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人的活计,最难的不是活多累人,是伺候的那个人。
我叫王翠芳,今年四十八,干了整十年保姆。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这十年里我伺候过七个老人,五个男的两个女的,到后来再接活我就只肯伺候男的了。
不是男的不麻烦,是跟有些老太太比起来,伺候老头简直跟放假似的。
头一个让我寒了心的,是城东的张阿姨。
张阿姨六十八,看着挺精神一小老太太,花白头发烫着小卷,说话细声细气的,见面第一天拉着我的手说翠芳啊你来了就是缘分,我把你当亲闺女看。我当时还挺感动,心想碰上好人家了。
结果当天晚上我就知道我太天真了。
她家卫生间地上有根头发,不是我掉的,我那会儿刚进门连澡都没洗。张阿姨拿纸巾把那根头发捏起来,放到我手心里,笑眯眯地说翠芳啊,下次注意点。我说阿姨这不是我掉的,她还是笑眯眯的,说阿姨没怪你,就是提醒一下。
第二天拖地,我拖了两遍。她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踢脚线,给我看手指上的灰。我说阿姨对不起我再拖一遍。她说不用不用,拿起拖把自己拖了一遍,全程不说话。那个沉默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吃饭更是煎熬。她不吃葱花,但不说,就一个一个挑出来摆在碟子边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一顿饭能吃一个半小时。我看着那一排葱花,心里堵得慌,又不敢说什么。后来有一次我学聪明了,炒菜不放葱花,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没味道,没用心做。
我放了葱花她说挑着费劲,不放她说没用心,横竖都是我的不是。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厨房,她搬把椅子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我刷锅她看着,我擦台面她看着,我洗抹布她看着。那种目光不是监督,是一种慢悠悠的审视,像在琢磨你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她花的那份钱。
干满一个月的时候,张阿姨的女儿回来了。那姑娘三十出头,进门换了鞋就开始检查,冰箱打开看,衣柜打开看,连花盆底下都翻起来看。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不是来当保姆的,是来被人当成贼防的。
那天下午张阿姨说翠芳啊,我觉得咱俩还是不太合适,你手艺没问题,就是性格上磨合不到一块儿去。结完工资把我送出门的时候,她还是笑眯眯的,说以后有空来玩。
我站在她家楼下,抬头看那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应该是她在看我走了没有。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这一个月里她从来没骂过我一句,从来没发过一次火,但我每天在她家都像被人攥着心口一样喘不上气。她永远不会跟你撕破脸,但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自己是个外人、是个下人。
后来我又接了一家,伺候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姓周。
去之前中介跟我说这家老人脾气不太好,你有个心理准备。我说没事,脾气大的人反而好相处,有啥说啥不藏着掖着。中介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试试吧。
周阿姨确实脾气大。进门第一天就给我立规矩,拖鞋只能放在鞋柜左边第二格,擦桌子的抹布和擦灶台的抹布不能混,洗菜必须用流动水洗三遍,少一遍都不行。我一一记下来,心想规矩多没关系,照做就是了。
但问题是她的规矩会变。
今天说菠菜要焯水,明天又说不焯水才嫩。我说阿姨您昨天说要焯水的,她眼一瞪,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记错了还赖我?我说对不起阿姨是我记错了,她哼了一声,说年轻人做事不走心。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记性不好,她就是想看我跟她争。我不争她就赢了,心里舒坦。我要是敢争,她就更有理由跟我吵一架,出了气也舒坦。怎么都是她舒坦我难受。
有一次她外甥来看她,带了一箱牛奶。周阿姨跟我说是她儿子买的,一箱八十多。我顺嘴说了一句您儿子真孝顺,她脸色就变了,等外甥走了以后把我叫过去,说你是不是笑话我儿子不管我?我说没有啊阿姨,她说那你提什么孝不孝顺的?
我愣了半天没想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后来我才慢慢回过味来,她儿子半年没来看她一次,平时连个电话都不打。她心里苦,但又不愿意承认儿子不孝,所以谁要是无意中戳到这个痛处,她就得把火撒在谁身上。我是离她最近的人,自然就成了出气筒。
在周阿姨家干了两个多月,我瘦了八斤。不是累的,是心里憋屈的,吃不下饭。每天早上走到她家楼下,我得深吸两口气才敢上楼,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辞职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早上我给她蒸了鸡蛋羹,她说老了不够嫩,我说我再蒸一个,她说不用了凑合吃吧,然后就拿勺子舀了一口。我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中午做饭的时候,她又把鸡蛋羹的事拿出来说了一遍,说你就不是用心做事的人,蒸个鸡蛋羹都蒸不好。
我放下手里的菜刀,说阿姨,那我不干了。
她明显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撂挑子。愣了两秒之后开始哭,说我命苦,找的保姆一个不如一个,都是来糊弄我的。我听着她哭,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比什么都真实。
走的时候周阿姨还在客厅里哭,我提着我的包站在玄关换鞋,手有点抖。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这两个月我忍了太多太多,忍到现在我只想跑,跑到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地方去。
这两家干下来,我就跟中介说了,以后有男老人的活优先给我,女的我不接了。中介大姐姓刘,四十来岁,听我说完笑了,说你不是第一个跟我提这个要求的保姆,你猜为什么男老人的活最难派出去?
我说为什么?
刘姐说因为好干啊,谁接了谁就舍不得放,流动得慢,所以常年缺人。
我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接了老周的活,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大实话。
老周叫周德胜,七十六了,以前是矿上的钳工,退了休在家。他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我去的那天他儿子专门飞回来跟我见了一面,说老爷子身体还行能自己走动,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你主要帮他做做饭洗洗衣裳,别让他摔着就行。
老周住的是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屋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些老物件,墙角堆着旧报纸和用过的塑料袋,一看就是没人收拾的状态。我第一次进他家门,他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跟我握手。
我说周叔您坐,别客气。
他说哎哎,然后又慢慢坐回去了。
第一顿饭我做的是红烧肉炖土豆,炒了个青菜,烧了个西红柿蛋汤。老周坐在餐桌前看着三个菜,眼睛都亮了,说哎呀,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我说您平时自己都咋吃的?他说煮面条啊,挂面一煮就是一顿,有时候切两根火腿肠进去就算改善生活了。
我心里一酸,这老头一个人过了六年,天天吃面条。
他吃饭特别快,呼噜呼噜的,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我还没来得及坐下来,他已经干掉一碗米饭了。我说周叔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以后顿顿都有。他嘿嘿笑了两声,嘴角沾着米粒,有点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
吃完饭我要去洗碗,他非要自己洗,说你会做饭就行了,洗碗我自己来。我不让,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等我洗完了把碗一个个接过去擦干,摆进碗柜里,摆得整整齐齐的。
那样子让我想起我爸,我爸也是这样的,一辈子劳动惯了,闲不下来,总觉得让别人伺候自己是欠了人情。
老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坐在客厅里等我。我七点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茶泡好了,给我也倒了一杯晾在茶几上,说翠芳你来了,喝口水歇一歇再干活。我说周叔您不用给我倒茶,他说顺手的事,不麻烦。
你说这样的老人,你干活能不用心吗?
他从来不说我做的饭咸了淡了,每次都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的,吃完就夸,说今天这个菜炒得好吃。偶尔有几天我发挥失常,肉烧老了他咬不动,他也不说不好吃,就是悄悄地把肉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把土豆和汤汁拌饭吃了。我后来发现了,心里过意不去,第二顿专门给他炖了排骨汤,炖了整整一下午,肉炖得烂烂的,他吃得那叫一个香,连汤都喝光了。
这就是男老人和女老人的区别,不是说男的比女的好,而是他们不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衣服洗得不够平整,没事,能穿就行。地没拖干净,没事,不脏就行。菜做得不合胃口,没事,能吃就行。他们的要求低得让你心疼。
我照顾女老人的时候,每天精神都是紧绷的。卫生间的瓷砖缝要拿牙刷去刷,油烟机的滤网每周拆下来洗,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连抹布叠的方向都要对。不是说我不能干这些活,是你在干的时候永远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检查着、挑剔着,那种精神压力比干活本身累一万倍。
但在老周家干活不是这样的。他上午吃完饭就看电视,看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也听不懂,但看他摇头晃脑跟着哼的样子觉得挺可爱。我看他指甲长了,说周叔我帮您剪剪指甲,他乖乖地把手伸过来,像个听话的小孩。我一边剪一边跟他聊天,问他年轻时在矿上的事,他就打开了话匣子,说那时候下井一天挣两块五,说他们班组八个人关系多好多好,说有一回矿道塌方他差点没出来。
说到这儿他沉默了一下,说老伙计们没了好几个了。
那个眼神特别深,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安静的怀念,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剪指甲。剪完手指甲我去脱他袜子给他剪脚指甲,他死活不让,说我脚臭你一个女同志闻着不像话。我说周叔我干的就是这个活,您别跟我见外,拽着他的脚愣是把脚指甲剪了。剪完他不好意思了好半天,耳朵根都红了,后来偷偷去楼下小卖部给我买了根雪糕,说天热你吃点凉的。
那根雪糕是三块钱的巧乐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
干了快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老周突然问我,说翠芳你结婚没?
我说结了,我老公在老家种地,儿子上高中了。
他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出来干活,家里谁照顾?
我说没办法嘛,儿子要上学,将来还要上大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我老公一个人种地挣不了几个,我不出来干活光靠他不行。
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他说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
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我却觉得特别暖和。他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老人,还替我这个保姆着想,还觉得我不容易。这种被人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的感觉,我在前面两家从来没体会过。
张阿姨永远是一副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那笑容隔着一堵墙。周阿姨更别提了,在她眼里我就是拿钱干活的工具,高兴了给个好脸,不高兴了随时撒气。只有老周,他把我看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家、有难处、有尊严的人。
你们说,同样是雇主,换了你你愿意伺候谁?
有一天晚上老周的儿子打视频电话过来,老周接起来跟儿子说了几句,突然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说这是翠芳,做饭可好吃了。我赶紧擦了擦手冲着屏幕笑了一下,他儿子在那边说辛苦你了王姐,我爸这人不会照顾自己,你多费心。
挂了电话老周特别高兴,哼了大半天的戏。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老头平时不说想儿子,但每次儿子来电话他都能高兴好几天。他不愿意主动打电话,说怕影响儿子工作,就这么忍着,把想念都憋在心里。
那一刻我想起我在老家的儿子,心里一酸,跑进厨房假装切菜,眼泪掉在案板上。
干满三个月的时候,中介刘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个好活想介绍给我,工资比老周这边高五百,问我愿不愿意。我说不了刘姐,我这边干得挺好的,不想换。刘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走,行了我不劝你了,好好干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老周在客厅里喊,翠芳,今天戏曲频道放《女驸马》,你晾完衣服来看!
我大声回了一句知道了周叔,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挂好,阳光透过衣服的布料照在脸上,暖暖的。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转眼就到了秋天。
老周腿疼的毛病犯了,有一天下床的时候差点摔倒,幸好我听见声音跑进去扶住了他。他扶着床沿站了半天,脸上是那种又疼又不好意思的表情,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我说周叔咱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不去不去,花那个钱干啥。
我没理他,直接给他儿子打了电话。他儿子一听也急了,说王姐你帮我带他去,我马上转钱给你。我挂了电话就去给老周拿外套,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到了医院挂了骨科,医生说是退行性关节炎,老年人常见病,得注意保养别受凉。给开了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建议买个拐杖,说腿疼的时候拄着稳当点。
从医院出来老周一路不说话,我看他情绪不对,问他咋了。他叹了口气,说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净给人添麻烦。我听了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说周叔您可别这么想,谁还没有老的时候,再说了您平时也没给我添啥麻烦,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他还是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穿着灰扑扑的老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陪他去买了一根拐杖,他挑了半天挑了一根最便宜的。我说周叔咱买个好的,他说不用不用,够用就行,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最后我硬是给他选了一根带防滑头的,多花了四十多块钱,他心疼了一路。
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发现老周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个本子。
我说周叔这是啥?
他说我想了一宿,觉得还是得有个交代。我把我的退休金、存款什么的都写在这上面了,万一哪天我突然不行了,你帮我交给我儿子。另外密码也写上了,你帮我记着点。
我拿起来一看,是本子封面上写着工工整整的字,第一页记着银行卡密码,第二页记着哪口箱子里放着什么,第三页写着他儿子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我当时眼眶就红了,说周叔您这是干啥呀,好好的写这些干啥。
他摆摆手,说人到了这个年纪,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不留个交代不踏实。孩子在外地,到时候啥也找不着,乱成一团。你帮我都记着,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爸,我爸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存折放在哪里到现在都没找到。那时候我在外头打工,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临终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就是老人在男保姆和女保姆面前的差别。他们跟男的拉不下脸,但对我这种中年女保姆反而没那么多忌讳,可能把我当成一个可靠的大姐或者晚辈来看待,该交代的交代,该信任的信任。
第二天我跟往常一样七点到老周家,用钥匙开了门,喊了一声周叔我来了。
没有人应。
我以为他在上厕所,就没在意,先去厨房把早餐的粥煮上。煮好粥了他还没出来,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说周叔您起来没?
还是没有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老周躺在床上,姿势很奇怪,一只手垂在床边,拐杖倒在床下。我叫了一声周叔,扑过去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吓得魂都没了,手抖着打了幺二零,又翻出本子上他儿子的电话打过去。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声音都是颤的,说周先生你快回来,你爸出事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医生检查了以后摇了摇头,说已经走了三四个小时了,应该是半夜突发心梗,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卧室门口,腿软得站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还坐在沙发上给我写本子,还拄着新拐杖在屋里走来走去,还跟我说明天想吃酸菜鱼。怎么睡了一觉,人就没了我看着老周安静的脸,他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笑,真的就像是睡着了,好像随时会醒过来跟我说翠芳你来了喝口水歇一歇。
可是他不会再醒了。
老周的儿子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进门的时候眼眶通红,看见我就问怎么回事。我把早上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泣不成声。他儿子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谢谢你王姐,我爸走之前能有人陪着,没遭罪,就比什么都强。
按老家的规矩,我帮着操办丧事。那本子上的东西派上了用场,存折在哪里、卡在哪里、密码是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的。他儿子看着那个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我收拾老周的遗物。在整理衣物的时候,从他一件旧棉袄的口袋里翻出一个小红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翠芳谢谢你照顾我这几个月。这五百块是我偷偷攒的,本来想等到过年给你包个红包,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是等不到了,你自己拿去买件新衣裳。你穿的那件黑棉袄都起球了,天冷了,换个新的。
落款写了一个日期,就是前天。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停不下来。
他连自己的拐杖都舍不得买贵的,却偷偷攒了五百块钱给我。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照顾他,其实他也在照顾我。他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的、笨拙的、不声不响的,对我好。
那些对他不好的往事,那些被女老人挑剔、找茬、折腾的日子,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烟。我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被这个老头子用最简单的方式抚平了。
五百块钱,一张纸条,是他这个没什么钱的老人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接过女老人的活。
不是所有老太太都难伺候,我知道。但那种随时随地被人审视、被人挑剔的感觉,那种你永远是一个外人、一个下人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后来刘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姓吴的老爷子,情况跟老周差不多,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我收拾好东西就去了。
进了吴叔家的第一天,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了两杯茶。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说小王你来了啊,路上热不热?喝口茶歇一歇。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闻着茶香,心里想,这回应该也能好好过一阵子吧。
茶是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不烫嘴也不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用猜,不用防,什么都在面上。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茶,心里暖烘烘的。
人这一辈子,谁都不容易,能在不容易的日子里相互善待,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后来我照顾吴叔的那段时间,也确实印证了我的想法。男老人活得粗糙,他们对生活要求不高,你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记你十分的情。不是说我图他那份感激,而是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
伺候人的活计,最难的不是活多累人,是伺候的那个人。你愿意被人当成工具,还是愿意被人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答案,我自己心里有杆秤。跟老周相处的那几个月,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伺候人的活计,说到底不是技术活,是人心活。你把心交出去,对方接住了,再苦再累都值得。对方接不住,你干得再好,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愿天底下所有伺候人的、被人伺候的,都能遇上让自己心里舒坦的那个人。
你们家里雇过保姆吗?或者你们身边有当保姆的亲戚朋友吗?她们愿意伺候男老人还是女老人?欢迎在评论区聊聊,说不定你也能理解我们这一行的心酸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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