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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边的暑气跟着日头慢慢爬上王家的后院,葵花把大树这几日办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小草听完,把帕子叠了叠,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嫂子,我哥这些日子确实不容易。”小草说,“麦喜被关在院子里出不去,外头的事都压在他身上。他一个庄稼人,种地行,干力气活行,可让他去要账、送礼、送请帖,那不是为难他吗?”

“就是这个话!”葵花说,“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那些老爷们的住处,你知道不知道?”

小草摇了摇头:“嫂子,我只管内院的事。东家要请哪些人、那些人住在哪儿,我是一概不知,平日里这些事都是麦喜办的。我要是有心,也能从夫人那儿打听出来,可就算问出来了,让我哥去送,万一走错了门、认错了人,那不是更糟吗?”

葵花沉默了。小草说的没错,就算知道了地址,让大树一个人去找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他心里没底,嘴上说不清,万一闹出笑话来,反倒不好。

“嫂子,”小草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说,老爷到底打算把麦喜关到什么时候?”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葵花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你哥撑不住了,外头那些事他干不了。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东家重新启用麦喜。”

小草抬起头,看着葵花。

“东家关了麦喜快两个月了,”葵花说,“当初是他打了衙役,坏了东家的脸面,该罚。可罚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差不多了?麦喜在王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东家出门办事、会客应酬,哪一样离得了他?”

“嫂子,你说怎么办?”小草问。

葵花想了想,说:“这事不能你去说,也不能我去说,得让你哥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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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小草愣了一下,“他不会说啊。他那张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整话来,让他去跟东家说这种话,不是为难他吗?”

“所以我先来找你了!”葵花的语气稳了下来,“你哥不会说,咱们教他说。你把该怎么说教给他,让他照着你的话去跟东家和夫人说。夫人心善,从小就疼麦喜,她要是开口帮腔,东家多半会松口!”

小草坐在小板凳上,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嫂子,你让我想想,想好了我去你家,跟我哥说!”

葵花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草,麦喜这些日子咋样?”

小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瘦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老醒。嫂子,他那天晚上是喝了酒犯浑,不是存心给东家惹事。他跟我说过好几回了,说他对不起东家,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你和我哥!”

葵花站在门口,日光从门框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小草,半晌才说了一句:“麦喜不是坏孩子,他就是年轻,喝了酒管不住自己。你放心,这个坎能过去!”

她推开门走了。小草坐在屋里,把那块帕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了好几遍,叠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帕子块,又拆开,又叠。

第二天傍晚,小草来了大树家。她拎着一小包点心,说是夫人赏的,分了些给哥嫂尝尝。葵花接过去,放在桌上,给她倒了碗水。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下,说了一阵闲话,话头终于转到了正事上。

“哥,”小草看着大树,“嫂子跟我说了,东家要请朋友聚会,帖子让你去送?”

大树点了点头,闷声说:“还没送。我不知道那些人家在哪儿!”

小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大树。大树接过去,打开,上面写着七八个人的名字,名字底下写着住址。字迹娟秀,是小草的字。

“这是我从夫人那儿问来的!”小草说。

大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的那些地方,有些他知道大概的方向,有些他压根没听说过。

“哥,”小草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发愁,“这些地方,你找得到吗?”

大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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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叹了口气,把纸拿回来,叠好,又塞进袖子里。

“哥,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小草说,“这帖子你不能去送。东家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帖子送得不当,人家会觉得东家不尊重,那就不光是丢脸的事了,是要得罪人的!”

大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葵花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了口:“小草说得对。你哥这些日子硬撑着办了那么多事,能办的他都办了。可这送帖子的事,确实不能让他去!”

小草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大树,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

“哥,这事得麦喜去办。”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可麦喜被关着呢!”大树说。

“所以得让他出来!”小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哥,你去跟东家和夫人说,就说麦喜知错了,外头的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他考虑考虑让麦喜重新当差!”

大树的脸色变了变,搓了搓手,“我怎么说?我不会说这些话。”

“我教你!”小草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快了起来,“哥,你听好了。你去找东家的时候,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最好是上午,东家在书房看账或者写信的时候。你进去之后,先给东家磕个头,然后说……”

她顿了顿,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然后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你先说,东家,麦喜被您关了快两个月了,他天天在院子里洒扫搬抬,一句怨言都没有。他说他对不起您,对不起夫人,是喝了酒昏了头,不是存心给您惹事!”

“然后你再接着说,东家,这些日子外头的事我帮着跑了几趟,田庄里的事我能应付,可那些送礼跑腿的事,我实在不是那块料!”

“最后你再求一句,东家,麦喜在咱家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要是觉得他罚够了,就让他出来当差吧。我替麦喜给您磕头了!”

小草一口气说完,看着大树:“哥,记住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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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着头,把那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磕头,”他说,“我记着了。可后头那些话,我说不全。”

葵花在旁边站起来,走到大树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大树,你别急。一句一句来。”葵花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哄孩子学说话。

说了三四遍,大树总算能把整段话说下来了,虽然磕磕巴巴的,有些词序不对,有些地方漏了字,但大致的意思都在了。

“行了,就照这个说!”小草说,“哥,你别紧张,老爷不是凶人,夫人就更不是了。你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大树点了点头,可心里头还是发慌。他这个人,让他扛两百斤的麻袋走上十里路都不带喘的,可让他去跟东家说这么一番话,比扛麻袋累多了。

葵花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伸手握住大树的手,那只手粗糙厚实,掌心里全是茧子。

“大树,你要是实在说不出口,这事就算了!”葵花说。

大树摇了摇头:“不能算了,我是麦喜他大舅哥,这事该我去说!”

葵花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激他。她知道大树这个人,他答应去说,就一定会去说。至于说得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

小草又跟大树把要说的话对了两遍,确认他记住了,才站起来,“哥,嫂子,我先回去了。麦喜一个人在屋里,我不放心!”

“去吧!”葵花说,“路上小心!”

小草推开门,日光已经斜了,院子里洒了一片金黄。她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回去。

大树坐在堂屋里,把那几句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了,他端起桌上的水碗,一口喝干,把碗往桌上一搁。

“明日我就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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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咋来了?”

“找东家说点事!”大树说。

麦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大树要说什么事,昨天小草回去跟他说了,说嫂子来了,说哥哥要去找老爷求情。

麦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大树站在旁边,他不太会安慰人,只好蹲下来,把一只手搭在麦喜的肩膀上。“麦喜,你别这样!”

麦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背对着大树,深深吸了口气。“哥,你去吧!替我谢谢老爷和夫人!”

“有话站起来说!”

大树没有站起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把那几句背了一夜的话从肚子里往外掏。

“东家,麦喜……被您关了快两个月了。他天天在院子里洒扫搬抬,一句怨言都没有。他说他对不起您,对不起太太,是喝了酒昏了头,不是存心给您惹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的,不像小草教他的那么顺溜,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带着一种特有的憨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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