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月子时被丈夫打跑,以为会回来求饶,第二天却收到离婚协议
产后的第三夜,我被丈夫扇了一巴掌,婆婆冷笑着往我伤口上撒盐。我带着不足十天的婴儿离开,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回头求饶。第二天,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丈夫卑微的哀求,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结婚是我选的,但留下还是离开,这次我说了算。
月子里的第三夜,陈默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正抱着刚出生七天的女儿哄她吃奶。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一哆嗦,小嘴松开乳头,放声大哭。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像隔了一层水。
婆婆宋美兰站在卧室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不是来劝架的,甚至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来确认这一巴掌有没有落在我脸上的。
“哭什么哭,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陈默甩了甩手,表情里带着一丝打完人之后的尴尬和烦躁,“天天就知道哭,奶水也没有,孩子喂不饱,你除了添乱还会什么?”
我嘴里尝到了铁锈味,大概是牙龈磕破了。我低下头看着怀里抽噎的女儿,她的小脸皱成一团,鼻尖红红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滑过太阳穴没入柔软的胎发里。我抬起没抱孩子的那只手,用指背擦了擦嘴角,没有血,只是肿了。
“奶水不够是因为你妈给我吃的那些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前天那锅汤里放了多少盐你心里没数吗?月子里不能吃太咸,说了三遍,她回我一句‘矫情’。”
陈默的眉头拧起来:“我妈辛辛苦苦给你做饭,你还挑三拣四?你知不知道她年纪大了,腰不好,站一会儿就疼——”
“所以她让你来打我?”我抬起头看他,客厅的夜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眼底有血丝,衬衫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凶悍。和我嫁的那个陈默,判若两人。
宋美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小默,别跟她吵了。她自己没本事下奶,拿我们撒气呢。这年头,生个丫头片子还当自己是功臣了,真把自己当娘娘供着?我当年生完小默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她,躺床上哼哼唧唧,跟半死不活似的。”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结婚第一年她催生的时候就是这种笑,查出是女儿的时候也是这种笑,产房外听见护士说“母女平安”时她转身就走,那背影后面也跟着这种笑。
我没说话,把女儿换到右边怀里,她大概是被吓着了,怎么都不肯再含乳头,只一个劲哭。哭声细细的,像小兽受了伤,憋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往外挤。我拍着她的后背,心里某个东西正在慢慢碎掉,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而是像沙堡被潮水一点点舔平,不留痕迹地消失。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走,”陈默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没人拦着你。孩子留下,你爱去哪去哪。”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我们恋爱三年,结婚两年,五年的时间里我见过他很多样子——初见时图书馆里低头记笔记的侧脸,求婚时单膝跪地手心冒汗的紧张,婚礼上替我擦眼泪时指尖微微发抖的珍重。但此刻这个居高临下、让我“爱去哪去哪”的男人,像个陌生人借了他一张皮。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走啊!”他的嗓门陡然拔高,像是被我平静的反应激怒了,“大半夜折腾一家人,你还有理了?你以为你生了个孩子就了不起了?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
宋美兰在后面添了把火:“小默你别跟她废话,让她走。我看她能走到哪去,身上连两百块钱都没有吧?月子里带着个奶娃子,出去喝西北风啊?过不了两天就得灰溜溜回来求我们。”
她算得很准。我的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卧室抽屉里,陈默挡在门口,我过不去。身上穿的是件起了球的珊瑚绒睡衣,脚上踩的是拖鞋。外面是腊月,今年冬天冷得邪门,前两天还飘了场雪。
但我抱着女儿下了床。
陈默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动。他往旁边侧了半步,不知道是想让开还是想拦,但我的速度比他快。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心蹿上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产后第三天,撕裂的伤口还没拆线,走一步牵扯着疼一下,像有人拿针在缝。
宋美兰让开了门口,脸上是一种“等着看你笑话”的表情。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是晚饭时她炖的那锅猪蹄黄豆汤的味道。汤里她扔了半把花椒,我喝了一碗,半夜奶水堵得乳房硬得像石头,疼得蜷在床上打滚。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堵奶正常,揉开就好了。”
我没力气跟她吵,也没力气跟任何人吵。客厅的灯大亮着,茶几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花生米,旁边两罐啤酒,一个烟灰缸里攒了七八个烟头。电视开着,静了音,屏幕上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咧着嘴大笑。
我走到玄关,从鞋柜最上层摸出我那件旧羽绒服。那是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款,拉链坏过一次,我用别针别住了。陈默说给我买件新的,说了大半年也没买。我单手把女儿裹进羽绒服里,她太小了,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像一团棉花,哭声已经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喉咙里含着泪,听起来让人心揪。
“你还真走?”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了一丝不确定,“林知意,你别犯浑,外面零下好几度。”
我拉开了门。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我打了个寒颤,脚趾头踩在门口的地垫上,冰得生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地砖上,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积下的黑垢。
身后的门没有关,陈默和宋美兰都站在玄关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回头,等我哭,等我说“我错了”,等我像个认输的赌徒一样退回到那张床上。
我迈出了一步。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闪了闪。我听见宋美兰在里面说:“让她走,冻一晚上就知道厉害了。”然后是陈默含糊的应声,大概是回了客厅继续喝酒。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女儿抱紧了一些。她不再哭了,小脸贴着我胸口,大概能听见我心跳的声音。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头发软得像春天的草芽。
手机在卧室里,钱包在卧室里,身份证在卧室里。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怀里这个七天大的孩子。
但我不打算回去。
我蹲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电梯停了,大概是物业省电,过了十一点就关。我们家住七楼,楼梯间的灯是坏的,我摸黑往下走,一手抱孩子,一手扶栏杆,脚底板踩着冰冷的水泥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大概是邻居听见了动静。我没停,继续往下走。楼道里回荡着我自己的呼吸声,很粗,很重,鼻子里酸涩得厉害,但我没哭。
从单元门出去的时候,冷风正面扑过来,我往后仰了一下才站稳。小区里路灯亮着几盏,光晕下能看到飘着细小的雪粒。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我踩上去,脚趾头很快失去了知觉。
出了小区大门,马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辆车飞驰而过,车灯扫过来的时候我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我抱着孩子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陈默说得对,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宋美兰也算得准,我确实无处可去。
但我就是不想回去。
雪越下越密了,落在女儿裹着的那层羽绒服上,很快就化了,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我怕冻着她,把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珊瑚绒睡衣,冷气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胸口那个曾经喂奶的地方也疼起来,涨得发硬,大概是又堵奶了。
我往右手边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灯火通明,玻璃门上贴着圣诞节的雪花贴纸,还没撕干净。我从外面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红色工作服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门铃“叮咚”一响,那小姑娘抬起头来,看见我的样子明显愣住了。我后来回想当时自己的模样,大概确实挺吓人的——头发散着,脸上有巴掌印,穿着睡衣拖鞋光着脚站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姐……你没事吧?”她站起来,有点紧张地往后看了一眼,大概后面没有别人,她又转回来看着我,“你是不是……需要帮忙?”
我的嘴唇在抖,大概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想说“能借我打个电话吗”,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女儿在这时候醒了,她大概也感觉到了冷,又或者只是饿了,在我怀里扭了扭,发出一声细细的哭腔。我赶紧低头哄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那首我怀孕时总给她听的催眠曲,断断续续地哼了几声,她安静下来。
那个小姑娘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热过的矿泉水,递给我:“姐,你先暖暖手。”
我接过来,瓶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来,那点热乎气顺着血液往上走,我终于能正常呼吸了。我看着她,说:“谢谢你。”
“你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她小声问,眼神往我脸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那个……你要是没地方去,我们店后面有个小休息室,有暖气,你可以先待一会儿。”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周茉,十九岁,在这家便利店打工,家在外地,自己租了个小单间住。
周茉把我带到后面的休息室,其实就是个三平米左右的储物间改的,塞了张折叠床和一个小茶几,暖气片就在床头,热烘烘地烤着。她找了件自己备用的棉袄给我披上,又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好像不知道该问什么。
女儿可能是饿了,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哭。我撩起衣服想喂她,但乳房胀得厉害,硬邦邦的,她含了两口吸不出来,急得脸通红,哭得更凶了。
“姐,你这……是不是堵奶了?”周茉凑过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她指尖刚碰到就缩回去了,“好硬啊,我妈以前说过,堵奶要用热毛巾敷,然后揉开,不然会发烧的。”
她说完就跑出去了,过了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毛巾是便利店那种擦玻璃的蓝色抹布,洗干净了泡在热水里拧出来,热腾腾地递给我。
“你帮我敷一会儿就行。”我把毛巾接过来贴在胸口上,热气浸进去的时候,疼得我倒抽了口凉气,但那之后胀感确实松了一点。我一点一点地揉,疼得额头冒汗,但不敢停。
周茉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声问:“姐,你孩子多大了?”
“七天。”
她倒吸一口气:“那你还在月子里啊……”
我没接话,毛巾凉了,又放进热水里泡了一次。女儿在我旁边躺着,蹬了蹬小腿,终于不哭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四处看。她长得像陈默,眉眼都像,只有嘴唇像我,薄薄的,微微上翘。
“你想好了吗?”周茉忽然问。
我抬起头看她。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大概是见惯了深夜便利店里来来往往的落魄人。
“什么想好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说,“你要是回去的话,刚才那巴掌白挨了。你要是不回去……你现在这个状况,连身份证都没有。”
她说的每个字都对,血淋淋地戳在现实上。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角那一翘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你到底想怎么办?
回去吗?回到那间卧室里,回到那张床上,让陈默和宋美兰看见我抱着孩子灰溜溜地回来,然后等着下一巴掌、下一锅咸得齁嗓子的汤、下一次“爱去哪去哪”?
不回去吗?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产妇,抱着七天大的婴儿,身无分文,连双鞋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想起陈默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在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树下,十月底的叶子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光。他说“林知意,我会对你好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有光,那光是真的。
可刚才那巴掌也是真的。
有些东西碎了,回不去了。
“我得回去一趟。”我睁开眼说,“但不是认输。我身份证和手机都在家里,等天亮了,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我拿了东西就走。”
周茉看着我,点了点头:“那我帮你看着时间。”
我在便利店后面的休息室里坐了一夜。暖气片烤得人昏昏沉沉的,但我不敢睡,怕睡着了再醒不过来。女儿倒是睡得很安稳,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多好。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还黑着,周茉给我找了双她备用的棉拖鞋,虽然大了两码,但总比光脚强。她还想借我点钱,我拒绝了,不能欠一个十九岁小姑娘太多。
“你别回去了。”我走之前,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万一他们在家怎么办?”
“不在。”我说,“陈默八点半上班,宋美兰每周三早上六点去公园跳广场舞,雷打不动。”
周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把他们的作息记得这么清楚。
我抱着女儿走进清晨的冷风里,天边露出一点灰蓝色的光。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踩着雪往回走,脚印在身后拖了一长串。
小区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没起。电梯还是停的,我又爬了七层楼,伤口坠着疼,但比昨晚好一些。走到家门口,我掏了掏羽绒服口袋,掏出那枚备用钥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确实没动静,才轻轻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客厅里没人,茶几上的花生米和啤酒罐还在,烟灰缸旁边多了个空酒瓶。陈默大概喝到很晚,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拿了手机、钱包和身份证,又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我结婚前用的那个旧双肩包,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女儿的两套小衣服、一包纸尿裤。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动作轻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见鞋柜上放着陈默的钱包,敞着口,里面一沓现金露出半边角。我想了想,没有动。
开门出去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家。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们结婚时的合影,相框擦得很干净,陈默揽着我的肩膀笑出一口白牙,我靠在他怀里,头上戴着白纱,那时候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门关上了。钥匙拔出来,放回门口的鞋垫底下。那是我和陈默约定好的备用钥匙位置,以后大概用不着了。
我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我报了周茉那家便利店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眼休息。女儿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小嘴嘟着,嘴唇上面有个小小的奶泡。
出租车开了七八分钟,我手机响了。是陈默。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按了拒接。他又打过来,我又拒接。第三个电话我没拒,也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然后我打开微信,看见他发来的消息:
“你跑哪去了?”
“孩子呢?”
“林知意你别闹了行不行,回来吧。”
“我妈说她昨天说话是重了点,但你不也有不对的地方吗?大半夜的抱着孩子跑出去,街坊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夜没睡?”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他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听起来疲惫又烦躁:“林知意,你差不多得了啊。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奶娃子,你往哪去?回来吧,我不打你了还不行吗?”
“我不打你了还不行吗。”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路过一家早餐铺子,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正在往案板上摔面团,“啪”的一声,结实又利落。
到了便利店门口,周茉迎出来,她大概一直在等我。看见我的样子她松了口气,帮我把车门打开。
“姐,你想好去哪了吗?”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天光已经大亮。雪后的早晨很干净,空气清冽得像掺了薄荷。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自己——穿着起球的珊瑚绒睡衣,外面套着周茉给的棉袄,脚上是双大了两码的棉拖鞋,背上一个旧双肩包,里面装着全部家当。
“想好了。”我说,“先租个房子。”
周茉瞪大了眼:“你……你有钱吗?”
“有。”我把手机打开,翻出银行APP的余额给她看。那是我工作三年攒下的私房钱,不多,五万出头。结婚之后陈默让我把钱都交给他管,说是“统一理财”,但我留了个心眼,偷偷藏了这张卡没告诉他。当时只是觉得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个“万一”真的来了。
“够撑一阵子了。”我说,“先安顿下来,然后把婚离了。”
周茉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姐,你太飒了。”
我笑了笑,嘴角扯动的时候左边的脸还隐隐作痛。我摸了摸那个位置,已经不肿了,但指腹按上去还是酸。
“帮我个忙,”我说,“帮我找找附近有没有短租的房子,便宜点就行,干净、暖和、能做饭。”
周茉使劲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翻各种租房群。
那天下午,我在便利店隔壁巷子里一个老小区租了间阁楼。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姓杨,自己住楼下,阁楼空着租出去贴补家用。杨阿姨一开始看见我抱着个婴儿来租房,还犹豫了一下,怕我交不起房租。我当场付了三个月的押金,她立刻眉开眼笑地拿了钥匙领我上楼。
阁楼不大,十来平,斜顶开了扇天窗,下午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暖融融的。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个电磁炉和一台小冰箱。卫生间在楼道里,公用的,但杨阿姨说平时就她用,让我放心。
“姑娘,”杨阿姨临走前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你是在躲什么人吗?”
我抱着女儿站在天窗底下,光打在我后背上,身前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摇了摇头:“不是躲,是重新开始。”
杨阿姨没再多问,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楼下喊一声就行。”
门关上之后,阁楼里安静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女儿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街道上隐隐约约的车流声。我坐在床上,把女儿放在旁边,她睡得很香,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像在投降。
我打开手机,陈默又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别后悔。”
我没回。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犹豫了一会儿,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知意?”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你……你还好吗?我听说你生了,一直想问你但没好意思打扰。”
是我大学室友苏晚。我们毕业后联系不多,她在南京,我在老家,隔了大半个中国。但有些朋友就是这样,平时不常说话,可一旦你找她,她就知道你是真的需要她。
“苏晚,”我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晚的声音沉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攥着手机,看着天窗外那一方小小的蓝。冬天的天空很淡,云薄薄地挂了几缕,像是谁用毛笔随手撇的几笔淡墨。
“他打我了。”我说,“昨天晚上,我在坐月子,他打了我一巴掌。”
苏晚没有说话,但我能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那种极力压住怒气的喘息。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处理。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个律师,”我顿了顿,“靠谱一点的,专门打离婚官司的那种。我要把女儿的抚养权拿过来。”
苏晚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好,交给我。你把地址发我,我让律师联系你。知意……你撑住。”
“我撑得住。”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轻轻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她醒了,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弯了弯,像在笑。我亲了亲她的小额头,鼻尖蹭到她软绒绒的胎发,那股淡淡的奶腥味钻进鼻腔,让我鼻子猛地一酸。
但泪还是没掉下来。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次都没哭。
晚上杨阿姨端了碗小米粥上来,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浓稠软烂。她什么都没问,放下碗就走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胃里暖起来,那股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手机又响了,还是陈默。我没有接,也没有挂。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归于沉寂。
窗外天黑了,天窗变成一方深蓝色的镜子,映出阁楼里昏黄的灯光和我抱着女儿的身影。
我知道明天醒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找律师,要收集证据,要准备打一场硬仗。陈默不会轻易放我走,宋美兰更不会。他们大概还在等着我灰溜溜地回去,等着我低头认错,等着我把这场“闹剧”咽下去继续当那个听话的儿媳妇。
但他们等不到了。
我把女儿抱好,拉过杨阿姨给的那床厚棉被裹住两个人。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净、温暖,像某种重新开始的信号。
“宝宝,”我轻声对着怀里那个小人儿说,“妈妈带你走。”
她打了个小哈欠,蹭了蹭我的胸口,安安心心地睡了。
我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天窗上那方小小的夜空,看见一颗星星亮起来,接着又一颗。县城的光污染不算严重,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密密匝匝地布满了那块蓝色的窗口。
怀里热乎乎的,周茉借的旧棉袄裹在身上,杨阿姨熬的小米粥在胃里发酵出暖意,脚上那双大一码的棉拖鞋还带着便利店里的地暖余温。
一切都在告诉我:你出来了,你安全了,你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终于感觉到困意涌上来。月子里的身体到底撑不住,头一沾枕头就沉了下去。睡过去之前我最后想的是:
明天,天亮了再说。
那晚我睡得意外地沉,大概是累到极致后的身体本能。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天窗上覆了一层霜花,朦朦胧胧的。女儿在我旁边嘬着手指,咂咂有声,小肚子一起一伏。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半。微信上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陈默的,还有几条是亲戚群里的,我爸妈发来的,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远房表姐。
陈默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知意,你在哪?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去接你。孩子那么小,不能在外面冻着。我保证再也不动手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配了一张照片,是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拍的,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旁边放着我怀孕时最喜欢吃的酸枣糕。
我没回。
往下翻,是我妈的消息,发在家庭群里,语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知意你跑哪去了?你堂哥说你抱着孩子离家出走了?你月子里不能乱跑知不知道!赶紧回家!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我爸的消息更短:“回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退出了群聊。现在还不是跟他们解释的时候,他们大概还以为是普通的夫妻吵架,以为我闹两天脾气就回去了。我需要等事情都准备好了再摊牌,一次说清楚,省得中间被各种“劝和”的声音干扰。
从阁楼的小窗户望出去,对面居民楼的晾衣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单,风吹过来的时候猎猎地响。楼下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拐着弯儿钻进耳朵里。新的一天开始了,平平常常的一天,和别的任何一天没什么两样。
但我的人生从昨天夜里开始,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上午十点左右,苏晚推过来一个微信名片,备注是“陶然律师,专打婚姻家事,我在南京认识的,很靠谱。她正好这两天在你们那边出差,我替你约了今天下午见。”
我加上了陶律师,简单说了几句,约在下午三点她住的酒店大堂咖啡厅见面。
安顿好女儿睡午觉,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周茉昨晚回去拿了几件衣服给我应急,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比那件珊瑚绒睡衣强。我换上她的一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阁楼里那面缺了角的小圆镜看了看自己。
脸色很差,苍白里透着一股蜡黄,眼底下乌青一片,左边的脸虽然不肿了,但仔细看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指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又瘦又憔悴,跟两个月前那个挺着肚子满心欢喜等孩子降生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下午两点五十,我出现在酒店大堂。陶律师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气质干练但不咄咄逼人。
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掌心温暖干燥。
“苏晚大概跟我说了情况,”她开门见山,等咖啡上来之后就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向我,“我需要你提供一些细节,越详细越好。包括他动手的时间、地点、原因,有没有目击者,你身上有没有伤,拍照了吗?”
我摇头:“没来得及拍,昨天半夜出来的,什么都没带。”
陶律师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听惯了这种情况:“没关系,现在拍也行。脸上这道印子还能看见,我帮你拍一张留底。除了脸,还有其他伤吗?”
“撕裂伤,产后第三天,还没拆线。昨天爬了七层楼梯,可能有点裂开。”
她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医院有记录吗?你在哪家医院生的?”
“县妇幼保健院,顺转剖,住了五天院,前天出院的。”我报上医院名字和主治医生,她一一记下。
“还有别的吗?”她合上本子看着我,“除了这一巴掌,以前有没有动过手?或者有没有言语上的侮辱、精神上的打压?这些在争取抚养权的时候都有用。”
我想了想,慢慢摇头:“以前没动过手,但言语上的……从怀孕之后就开始有了。查出来是女儿的时候他和他妈都不太高兴,后来整个孕期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要是抱怨几句他就会说‘哪个女人不怀孕,就你矫情’之类的话。产检他陪过两次,后面都是我自己去的。”
陶律师在本子上又写了几笔,抬起头看我:“离婚的理由就是家暴,虽然只有这一次动手,但加上你月子里这样的特殊时期,法院会比较重视。抚养权方面,女儿才七天大,原则上哺乳期子女随母方生活,只要你能证明你有稳定的住所和收入来源,问题不大。”
“住所我有,”我说,“租的阁楼,合同签了三个月。收入……我之前的存款还能撑一阵,但长期来看我需要一份工作。我之前做平面设计,有三年的工作经验,应该能找到。”
陶律师点点头,合上电脑:“那就好。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第一,今天回去之后把你脸上伤口的照片、医院的病历资料都整理好发给我;第二,梳理一下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包括存款、房产、车子这些,你有多少掌握多少;第三——这是最重要的——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你丈夫单独接触。如果他来找你,尽量在公共场合,最好有人陪同。家暴案件里分开后再次接触的风险很高。”
我一一记住,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落。
“费用方面,”陶律师又开口,“苏晚说她来承担,你不用担心。”
我愣了一下,鼻尖又开始泛酸。苏晚那个家伙,从大学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头替我安排好了,连句谢谢都不让我说。
“我回头自己跟她讲,”我说,“不能让朋友替我掏这个钱。”
陶律师笑了笑:“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只管办案子。”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比早上冷了些。我裹紧周茉那件棉袄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粉色的小衣服,软软糯糯的,袖口绣着小熊。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心想等事情尘埃落定了,给我女儿买一件。
回到阁楼的时候杨阿姨正坐在楼下客厅里织毛衣,看见我回来了朝我招招手:“姑娘,你早上出去了之后有人来找你。”
我心里一紧:“什么人?”
“一个男的,说是你丈夫,”杨阿姨织针没停,语气不急不缓的,“我说你不在,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房东。他脸色不太好看,在楼下转了两圈才走。走之前留了个话,让你回来给他回电话。”
我抿了抿嘴:“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还有,”杨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开的那辆车我看见了,车牌号我记得,万一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上楼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女儿还在睡,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我拿着手机,翻到陈默的对话框,他那句“你别后悔”还挂在最上面。
我没回他,而是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梳理陶律师要的资料。
存款:五万三千左右,都在我那张没告诉他的卡里。共同账户上大概还有两万多,那是我们的日常开支,这个账户他也有密码,说不准现在已经被转走了。
房子:婚后买的,首付是他爸妈出的,贷款我们在还,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车子:一辆开了三年的国产SUV,是他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
其他:没什么值钱的了,结婚的时候他家给了六万八彩礼,我家陪嫁了家电和床上用品,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我一个字一个字打下来,发现其实没什么好争的。房子他想要就给他,我还不起贷款。彩礼那些我也不打算还,就当是给女儿这几年的抚养费。
我唯一要的,就是女儿。
下午五点多,陈默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没拒,接了起来。
“知意!”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慌张,“你在哪?我去接你。”
“陈默,”我说,“我们谈谈吧。明天上午十点,县医院对面的那个咖啡店,你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你肯回来了?”
“见面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女儿醒了,咿咿呀呀地发出细碎的声音,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找什么。我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她抓住我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力气小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明天妈妈要去办一件大事,”我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在家乖乖等妈妈回来。”
她当然听不懂,只是攥着我的手指不放,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映出天窗上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光。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推开了那家咖啡店的门。
陈默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一杯咖啡没怎么动。他看起来比前天晚上更憔悴了,胡子没刮,眼袋垂着,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外套皱巴巴的像是没换。看见我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知意……”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你脸还疼吗?”
我没回答,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腿边。包里装着昨天整理好的那些资料复印件,以及一份陶律师替我草拟的离婚协议书。
“知意,我知道我错了,”他坐下之后就开始说,双手绞在一起搁在桌面上,“那天晚上我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我妈在边上叨叨叨我烦得很,我控制不住脾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孩子那么小,不能没有爸爸……”
“你那天没喝酒。”我说。
他愣住了。
“你那天晚上喝了三罐啤酒,不到十点就喝完了,后面一直清醒着到半夜。你打我的时候身上没有酒味,嘴巴里也没有。你没醉,陈默,你就是想打我。”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
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离婚协议书”的黑体字,眼睛猛地睁大了,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手:“你……你来真的?”
“我没跟你闹着玩。”我说,“女儿归我,房子归你,共同账户里剩下的钱一人一半,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不可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邻桌两个客人转头看过来。他压低了嗓音,但额角的青筋已经暴起来了,“林知意,你疯了吧?就因为我打了你一巴掌你要离婚?孩子才七天!她不能没有爸爸!”
“她不能有的,是一个会打她妈妈的爸爸。”我看着他,尽量让声音平稳,“陈默,我们在一起五年,我以为你是可以托付的人。但前天晚上你让我‘爱去哪去哪’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你不尊重我,不把我当人看,你妈怎么作践我你都装看不见,你觉得我嫁给你就是我欠你的,我活该受着。”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从查出是女儿那天开始你就变了。你不去产检,不陪我散步,我腿肿得睡不着你嫌我翻身吵着你。我阵痛了十八个小时你坐在产房外面打游戏,我生完孩子出来你第一句话是‘女孩就女孩吧’。这些我都记着,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后梗着脖子说:“那也不能离婚!你要是离婚,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你的钱。”
“那你图什么?”他盯着我,像是真的不明白,“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吃奶的孩子,没工作没收入,你怎么活?你跟我离婚了谁还要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五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会保护你”——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眼里那股真挚的光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自己演给自己看的,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那不关你的事了。”我说,“协议你拿回去看,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同意的话就在上面签字,不同意的话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我站起来,背上包。
“林知意!”他在我身后喊,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颤抖,“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推开咖啡店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烈,晃得我眯了一下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两天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往后几天风平浪静。
陈默没再打电话来,也没再发消息。我本来以为他会闹,会找到阁楼来,会在楼下堵着,但这些都没发生。我反而有点不太习惯,总觉得暴风雨前都是这样的平静。
苏晚又联系了一个公益组织,专门帮助遭遇家暴的女性做心理疏导和就业帮扶。负责人姓韩,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句一句地让我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再讲一遍。讲完之后她没有评价,只是倒了杯温水递给我,说:“你做得对。”
韩阿姨帮我联系了一份居家兼职,给一家网店做产品详情页设计。活儿不难,钱也不多,但好在时间自由,可以在家边带孩子边做。她说等我状态再好一些,可以考虑出去正式上班。
第三天傍晚,杨阿姨在楼下喊我:“姑娘,有个快递是你的。”
我下去拿,是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那份离婚协议。陈默签名了,字迹潦草,像是赌气划上去的。但签字栏旁边多了一行字,钢笔写的:
“林知意,你厉害。你就带着我闺女在外面漂着吧,我看你能撑几天。等你撑不下去了,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折好协议放回信封里。
陶律师说过,签了字的协议就是有法律效力的。只要再去民政局办个手续,我跟他之间就再无瓜葛了。那行赌气的字,看着幼稚,但也意味着他终于放弃了纠缠。
我抱着信封回阁楼,路过杨阿姨身边的时候她问:“解决了?”
“快了。”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织毛衣,那件小毛衣已经织出了袖子的形状,粉色的,针脚细密平整。她说是给她孙女织的,但尺寸看着像是给我女儿准备的。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一扇一扇关着。我抱着女儿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尽头在哪。走着走着忽然有扇门开了,外面是光,白茫茫一片,我眯着眼看过去,看见我妈站在光里朝我招手。
然后我醒了。
天窗上又结了霜花,比昨天更厚。但霜花之间有块地方化了,露出外面瓦蓝瓦蓝的天。
周四上午,苏晚给我打电话,说她买了机票,后天到。我说你不用专门跑一趟,她说我不放心你,得亲眼看看你怎么样。我笑了笑没再推辞,心里暖烘烘的。
下午韩阿姨带了个小姑娘来看我,说是她们组织的志愿者,来做回访。小姑娘看着比周茉还小,估计是大学生,扎个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坐在地板上逗我女儿玩,女儿破天荒地对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心里像被羽毛扫了一下,又软又痒。
送走她们之后我抱着女儿坐在天窗底下晒最后一点夕阳。余晖是金色的,从天窗口斜斜地铺进来,把我们母女俩裹在一团暖光里。女儿伸着小手去抓光的边缘,抓不住就急得哼哼唧唧,小嘴嘟起来的样子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我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轻轻地说:“以后就咱们俩了。”
她“咿”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翻到家庭群,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我妈后来又发了几条:“知意你到底在哪?”“你回个电话行不行?”“妈着急,你爸血压都上来了。”
我看着那些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妈,我没事,住在朋友家。陈默跟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过两天办手续。女儿跟我,其他我什么都不要。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你别担心。”
发送。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妈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我一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边哭:“你这个傻丫头啊!你怎么不跟妈说啊!他打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妈连夜去接你啊……”
我攥着手机,鼻子堵得厉害,但声音还算平稳:“没事了妈,我都处理好了。等我回去看你们。”
我爸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妈抽抽搭搭地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那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钱够不够?妈给你转点过去……”
“够了,够的。”我说,“过两天等手续办完了,我就带宝宝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女儿在旁边蹬着小腿自娱自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空气里画出一条金色的路,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安静得像慢镜头。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好的坏的,该来的不该来的,一件都没落下。
但我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变故来了。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正哄女儿睡觉,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陶律师的电话,我以为是她要跟我确认去民政局的时间,接起来的时候语气还挺轻松的。
“陶律——”
“林知意,”陶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那里听到过的急切,“你听我说,陈默今天下午去找过我们律所的人了,他找的是张律师,你知道张律师是谁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张律师是县城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专门帮人打那种“争抚养权争到底”的官司。手段不算干净,但成功率很高。
“他什么意思?”我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他不打算认那份协议了,”陶律师说,“他要争抚养权。他那边拟的理由是——你现在没有稳定收入,居所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幼儿。而且他提到你‘产后情绪不稳定,擅自带着婴儿离家出走,存在对婴儿的安全隐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怎么能……”
“他能,”陶律师语气冷静下来,开始进入工作状态,“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你那边稳定收入的事,这周之内至少签一个长期合作的兼职合同,金额多少不重要,但要有书面东西证明你的收入来源是持续的。居所方面,你那个阁楼的租约再续长一些,最好能签半年以上。还有,陈默那边可能会来找你的麻烦,他既然请了张律师,说明他不打算善了。”
我听着她的话,一字一句往心里记。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女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我低头看着她,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我以为签字了、让他认了,这事就翻篇了。我忘了,有些人输不起。
但我更不能输。
第二天一早我就联系韩阿姨,她帮我当天就敲定了一份月结的兼职合同,虽然只是帮一家本地小公司做宣传海报,钱不多,但胜在正规、稳定。我又去找杨阿姨续了半年的租约,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把合同和租约拍照发给陶律师,她说“够了”。
“陈默那边现在翻不出什么浪来了,”她在电话里说,“你月子里被家暴、哺乳期幼儿随母、现在你有稳定住所和收入,三条都在你这边。他请张律师也没用,这事在法院打不赢的。”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周日下午,苏晚到了。她从机场打车过来,进了阁楼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你瘦了,”她松开我打量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我脸上那道已经快要消掉的印子,“还疼吗?”
“早不疼了。”
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蹲下去看我女儿:“哇,她长得好小啊……像你,嘴巴像你。”
女儿被她逗得打了个喷嚏,苏晚乐得不行。
那天晚上我们俩挤在那张单人床上,女儿睡在中间。苏晚侧躺着看我哄孩子,忽然轻声说:“知意,你知道吗,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遇到什么事都往后退,”她看着我,目光认真,“大学时候你那个男朋友劈腿,你连去质问都不敢,自己躲宿舍里哭了一礼拜。但现在……你现在是往前冲的那个人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以前的林知意,大概会在那一巴掌之后忍了,会哭着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冲动”、“为了孩子忍一忍”、“离了婚我什么都没有”。那天晚上抱着女儿走进雪地里的时候,我其实是把那个从前的自己留在那栋楼里了。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苏晚一起去民政局办手续。陈默比我先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看见苏晚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有朋友陪着来。
他没跟我说话,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走进大厅里。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签字、按手印、领证,工作人员最后把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尖有点发麻。
陈默拿了证就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回他。他走了之后苏晚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走吧,我请你去吃顿好的。”
我捏着那个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天很蓝,风很大,路边梧桐树的枯叶被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陶律师发来的消息:“恭喜,新生活开始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苏晚笑了笑:“走,吃好的去。”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苏晚待了三天就走了,临走前她抱着我女儿亲了好几口,说“干妈下次来给你带大红包”。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子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周茉隔三差五给我送点东西,有时候是便利店关门前打折的牛奶面包,有时候是她自己煮的银耳汤。她说她上班无聊的时候就想上来看看我女儿,逗她笑一笑比刷短视频解压多了。
韩阿姨帮我联系了几家公司的面试,有一家做儿童摄影的工作室看中了我,底薪加提成,每周上四天班,女儿可以带去工作室,那边有个小休息室能安顿。面试那天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了我的作品集之后问了句“你之前做的都是成年人像,儿童摄影你感兴趣吗?”
我说:“我女儿刚满月,我觉得我挺感兴趣的。”
她笑了,当场敲定。
杨阿姨依旧每天在楼下织毛衣,那件粉色小毛衣织好了,有一天她上楼来递给我,轻描淡写地说:“给你闺女的,天冷,穿着暖和。”
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领口那里绣了一朵小小的太阳花,针脚细密得跟机器绣的似的。
我搬出阁楼那天是个晴天。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半空,不太烈,照在身上刚刚好。我抱着女儿下楼,杨阿姨站在门口送我,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线。
“有时间回来看看老太婆,”她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头,眼眶有点热。
新租的房子在摄影工作室附近,一个小两居,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房东是个人很好的中年大姐,家里也养了个女儿,听说我一个人带孩子就主动把租金降了两百。
搬进去的第一天,我把女儿放在新买的小床上,她手舞足蹈地高兴了半天。我把窗子推开通风,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天边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像揉碎了的纸。
我站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收拾东西。
新生活就是这样吧,从一个又一个的“重新开始”里长出来。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快人心,甚至陈默那边后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我偶尔还会从亲戚那里听到他的消息,听说他妈给他安排了几次相亲,都没成。再后来就没人提了,大概大家都觉得这事翻篇了。
我没什么要说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女儿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扶着墙站起来了。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我正好在做饭,听见那声含含糊糊的“妈”我愣了半天,放下锅铲跑过去看她。她扶着婴儿床的栏杆看着我,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又喊了一声:“妈妈。”
我蹲下去抱住她,脸埋在她软软的肚子上,那回我终于哭了。不算哭,就是眼泪自己流出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绿茸茸的。春天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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