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郑,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电力局上班,现在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一千多。在我们这种三线小城,这数儿绝对算高的了。老伴儿走了五年,儿子在省城安了家,我一个人住着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钱够花,房够大,就是屋里冷清。
前阵子实在熬不住了,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说要求不高,五十岁上下,看着顺眼,脾气好,能说说话就行。
媒人给我推了个女的,姓林,四十五岁,在市中医院当护士。照片发过来我一看,模样周正,身条儿也匀称,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离异,有个女儿跟了前夫。我寻思着四十五小是小了点,但也还行,人家不嫌我老,我有啥好挑的。
约了见面,在步行街那家茶馆。林护士本人比照片还耐看,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嘴角有俩酒窝。聊了一会儿,她说郑哥你看着不像六十三的,精神头挺好。我说你看着也不像四十五的,咱俩扯平了。
那天聊得不错。她说她们医院那些事儿,我说我退休后的钓鱼养花,你来我往的,仨小时没冷场。临走我抢着买了单,她也没争,笑笑说郑哥大方,下次我请。
"下次"来得很快。第二周她又约了我,吃饭看电影,跟年轻人谈恋爱似的。说实话我这把年纪,好多年没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她挽着我胳膊走路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
就这么处了快一个月,她主动提出来,说郑哥,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要觉得合适,我搬过来住几天,咱俩试试日子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
我当时心花怒放,嘴上还得端着,说我房子是三室的,你搬来住主卧,我住次卧,咱先处着,处好了再领证。她说行,听你的。
搬进来头三天,啥都好。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每天晚上给我捏肩膀,手法专业,不愧是干护士的,捏得我骨头都酥了。
可到了第四天,我开始觉着不对劲了。
先是一天晚上,她洗澡洗了快一个小时。我寻思女人洗澡慢也正常,没在意。可她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往卧室拎了一袋子东西,花花绿绿的,像是药材包。
第二天我趁她去上班,偷偷瞅了一眼她床头柜。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各种瓶子罐子。我拿起来一看,当归口服液、阿胶浆、黄体酮胶囊,还有几盒写着什么"雌二醇"的东西。我虽然不懂医,但雌激素这种东西,我还是知道跟啥有关的。
我当时没多想,毕竟人家是护士,可能自己调理身体。
又过了两天,她开始跟我聊养老的事儿。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一万出头。她眼睛亮了一下,又问我房子写了谁的名字。我说我儿子的,但有生之年我住着,谁也赶不走我。她说郑哥你想远点儿,万一你哪天走我前头了,我住哪儿?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脸上还笑着说房子不还有你嘛。她没接话,低头削苹果,刀片子一转一转的,苹果皮断了三回。
真正把我炸懵的,是试婚那个礼拜六的晚上。
那天我俩喝了点红酒,气氛挺好。她说郑哥咱早点睡吧,明天我早班。我说行,洗漱完各自回了屋。
大概夜里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还有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我以为她在打电话,没当回事,上完厕所就回去了。
可躺下之后我怎么也睡不着,那声音老在耳朵边转。我寻思不对,她那语气听着不像打电话,倒像跟谁在视频。而且我隐隐约约听见她说了句"快了快了,你再忍忍"。
我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
第二天她上班去了,我下了半天决心,还是把她房门打开了。其实我也知道翻人东西不对,但当时就是手欠,控制不住。
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
里面有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份劳务合同——不对,准确说是一份"雇佣式婚姻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甲方某某某(就是我),乙方林某某(就是她),乙方与甲方共同生活期间,每月甲方需向乙方支付八千元生活费,另需负担乙方医保社保,待甲方身故后,乙方有优先居住权,直至再婚或主动搬离。
最下面乙方那一栏已经签了字,就剩甲方空着。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跟中风了似的。八千?我退休金才一万一,她张口就要八千?合着我辛苦一辈子攒下来的钱,退休了还不消停,得养个四十五岁的"老伴儿"?
我继续翻,又翻出一样东西。一本小笔记本,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名字、备注。我看了几页,心一点点往下沉。
"李某某,68岁,退休干部,三套房,聊两周,不同意试婚,弃。""张某某,72岁,退休教师,收入八千,身体差,需照料,再观察。""王某某,65岁,个体老板,有糖尿病,存款不明,待定。"
我的名字赫然写在其中之一,后面备注是:"63岁,退休金1.1万,房子一套,儿子在外地,身体健康,目标明确,进度八十分。"
我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合着我就是个目标,一个"进度八十分"的目标?她前头有"三套房"的、"存款不明"的,我是被"录用"了还是咋的?
那会儿我是真傻了,脑子里轰轰的,啥想法都没了。等缓过神来,我把那两份东西原样放回去,出了她卧室,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她那些温柔,捏肩膀的手法,轻声细语的笑容,挽着我胳膊时候的亲近感。全是演技。她是个护士,伺候人的活儿干了一辈子,照顾个老头子对她来说太轻车熟路了。她太知道怎么让一个六十多岁的孤独老头舒服,舒服到你愿意把钱包掏出来。
我越抽烟越觉得脸上烧得慌。不是气的,是臊的。
晚上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进门笑着说郑哥今晚给你做酸菜鱼。她换鞋的时候,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我说小林,你那个协议我看了。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手里一只拖鞋悬在半空。然后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还在,但已经僵了。
她说郑哥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翻了。
她不说话了,把菜放地上,坐到对面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搁膝盖上。沉默了大概有一分多钟,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跟平时那个温柔劲儿判若两人。
她说郑哥,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瞒你。我这岁数出来找老头儿,图啥?不就是图个后半辈子有个依靠吗?你退休金高,身体还行,条件算好的。咱俩各取所需,你有个伴儿,我有个安稳日子,不好吗?你把那份协议签了,我保证伺候你到老,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你病了我是护士,不比请保姆强?
我说那你笔记本上那些人呢?我是排到第八十个才被你选上的?
她笑了一下,说郑哥,相亲市场就这样,你挑我我挑你,你不也一样,图我年轻图我长得顺眼?你要找个六十的老太太,人家还图你啥呢?图你皱纹多?我说白了就是现实了点,但我答应的事儿我肯定做到,比那些骗你感情骗你房子的强吧?
她这话一出,我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说的不是全没道理。我图她年轻顺眼,她图我退休金房子,这买卖谁比谁高贵?可我心里头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儿呢?
那天晚上她没走,我让她走的。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坐在屋里没出来,听见她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咯啦咯啦的,一点一点远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这心里头空了一块,但同时又好像落了地。
这事儿过去快俩月了。我那帮老哥们儿知道了,有人说我傻,说你花八千请个四十五的护士伺候你,你赚大了,你矫情啥?也有人说我聪明,说这种女人早走早好,不定后面给你下什么套呢。
我自个儿也说不清楚。
那几天后来她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说郑哥你再考虑考虑,价钱好商量,六千也行。我没接,都按了挂断。不是恨她,是不敢听。我怕听多了我心软,真答应下来。
六十三的人了,孤独是真的,馋那口热乎饭、馋有人跟你说话是真的。可你要让我买个假人回来,每天对着你笑,笑完了心里头盘算着你死了她能分多少,我这日子,跟一个人过有啥区别?也就是从"冷冷清清"变成了"虚情假意"罢了。
我今儿把这些讲出来,不是为了骂谁。人家林护士也没犯法,她就是现实,明码标价,愿者上钩。我不签,是我还想要点真的。哪怕那真的只是俩人蹲一块儿吃碗面,谁也不图谁啥,就图个有人陪着,那就够了。
一万一的退休金听着不少,可买不来一个真心冲你笑的人。我花了一辈子,到老了总算明白了——有些东西,拿钱买,买不到真的。买到了也是租来的,指不定啥时候人家就收摊走人了。
下次再找,我不看脸了,也不看岁数了。找个差不多的,俩人有话说的就行。穷点富点,身体好点差点,都行。只要她坐我对面,我递碗粥过去她接了,我俩都不合计这碗粥值几毛钱,那就成。
这个岁数了,别的东西买得起,真心买不起。我也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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