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厨炒一份酸辣土豆丝。

油烟呛得眼睛疼,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刺耳又熟悉。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没接。

继续翻锅,火苗窜上来,差点燎到眉毛。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把锅铲往旁边一扔,让旁边的小李接手,擦了把汗,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听见呼吸声,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这个电话。

“请问是……杜远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

“是我。你哪位?”

又沉默了。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的响,我往门口走了几步,声音也大了些:“喂?说话。”

“我是……林小禾。”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个名字,六年没听见了。

“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有事吗?”

“你在哪儿?”她问。

“上班。”

“我……我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

“有事电话里说吧。”

“不方便。”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来一趟吧,我在你店门口。”

我愣了。

“哪个店?”

“解放路,老杜酸辣粉。”

她把地址都报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行。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太阳。

六月的天,热得柏油路都在冒烟。

小李从里面探出头来:“杜哥,那两份酸辣粉——”

“你炒。”我说,“我出去一趟。”

我脱下围裙,从后门绕到前面的店铺。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裤,头发扎起来,身边——

站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正仰着头看我们店门口的菜单。

我站住了。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小禾瘦了很多,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疲惫。她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拉了拉身边的小女孩。

“那就是……”

她没说完。

小女孩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

和我一模一样的单眼皮,一模一样的深褐色。

我推开门走出去。

热浪扑面而来。

“杜建。”林小禾叫我。

我没应。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也看着我,有点怯生生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杜念念。”

她说。

声音脆生生的,像六月的冰棍。

我抬头看林小禾。

她咬着下唇,眼眶红了。

“她……是你的。”

她说。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脑门上。

我站起来,觉得腿有点软。

“你确定?”

“你可以带她去做亲子鉴定。”林小禾说,“但她是你的。”

我低头看那个小女孩。

念念

她姓杜。

她六岁。

六年前,我二十三岁。

林小禾十七岁。

那一年,我喝醉了。

我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

那天是店里的庆功宴。

我二十三岁,刚从厨师学校毕业,在师父的店里干了两年。师父说,小杜,你这手艺可以自己开店了。

那天晚上,师父请客,在一家火锅店。大家都喝多了。我也喝多了。

我记得林小禾是师父的远房亲戚,那年在市里上大学,大一,学会计。那天她也在,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我记得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放下来,很安静。

后来大家都喝多了,师父被人送回去了,其他人也散了。

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和林小禾一起走出了火锅店。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在一家快捷酒店里,林小禾已经走了。

床单上有一块血迹。

我慌了。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发微信,拉黑了。

我去找师父,师父说她回老家了。

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带着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我当时害怕。”林小禾说,“我那时候才十七岁。”

十七岁。

我二十三岁。

我比她大六岁。

我睡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我让她怀孕了。

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到六岁。

“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我问。

林小禾沉默了很久。

“我没办法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妈生病了,乳腺癌。我要去外地陪她治病,念念……念念没人照顾。”

念念。

她叫念念。

林念念。

不对,杜念念。

“我需要你照顾她一段时间。”林小禾说,“等我妈做完手术,我就回来接她。”

我看着念念。

念念也看着我。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裙子。

““你愿意吗?”

林小禾问。

我没回答。

我蹲下来,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林念念。”

“你多大了?”

“六岁。”

“你认识我吗?”

她摇头。

“我是你爸爸。”

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念念也愣住了。

她抬头看林小禾。

林小禾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念念,”她说,“这是爸爸。”

念念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

“你真的是爸爸吗?”

她问。

“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答不出来。

我站起来,看着林小禾。

“你进来吧。”

我说。

我推开店门,让她们进来。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坐着一对小情侣。

小李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我领着两个人进来,愣了一下。

“杜哥,这两位是——”

“我朋友。”我说,“你帮我炒那两份粉。”

小李哦了一声,又缩回去。

我让林小禾和念念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对面。

念念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她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

“爸爸,这是你的店吗?”

她叫我爸爸。

叫得那么自然。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是。”我说。

“你做的酸辣粉好吃吗?”

“还行。”

“我想吃。”

我愣了一下。

“你饿吗?”

“饿。”念念点头,“妈妈带我坐了好久的火车,我们早上没吃饭。”

我看林小禾。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进后厨。

“小李,那两份粉呢?”

“快好了。”

“给我一份。”

我亲自炒。

热锅,倒油,放辣椒,放豆瓣酱。

我炒酸辣粉炒了六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这一份,我炒得格外小心。

醋多放了一点,糖少放了一点。

我不知道念念喜欢什么口味。

炒好,我端出去。

念念已经等不及了,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碗。

“小心烫。”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念念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根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林小禾。”

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吃饭没?”

“我不饿。”

“你饿。”我说,“你瘦成这样了。”

她又低下头。

我转身回后厨,又炒了一份端出来。

“吃。”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林小禾看着那碗粉,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桌上。

念念抬头看她妈妈。

“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林小禾擦了擦眼睛,“妈妈没事。”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粉。

吃得很慢。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母女俩。

六年前,我二十三岁。

她十七岁。

那晚我喝醉了,做了不该做的事。

第二天,她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可她没有。

她生下了念念,一个人养了六年。

她没来找我,没告诉任何人。

直到现在,她实在撑不住了。

“你妈得了什么病?”我问。

“乳腺癌。”林小禾说,“要做手术,化疗。”

“严重吗?”

“中期。”

我沉默。

“需要多少钱?”

“不用你出。”她说,“我攒了一些,还有医保。”

“我问你需要多少钱。”

她抬起头看我。

“二十万。”

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一。”

今天周四。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念念留给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看念念。

她吃完了粉,正在用筷子扒拉碗底的豆芽。

“念念,”我叫她。

她抬起头。

“妈妈要出去一段时间,你跟爸爸住,好不好?”

念念看林小禾。

林小禾点点头。

“好。”念念说。

答应得特别干脆。

我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吗?”

“不怕。”念念说,“妈妈说你是好人。”

好人。

我看着林小禾。

她低着头,耳根红了。

“你住哪儿?”我问她。

“我租的房子,在城北。”

“退了吧。你们住我这儿。”

“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

我说。

我租的房子就在店楼上,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空着一间。

吃完饭,我让小李看着店,带着林小禾和念念上楼。

房间很简陋,客厅里就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

念念在屋里转了一圈。

“爸爸,你一个人住吗?”

“嗯。”

“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我被她问住了。

“因为……因为爸爸忙。”

“妈妈也没有男朋友。”

念念说。

林小禾的脸色变了一下。

“念念,别乱说。”

“我没乱说。”念念说,“妈妈一直一个人。”

我没接话。

我把那间空房间打开,里面堆了些杂物。

“我收拾一下,晚上念念住这儿。”

“那我呢?”

林小禾问。

“你晚上不是要走吗?”

“是。”她愣了一下,“是。”

她低下头,又开始沉默。

念念跑到窗边,看着外面。

“爸爸,楼下有卖冰激凌的。”

“你想吃?”

“想。”

我掏了十块钱给她。

“自己去买。”

念念接过钱,蹦蹦跳跳地跑下楼。

屋里只剩下我和林小禾。

沉默了很久。

“杜建。”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当年不该跑。”她说,“我应该告诉你。”

“你当时才十七岁。”

“那也不能瞒你六年。”

我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脸色也不太好。

“这六年,你怎么过来的?”

她没回答。

“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让我把孩子打掉。”

“你没打。”

“没打。”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

“因为她是你的。”

这句话。

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你傻不傻。”我说。

“我知道。”

“你那时候才十七岁。”

“我知道。”

“你完全可以不要她。”

“我知道。”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我做不到。”

她擦了擦眼睛。

“你骂我吧,怎么骂都行。我瞒了你六年,让你错过了念念六年的成长。你骂我吧。”

我没骂。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六年前,她十七岁。

大一新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我喝醉了,做错了事。

她替我承担了所有后果。

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扛了六年。

我有什么资格骂她。

“你傻。”我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以后别傻了。”

她抬起头看我。

“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告诉你。”

“怪你也没用。”我说,“念念都六岁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赶你走干嘛?”

“念念给你。”

“你也是念念的妈妈。”

她愣住了。

“你陪念念住几天,等你妈那边安排好了再走。”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

我说。

念念买完冰激凌回来了,嘴角全是奶油。

“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我说。

“那你们为什么站着不动?”

“我们在说话。”

“哦。”

念念舔着冰激凌,坐在沙发上,晃着腿。

“爸爸,你家里有动画片吗?”

“有。”

我打开电视,调到她喜欢的频道。

念念窝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林小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念念。

“她很乖。”

我说。

“嗯。”林小禾说,“她从小就乖。”

“像你吗?”

“不像。”林小禾说,“像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你比她倔。”

我说。

林小禾没说话。

晚上,我让林小禾和念念睡在客房。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念念躺下的时候,林小禾坐在床边。

“妈妈,你不睡吗?”

“妈妈等会儿睡。”

“爸爸呢?”

我站在门口。

“爸爸在隔壁。”

“哦。”念念说,“那爸爸晚安。”

“晚安。”

我关了灯,退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念念在问她妈。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不会的。”

“那为什么他不和我们一起睡?”

“因为……因为爸爸有自己的房间。”

“哦。”

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念念的样子。

叫我爸爸

她吃粉的样子。

她舔冰棍的样子。

她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的样子。

六年。

我错过了六年。

第二天早上,林小禾走的时候,念念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

“我走了。”

“嗯。”

“念念醒来,你告诉她,妈妈很快就回来。”

“好。”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回到房间。

念念还睡着,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妈妈呢?”

“妈妈走了。”

“哦。”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爸爸。”

“嗯。”

“妈妈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外婆的病好了。”

念念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爸爸,我饿了。”

“想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肉的。”

我下楼去买了包子,豆浆。

念念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

“爸爸,你不上班吗?”

“上。”

“那我跟你一起去店里吗?”

“你想去吗?”

“想。”

“那走吧。”

吃完早饭,我带她下楼。

小李正在开门,看见念念,愣了一下。

“杜哥,这小姑娘是——”

“我女儿。”

小李瞪大了眼睛。

“你……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昨天。”

“哈?”

我没理他,拉着念念进了店。

念念很乖,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子上,自己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画画。

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杜哥,怎么回事?”

“别问了。”

“可是——”

“干活。”

小李哦了一声,去后厨准备食材。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念念。

她画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爸爸。”

“嗯。”

“我画完了。”

她举起纸给我看。

纸上画了三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中间一个小孩。

画得很丑,但我看懂了。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念念指着画说。

“好看吗?”

“好看。”

“那我送给你。”

她把画递给我。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钱包里。

“谢谢。”

“不客气。”

念念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嗯。”

“我有女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你说什么?”

“我有一个女儿,六岁了。”

“谁的?”

“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是问,她妈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

“林小禾。”

我妈又沉默了。

“那个小姑娘?”

“嗯。”

“六年前?”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你给我等着。”

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妈就从老家赶过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念念正坐在店里吃冰淇淋。

“你是念念?”

我妈蹲下来,看着念念。

“嗯。”念念点头,“你是谁?”

“我是你奶奶。”

念念眨了眨眼。

“奶奶?”

“对。”

“我也有奶奶吗?”

“当然有。”我妈眼眶红了,“你以前不知道吗?”

“妈妈没说。”

我妈把念念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念念没挣扎,反而伸手摸了摸我妈的头发。

“奶奶,你的头发好白。”

“老了。”我妈擦了擦眼睛。

“我妈妈也老了。”念念说,“妈妈有白头发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站起来,给了我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念念吓了一跳。

“奶奶,你为什么要打爸爸?”

“因为他欠揍。”

我妈说。

我没躲,也没辩解。

这一个耳光,该打。

“林小禾呢?”

我妈问。

“走了。”

“去哪儿了?”

“她妈得了乳腺癌,她去陪床。”

我妈沉默了。

“她一个人,养了念念六年?”

“嗯。”

“你没给过一分钱?”

“没。”

我妈又给了我一个耳光。

“杜建,你干的这是人事吗?”

“不是。”

“你知不知道她当年多大?”

“十七。”

“你知不知道你多大?”

“二十三。”

“你还知道。”

我妈气得发抖。

念念从凳子上跳下来,挡在我面前。

“奶奶,你不要打爸爸了。”

“念念,你让开。”

“不让。”

念念张开手臂,护在我前面。

“爸爸是好人。”

我妈愣住了。

“谁说的?”

“妈妈说的。”

念念说,“妈妈说,爸爸是好人。”

那一刻。

我站在念念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听着她脆生生的声音。

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也愣住了。

她蹲下来,抱着念念。

“好,奶奶不打他。”

念念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你疼不疼?”

“不疼。”

我说,“不疼。”

其实疼。

但不是在脸上,是心里。

那天晚上,我妈住在楼下。

念念睡在我房间。

她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

“爸爸。”

“嗯。”

“奶奶为什么打你?”

“因为爸爸做错了事。”

“什么事?”

“对不起妈妈的事。”

念念想了想。

“是爸爸不来看我们吗?”

“是。”

“那爸爸以后会来看我们吗?”

“会。”

“会一直看吗?”

“会。”

念念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爸爸晚安。”

“晚安。”

她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六年。

我错过了六年。

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错过一天。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早饭。

“爸爸,今天吃什么?”

“鸡蛋饼。”

“可不可以加火腿肠?”

“可以。”

念念坐在餐桌前,晃着腿,等着吃。

我妈从隔壁房间出来,看着念念,眼睛又红了。

“妈。”

“嗯。”

“别哭了。”

“我没哭。”我妈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心疼她。”

“心疼谁?”

“都心疼。”她说,“心疼念念,也心疼林小禾。”

我没说话。

鸡蛋饼煎好了,我切成小块,放在念念面前。

“小心烫。”

念念吹了吹,咬了一口。

“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念念,你喜欢吃什么?”

“鸡蛋饼。”

“还有呢?”

“酸辣粉。”

“还有吗?”

“冰激凌。”

“还有呢?”

“妈妈做的红烧肉。”

我愣了一下。

“妈妈会做红烧肉?”

“会。”念念说,“妈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那以后爸爸也做给你吃。”

“爸爸会做吗?”

“我学。”

念念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鸡蛋饼。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外婆病好了。”

“外婆病得很重吗?”

“嗯。”

“妈妈会不会也生病?”

“不会。”

“你确定吗?”

“确定。”

念念看着我,眨了眨眼。

“那妈妈回来的时候,你能让她留下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妈妈分开。”

念念说。

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妈妈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我想让妈妈也住在这里,这样她就不辛苦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念念。

六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好。”

我说。

“我答应你。”

念念笑了。

“爸爸,你真好。”

她拿着鸡蛋饼,又咬了一大口。

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杜建,你明天带念念去买几件衣服。”

“好。”

“买好看的。”

“好。”

“别省钱。”

“好。”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要对得起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妈说,“你欠她的,欠林小禾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知道。”

“光知道不够。”她说,“你要做。”

“我知道。”

我妈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带着念念去商场。

她拉着我的手,东张西望。

“爸爸,这件好看吗?”

她指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

“好看。”

“可以买吗?”

“可以。”

念念高兴地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

“好看吗?”

“好看。”

“妈妈看到会不会高兴?”

“会。”

念念笑眯。

我买了三件裙子,两双鞋子,还有一堆发卡和头绳。

念念抱着一大袋东西,高兴得蹦蹦跳跳跳。

“爸爸,我从来没有买过这么多新衣服。”

“以前没有吗?”

“没有。”念念说,“妈妈给我买二手的。”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

“妈妈说,钱要省着花。”

“省着干什么?”

“给外婆看病。”

我没说话。

念念低头摆弄着袋子里的发卡,忽然抬头看我。

“爸爸,你会给外婆钱看病吗?”

“会。”

“那妈妈是不是就不用省钱了?”

“是。”

“太好了。”

念念说,“妈妈以后就可以买新衣服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堵得慌。

晚上,念念洗完澡,穿上新买的睡衣,窝在沙发上。

“爸爸,你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

“讲你和妈妈的故事。”

我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

念念说,“妈妈从来不跟我说。”

我坐在她旁边。

“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在一家火锅店。”

“然后呢?”

“然后……”

我停了一下。

“然后爸爸喝醉了。”

“喝醉了会怎样?”

“会做错事。”

念念歪着头看我。

“爸爸做错了什么事?”

“爸爸伤害了妈妈。”

“伤害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妈妈哭了。”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爸爸后来道歉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见了。”

念念想了想。

“那现在妈妈回来了,你道歉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看着念念的眼睛。

“因为爸爸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念念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就说对不起呀。”

“对不起。”

“不是对我说。”

念念说,“要对妈妈说。”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

“好。”

“那你什么时候说?”

“等妈妈回来。”

念念点点头,缩回被子里。

“爸爸晚安。”

“晚安。”

我关了灯,走出去。

站在门口,我掏出手机。

林小禾的号码还是那个。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很好,你放心。”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

“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这次,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

“爸爸,妈妈回你消息了吗?”

“回了。”

“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

“那你道歉了吗?”

“道歉了。”

念念放心地点点头。

“那就好。”

她跳下床,自己去洗脸刷牙。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孩子,比我懂事。

接下来的几天,念念就住在店里。

白天跟着我在店里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坐在角落里画画,或者看手机。

偶尔有客人逗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

“你是谁家的孩子?”

“老板的女儿。”

“老板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一直都有。”

念念说。

理直气壮。

客人笑了,我也笑了。

晚上,念念会给我妈打视频电话。

我妈回老家了,但每天都要看念念。

“念念,今天吃了什么?”

“爸爸做的红烧肉。”

“好吃吗?”

“好吃,但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你爸爸手艺不行。”

“奶奶别骂爸爸。”

念念说,“爸爸已经努力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

念念也跟着笑。

我看着她们祖孙俩,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变软了。

一周后,林小禾打来电话。

“念念睡了吗?”

“睡了。”

“她还好吗?”

“很好。”

“她没有闹吗?”

“没有。”

“她……想我吗?”

“想。”我说,“天天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怎么样?”

“明天手术。”

“钱够吗?”

“够。”

“不够跟我说。”

“不用。”

“林小禾。”

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回来以后,住这儿。”

她没说话。

“念念想你。”

我说,“她也想你。”

“那你呢?”

她忽然问。

我愣住了。

“你呢?你想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想。”

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抽泣。

“你怎么了?”

“没事。”

她说,声音在发抖。

“就是太久了。”

“什么太久了?”

“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站了很久。

念念从外面跑进来。

“爸爸,刚才是不是妈妈打电话?”

“是。”

“她说什么了?”

“说她明天做手术。”

“那你跟她说对不起了吗?”

“说了。”

“她原谅你了吗?”

“不知道。”

念念叹了口气。

“爸爸,你要努力。”

“怎么努力?”

“等妈妈回来,你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爱她呀。”

念念说。

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看着她。

六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念念说,“我自己想的。”

“你怎么想的?”

“因为妈妈每次说到你,眼睛都会亮。”

念念说。

“所以我知道,妈妈爱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的眼睛很亮。”

念念说,“妈妈说到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那妈妈有没有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说了。”

“怎么说?”

“妈妈说,爸爸是好人,只是做错了事。”

念念说。

“妈妈说,爸爸不是故意不来找我们的,爸爸不知道。”

“还有呢?”

“妈妈还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见到爸爸,不要怪他。”

念念看着我。

“所以我不怪你。”

我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爸爸。”

“嗯。”

“你的心跳好快。”

“是吗。”

“是。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骗人。”

念念推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爸爸,你眼睛红了。”

“是进灰了。”

“才不是。”

念念伸出手,擦了擦我的眼角。

“爸爸别哭,妈妈会回来的。”

“我知道。”

“那就别哭。”

念念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爸乖。”

我被她逗笑了。

“你才六岁,你叫我乖?”

“因为爸爸不乖。”

念念说,“爸爸是个大孩子。”

我摇了摇头。

念念拉着我的手。

“爸爸,我们去给妈妈打电话。”

“现在?”

“现在。”

她拿过我的手机,翻到林小禾的号码,按了拨通。

响了很久。

没人接。

“妈妈可能在忙。”

念念说。

“那等会儿再打。”

“好。”

念念把手机还给我。

“但是爸爸,你一定要打。”

“为什么?”

“因为妈妈需要你。”

念念说。

“妈妈一直一个人,她很累。”

我看着她的小脸。

忽然觉得,这孩子什么都懂。

她一直懂。

只是不说。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以后,我又拨了一次林小禾的号码。

这次接了。

“喂。”

“是我。”

“嗯。”

“明天手术,紧张吗?”

“有一点。”

“别紧张,会没事的。”

“嗯。”

沉默了几秒。

“念念睡了吗?”

“睡了。”

“她今天乖不乖?”

“很乖。”

“嗯。”

又是沉默。

“林小禾。”

“嗯。”

“念念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说到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小孩子,乱说。”

林小禾的声音有点慌。

“是吗?”

“是。”

“那她说的不对?”

“不对。”

“那你眼睛为什么红了?”

“我没有。”

“你撒谎。”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杜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我还想说别的。”

“什么?”

“你回来以后,别走了。”

她没说话。

“念念需要妈妈。”

“我知道。”

“我也需要。”

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林小禾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需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不是小声的抽泣,是那种压抑了六年,终于忍不住的哭。

“杜建,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知道。”

“六年。”

“我知道。”

“你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来的吗?”

“不知道。”

“一个人,带着孩子,爸妈不认我,朋友不理我,学校退学了,我什么都做过。服务员,洗碗工,摆地摊。你知道最苦的时候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念念发烧,我兜里只有二十块钱,连挂号费都不够。”

她哭着说。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整夜,念念在我怀里烧得滚烫。

我那时候想,如果她在你身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

“你知道就好。”

她还在哭。

“可我还是放不下你。”

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念念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她说。

“每次她看着我,我就想起你。”

“杜建。”

“嗯。”

“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会。”

“会对念念好吗?”

“会。”

“你发誓。”

“我发誓。”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是不是又骗我?”

“没有。”

“六年前你答应送我回宿舍,然后你喝醉了,带我去了酒店。”

“我……”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对。”

“但我记得。”

林小禾说,“我记得你拉着我的手,说不会伤害我。我记得你说,你以后会对我好。”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你还在睡。”

“我跑了。”

“为什么?”

“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醒来以后,不认账。”

我沉默。

“所以我跑了。”林小禾说,“我那时候十七岁,什么都不懂。我以为我跑了,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你怀了念念。”

“对。”

“为什么不打掉?”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

她说。

“我虽然跑了,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来来找我。”

“可你没来。”

“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怪你。”

“那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念念说,爸爸是好人。”

她笑了一下。

“念念说的,我就信。”

我握着手机,眼眶红了。

“林小禾。”

“嗯。”

“你妈做完手术,我去接你。”

“好。”

“然后我们回家。”

“好。”

“然后我们结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

“你疯了吗?”

“没有。”

“我们才见面一次。”

“一次够了。”

“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了解。”

“你了解什么?”

“你一个人养了念念六年。”

“我了解你十七岁那年,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我了解你明明可以不来找我,但你还是来了。”

“我了解你说到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林小禾沉默了。

“杜建。”

“嗯。”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因为念念说,爸爸你要努力。”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在努力。”

电话那头,林小禾忽然笑了。

“你被念念教育了?”

“对。”

“念念比你懂事。”

“我知道。”

“她比我勇敢。”

“我也知道。”

“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

“你认真的?”

“认真。”

“不后悔?”

“不后悔。”

林小禾深吸了一口气。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不反悔?”

“不反悔。”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那我等你回来。”

“好。”

“晚安。”

“晚安。”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晚上。

火锅店,她坐在角落里,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

我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的什么,我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她的眼睛。

很亮。

亮得发光。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来,第一句话就是。

“爸爸,你和妈妈说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说等她回来,我们结婚。”

念念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

“真的。”

念念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太好啦!妈妈要回来啦!”

她跑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爸爸,那我可以叫你爸爸了吗?”

“你不是一直在叫吗?”

“不一样。”念念说,“以前是偷偷叫,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叫了。”

“为什么?”

“因为妈妈答应嫁给你了。”

念念说。

“这样爸爸就不会跑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

“我不会跑。”

“真的?”

“真的。”

念念伸出手。

“拉钩。”

我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念说。

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跑去洗脸刷牙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孩子,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好像她一直都在。

只是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念念每天都要给林小禾打视频电话。

“妈妈,外婆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

“疼不疼?”

“不疼。”

“妈妈骗人。”

念念说,“做手术怎么会不疼。”

林小禾在视频那头笑了。

“念念,你越来越像爸爸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嘴笨。”

念念不服气。

“我嘴不笨,我很会说话的。”

“是吗?”

“当然。”

念念清了清嗓子。

“妈妈,爸爸说他想你。”

“他说的?”

“对,他说的。”

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是不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是。”

我说。

林小禾在视频那头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

“我没听见。”

“你对念念说的,没对我说。”

我放下锅铲,走到念念身边,看着屏幕里的林小禾。

“我想你。”

我说。

林小禾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念念在旁边拍手。

“看吧,我没骗你。”

林小禾笑了。

“好,我知道了。”

“那你想爸爸吗?”

念念问。

“念念,别问了。”

“不,我要问。”念念说,“妈妈,你想爸爸吗?”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想。”

“说大声点。”

“想。”

“再大声点。”

“想。”

念念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你们可以谈恋爱了。”

她说完,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回房间了。

留下我和林小禾隔着屏幕面面相觑。

“这孩子——”

“像你。”

林小禾说。

“哪里像我?”

“嘴笨,但胆子大。”

“我胆子大吗?”

“不大吗?”林小禾说,“你都敢跟我求婚了。”

“那是念念教的。”

“念念教的,你也敢说。”

“念念说的对。”

“对什么?”

“对在,我应该努力。”

林小禾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睛亮晶晶的。

“杜建。”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些。”

“以前我也不会。”

“那现在为什么?”

“因为念念。”

“念念怎么了?”

“她让我知道,我错过了六年。”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

“我不想再错过。”

林小禾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你又哭了。”

“没有。”

“骗人。”

“没骗你。”

“你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

“林小禾,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下周几?”

“周三。”

“我去接你。”

“好。”

“带着念念。”

“好。”

“然后我们回家。”

“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

然后笑了。

“杜建,我现在觉得,这六年,值了。”

“不值。”

“值。”

她说。

“因为你终于来了。”

我看着她。

“不是我来。”

“是。”

“是你来找我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对,是我来找你了。”

“谢谢你。”

我说。

“谢谢你来找我。”

林小禾擦了擦眼睛。

“不客气。”

她说。

“以后不用找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我会一直在。”

她看着我。

然后笑了。

“好。”

挂了视频,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

“爸爸,你和妈妈聊完了吗?”

“聊完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下周什么时候?”

“周三。”

念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还有五天。”

“对。”

“五天太久了。”

“是啊。”

“那我们可以去看妈妈吗?”

“太远了,念念。”

“可是我想妈妈。”

念念说,声音有点委屈。

“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蹲下来。

“我也想。”

“那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妈妈在陪外婆。”

“我们可以一起陪。”

我想了想。

然后拿起手机,查了去那座城市的火车票。

“念念,明天早上,我们坐火车去看妈妈。”

念念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

“真的。”

念念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

“太好啦!”

她松开我,跑去房间收拾东西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

有些事,等不了的。

那就别等了。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念念坐上了火车。

五个小时的车程,念念一直趴在窗边看外面。

“爸爸,这是什么?”

“山。”

“那是什么?”

“河。”

“那是什么?”

“云。”

念念看得很认真。

“爸爸,妈妈住的地方也有山吗?”

“有。”

“也有河吗?”

“有。”

“也云吗?”

“有。”

念念满意地点点头。

“那妈妈住的地方,和我们家一样。”

“对。”

“那妈妈为什么不带我去?”

“因为妈妈要照顾外婆。”

“外婆病好了,妈妈就会带我去吗?”

“会。”

念念想了想。

“那我也要照顾外婆。”

“你还小。”

“可我很会照顾人的。”

念念说。

“妈妈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照顾她的。”

我愣了一下。

“妈妈什么时候生过病?”

“去年。”

念念说,“妈妈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她倒水,拿药,还给她煮了粥。”

“你煮粥?”

“嗯。我站在凳子上煮的。”

念念说,语气很平淡。

“妈妈吃了粥,就好了。”

我看着她。

六岁的孩子,站在凳子上煮粥。

“念念,你怕吗?”

“怕什么?”

“怕妈妈生病。”

“怕。”念念说,“我怕妈妈死掉。”

“为什么?”

“因为妈妈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

念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也没有爸爸。”

“现在有了。”

“嗯。”念念点头,“所以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爸爸会保护我和妈妈。”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对不对?”

“对。”

我说。

“爸爸会保护你们。”

念念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头看窗外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我看着念念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五个小时后,火车到站。

我拉着念念,打车去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我看见林小禾。

她坐在病床边,正在给她妈削苹果。

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念念松开我的手,跑进去。

“妈妈!”

林小禾转过头,看见念念,愣住了。

然后她放下苹果,蹲下来,张开手臂。

念念扑进她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林小禾抱着念念,眼眶红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我。

“你怎么来了?”

“念念想你。”

“就念念想?”

“我也想。”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念念教的。”

念念从林小禾怀里抬起头。

“对,是我教的。”

林小禾摸了摸念念的头。

“你这孩子。”

“妈妈,爸爸说,等你回来就结婚。”

念念说。

“是真的吗?”

林小禾看着我。

“是真的。”

我说。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反悔?”

“不反悔。”

病床上的林妈妈忽然开口了。

“你就是杜建?”

“是。”

“过来。”

我走过去。

林妈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打了我一巴掌。

很轻。

“这一巴掌,是替小禾打的。”

“妈——”

林小禾叫了一声。

“别说话。”林妈妈说。

她看着我。

“你欠她的,要还。”

“我知道。”

“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

林妈妈看着我。

然后点点头。

“好。”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

“以后,好好对她。”

“我会。”

林妈妈松开手,笑了。

“那我放心了。”

她转头看着念念。

“念念,过来。”

念念走过去。

“外婆。”

“念念乖。”

林妈妈摸了摸念念的脸。

“以后有爸爸了,开心吗?”

“开心。”

“爸爸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

林妈妈说完,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念念拉着我的手,小声说。

“爸爸,外婆累了吗?”

“嗯。”

“那我们别吵她。”

念念拉着我,走到病房外面。

林小禾跟出来。

“你妈——”

“她刚做完手术,很虚弱。”

林小禾说,“医生说,需要静养。”

“那念念——”

“念念可以跟我住医院旁边的旅馆。”

“我留下来。”

“你店里怎么办?”

“有小李。”

“你——”

林小禾看着我。

“你真的要留下来?”

“真的。”

“为什么?”

“因为念念想你。”

“还有呢?”

“因为我也想你。”

林小禾低下头。

“你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

“以前不会。”

“现在为什么?”

“因为念念教我的。”

林小禾抬起头。

“念念还教你什么了?”

“她教我,爱一个人要说话。”

“还有呢?”

“要努力。”

林小禾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努力了吗?”

“正在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把你追回来。”

林小禾笑了。

“你已经追到了。”

“我知道。”

“那你还要努力什么?”

“努力让你幸福。”

林小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杜建。”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减了。”

“减什么?”

“减肥。”

“你不需要减肥。”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胖瘦,我都喜欢。”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这嘴——”

“念念教的。”

“念念才没教你这个。”

“是她教的。”

林小禾松开我的手,转身进了病房。

念念从门后探出头来。

“爸爸,妈妈脸红了。”

“我看见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喜欢她。”

念念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进步了。”

“谢谢老师。”

“不客气。”

念念说完,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林小禾。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我忽然觉得,这六年,好像没那么长了。

因为现在,她就在那里。

念念也在那里。

以后,她们不会走了。

我也不会。

那天晚上,林妈妈睡着了以后,林小禾和念念住在医院旁边的旅馆。

我开了两间房。

念念住一间,林小禾住一间。

念念大概太累了,洗完澡就睡着了。

林小禾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你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隔壁。”

林小禾低下头。

“你又在说傻话。”

“不是傻话。”

“那是什么?”

“真心话。”

林小禾抬起头看我。

“杜建,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敢说这些?”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又不在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

“我不会。”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怕这是一场梦。”

我说。

“怕我醒来,念念不在,你也不在。”

林小禾看着我,眼睛红了。

“不是梦。”

她说。

“真的?”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伸出手。

“拉钩。”

我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小禾说。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然后笑了。

第二天,念念醒来的时候,林小禾已经买好了早餐。

“妈妈,爸爸呢?”

“在隔壁。”

“他吃了吗?”

“应该没有。”

“那我去叫他。”

念念从床上跳下来,跑出去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念念仰着头看我。

“爸爸,吃早饭。”

“好。”

念念拉着我的手,走进林小禾的房间。

我们三个人坐在床边,吃着包子,喝着豆浆。

念念坐在中间,看看我,看看林小禾。

“爸爸,妈妈。”

“嗯?”

“我们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可以。”

我说。

“一直这样。”

念念笑了。

然后她咬了一口包子,心满意足。

林小禾看着我,也笑了。

那个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念念身上。

我忽然觉得。

这辈子,值了。

六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我做错了事。

但念念,是错事里最好的结果。

林小禾,是我欠的债。

我会用一辈子来还。

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爱。

念念教会我的爱。

林小禾等了我六年的爱。

以后,我会慢慢还。

一辈子。

三周后,林妈妈的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但需要定期复查。

林小禾带着她妈,一起回到了我的城市。

我租的那套房子,两室一厅,不够住了。

我换了一套三室的。

念念一间。

林小禾一间。

林妈妈一间。

我睡沙发。

念念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和妈妈睡?”

“因为还没结婚。”

“那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念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下个月还有几天?”

“三十天。”

“太久了。”

“那二十天。”

“还是久。”

“那十天。”

念念想了想。

“好,十天。”

她说完,跑去告诉林小禾。

“妈妈,爸爸说十天以后结婚。”

林小禾愣了一下。

“他说的?”

“对。”

林小禾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是十天?”

“因为念念说太久。”

林小禾笑了。

“你们俩商量好的?”

“对。”

“你们都不问问我?”

“那你愿意吗?”

念念问。

“愿意。”

林小禾说。

念念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啦!妈妈答应啦!”

她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然后停下来。

“爸爸,妈妈答应了,你什么时候求婚?”

“现在。”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小禾面前。

单膝跪地。

“林小禾。”

“嗯。”

“嫁给我。”

没有戒指。

没有花。

没有烛光晚餐。

只有念念在旁边拍手。

林小禾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一辈子?”

“一辈子。”

林小禾擦了擦眼泪。

“好。”

念念在旁边欢呼。

“妈妈同意啦!”

林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笑了。

“小杜,好好对她。”

“我会的。”

我说。

“一辈子。”

十天后,我们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

只有念念,林妈妈,我妈,还有几个朋友。

在小店里吃了顿饭。

念念坐在我和林小禾中间,吃着我炒的酸辣粉。

“爸爸,你的粉最好吃了。”

“是吗?”

“嗯。比妈妈做的好吃。”

“念念——”

林小禾瞪她。

念念吐了吐舌头。

“妈妈做的也好吃。”

“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念念困了,我妈带她上楼睡觉。

店里只剩下我和林小禾。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杜建。”

“嗯。”

“我们结婚了。”

“对。”

“是真的吗?”

“真的。”

“你掐我一下。”

我伸出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

“疼吗?”

“疼。”

“是真的吗?”

“是。”

林小禾笑了。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没事。”

她说。

“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

“不是梦。”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杜建,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跑。”

“我跑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谢我?”

“因为你回来了。”

她说。

“你回来了,就够了。”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会跑了。”

“真的?”

“真的。”

“拉钩。”

我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小禾说。

然后她松开手,靠在我肩上。

“杜建。”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闭上眼睛。

“念念说得对。”

“什么?”

“她说,爸爸是好人。”

我笑了。

“她也说过。”

“她什么都懂。”

“像你。”

“不,像你。”

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头顶的灯昏黄。

外面街上,偶尔有车经过。

我握着林小禾的手。

六年前的错,六年的等待。

现在,都值得了。

因为念念。

因为林小禾。

因为她们回来了。

以后,不会走了。

我也不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