倒凉水。

医院到了,妇产科在四楼。复查室门口等的人不多,我俩在长椅上坐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

"紧张不?"他问。

"还行。"

"肯定没事。"他捏了一下我的手,"你放心。"

轮到我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检查室里周医生给我做了复查,仔细看了各项指标,最后放下手里的报告,笑着说了一句:"恢复得很好,指标都正常了。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我松了口气,整个肩膀都沉下来。

出了检查室,陈建军立刻站起来迎上两步。"咋样?"

"正常。"

他表情一下子松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很大的笑。"我就说没事。"他伸手帮我把外套拉链拉好,"走,中午吃火锅去。"

坐在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着,香味扑鼻。他往锅里下了一盘毛肚、一份黄喉、半盘虾滑,又帮我调了一碗蘸料,加了葱花蒜末蚝油和一大勺香油。

"中辣,你行不行?"

"行。"

第一口毛肚涮了七上八下,捞出来裹了蘸料送进嘴里,脆、嫩、辣,那股麻劲儿直冲脑门,爽得我眯起眼睛。陈建军在旁边看我吃,自己才动筷子,给我碗里夹了虾滑,又捞了几片土豆。

"你也吃,"我说,"别光顾着我。"

"吃着呢。"

窗外开始飘小雨,打在玻璃上,雾蒙蒙的。店里人不少,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大声划拳,吵吵嚷嚷的。但我坐在这烟雾缭绕的热气后面,陈建军坐在对面,隔着翻腾的火锅汤底,突然觉得这一刻特别踏实。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隔着桌子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银行卡。

"这啥?"

"这三万二。"他说,"我攒了一个月,加上我之前存的一点,凑够了。你拿着,把借你同事和周茜的钱还了。"

我看着那张卡,塑料壳在火锅店的光线下反着微微的光。"你哪来那么多?你一个月工资才——"

"白天上班,晚上跑了两周代驾。"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事,"你住院那几天,我白天在医院,晚上等你睡了我在手机上接单。后来你出院了,我晚上等你睡了再出去跑两三个小时。也没觉得累。"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咋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不让。"他笑了笑,"反正也跑完了,钱凑够了。你拿着。"

"陈建军——"

"拿着。"他把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这钱本来就是该我出的。你借的钱,你心里不踏实。还完了,咱俩都踏实。"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卡。火锅的热气扑上来,带着香辣的气味,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我伸手把卡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塑料壳凉凉的。

"代驾安全不?晚上——"

"安全,接的都是市区内的单。你别操心了,以后也不跑了,就跑这两周。"

我吸了吸鼻子,把卡收进包里。"那行,钱我拿着。回头还了周茜,剩下的存起来。"

"嗯。"他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再吃片毛肚?刚涮好的。"

他把毛肚夹到我碗里。我夹起来吃了,辣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但心里头热乎乎的,比火锅汤底还热。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店铺的招牌灯光,红红绿绿的一片。他撑开伞,虽然雨停了,还是举在我头顶,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俩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慢慢走。

"回家?"他问。

"回家。"

第15章 新的开始

又过了半个月,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刀口的疤淡了很多,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浅的粉色,不碰不疼了。上班也早就恢复了,每天正常上下班,不再加班到深夜。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点惯有的中气,但明显收着劲儿。

"月月啊,是我,妈。"

我愣了一下。"阿姨——妈?"

"嗯。"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身体好利索了没?"

"好多了,上班了。"

"那就行。"她顿了一下,"建军说你这周六休息是吧?你要是没事,我炖了只老母鸡,你回来吃顿饭?就回来坐坐,吃完了不想住就回去,我让建军送你。"

我拿着手机,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见外面的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窗台上小刘放的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嫩绿的,迎着光。

"行,"我说,"周六我回去。"

"那——那好。我收拾收拾屋子。"她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你不用带东西啊,人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周茜正好发微信过来问我周末干啥,我回她:"周六回婆家吃鸡。"

周茜回了一连串问号,然后跟了一句:"你婆婆?那个给你扔草药的婆婆?"

"嗯。她炖了只老母鸡,让我回去吃饭。"

周茜沉默了三秒,发了一个表情,是个抱着纸巾盒流泪的小人,配字"我闺女终于熬出头了"。

我笑着关了对话框,把手机收进包里。

周六早上,陈建军起得比我早。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才放心地系好鞋带,拎上提前买好的两箱牛奶和一大兜水果。

"买这么多干啥?"

"回去看妈,空手不好。"他说着,把东西拎到门口,回头看我,"你穿厚点,今天降温了。"

我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围了条浅灰色围巾,跟他一块儿出了门。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车载音响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旋律软软的,在车厢里飘着。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通往郊县的公路。两边的行道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有的飘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轻轻扫开。路过了好几个村镇,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又从矮楼变成青砖灰瓦的平房,田野在路边铺展开来,收割后的稻茬齐刷刷的,露着浅褐色的泥土。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是老式的那种,漆成深绿色,门框上面贴着褪了色的红对联,字迹模糊了一半。

陈建军熄了火,拎上东西下了车。我解开安全带,深呼了一口气,也推开车门。

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他妈妈站在门后面,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点,但精神头看着挺好。她看见我,张了张嘴,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前迎了两步。

"来了?路上冷不冷?快进屋快进屋。"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中气十足的调子,但语调软了很多。我走进去,她侧身让开路,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别过去,伸手接过陈建军手里的水果兜。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

"月月挑的。"陈建军说。

他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鸡炖了一上午了,烂了都,你俩赶紧洗手吃饭。"

屋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我跟着走进堂屋,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一张红漆木桌照得亮堂堂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碟清炒藕片、一碗凉拌海带丝,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炖鸡,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花,几颗红枣和几片黄芪在汤里载沉载浮。

"坐坐坐。"他妈从厨房端出几碗米饭,摆在我和陈建军面前,"筷子在那儿,你俩自己拿。"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炖得酥烂,轻轻一咬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很鲜,盐味刚好,没有别的怪味。

"好吃。"我说。

他妈在旁边坐下,自己也拿起了筷子,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像笑又像克制。"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饭桌上话不多,但气氛不僵。陈建军给他妈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我夹了一筷藕片。他妈低头吃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月月。"

"嗯?"

"你那个复查——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她点点头,夹了一块鸡翅膀放到我碗里。"那就好。身体是自个儿的,得爱惜。"她顿了一下,像是鼓了鼓劲儿,才又说,"以前有些事……妈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她把目光落在我碗沿上,没跟我对视。

"都过去了。"我说,"妈,鸡很好吃。"

她嘴角终于翘起来了,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眼角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却看着很温暖。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说了句:"下回再炖。"

那天下午,我和陈建军在他妈那儿待到傍晚才走。走之前他妈从屋里拎出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了一兜自家晒的萝卜干和两罐她腌的糖蒜,塞到我手里。

"带回去吃。你那个粥啊,配上这个萝卜干,香。"

"谢谢妈。"

她站在铁门口,看着我们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门框上,风吹起她枣红色毛衣的衣角。陈建军按了一下喇叭,她又摆了摆手。

回程的路上,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我靠着副驾座椅,手里抱着那兜萝卜干,闻着腌菜特有的咸香味。

"你妈——"我开口。

"咋了?"

"她今天穿那件毛衣挺好看的。"

陈建军笑了一声。"她新买的。去买的时候还打电话问我,说红色会不会太艳了,我说不会,你穿好看。她就买了。"

我看着窗外的晚霞,红彤彤的,铺满了半边天空。路边有孩子在放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霞光里飞。

"陈建军。"我叫他名字。

"嗯?"

"以后咱俩好好的。"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路,但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以后好好过。"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开了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灯一按亮,暖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屋子。我把那兜萝卜干放进厨房,陈建军跟进来,拧开水龙头洗手。

我从背后靠过去,脑袋抵在他背上,听着他胸腔里传过来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有力又踏实。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伸手把我拢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林月。"

"嗯?"

"欢迎回家。"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车里的暖风气息,还有晚饭那只老母鸡的、淡淡的油香。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的光洒进来,安安静静的。屋子里两个人抱着,谁也没松手。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这日子,总算是翻过一页去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根据真实生活素材改编,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旨在探讨亲密关系中的沟通与成长,传递正向价值观。

作者:小郑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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