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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你把那两万五给我停了是什么意思?”前妻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背景音是她妈在喊“让他把钱转回来”。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刚焐热的离婚证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街对面那家我们常去的奶茶店正在撕掉“第二杯半价”的广告。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林薇”两个字,又贴近耳朵:“我说错了吗?离婚证刚到手,我凭什么还给你弟还房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更尖锐的质问:“周彦你讲不讲良心?当初要不是我弟帮你凑首付,你能有今天?你现在年薪一百五十万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我笑了一声,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离婚证塞进西装内袋。街上的风有点凉,十月末的邯郸,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我说:“林薇,你弟借我那八万块钱,我三年前就连本带利还了十二万,银行流水你翻一翻。现在你跟我说良心?你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提良心?”

“那不一样!那是我亲弟!”

“所以呢?”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她去年生日送我的皮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你弟的房贷凭什么让我背着?你弟一个月工资六千五,房贷两万五,你当你姐夫的提款机是永动机?”

电话那头换人了。林薇她妈的声音劈头盖脸:“周彦你个白眼狼!薇薇跟你八年,你连这点钱都不舍得给?你那房子车子哪个不是婚后买的?信不信我让薇薇起诉你分一半家产!”

我听到这句话,反而平静了。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阿姨,你让林薇现在就去起诉。离婚协议白纸黑字,房子归她,车归我,存款对半分。至于你儿子的房贷——”我停顿了一下,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熟悉的冷,“那是你儿子的事,关我屁事。”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手机还在震,林薇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没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中控台上。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贴在前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

我今年三十二岁,年薪一百五十万,离婚证刚到手,前小舅子的房贷断了。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在抖。

三年前我升技术总监那天,林薇抱着我脖子说“周彦你可算熬出来了”。她弟林涛就站在旁边,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张房产认购单:“姐夫,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帮我付个首付呗?月供我自己还。”

我当时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后来月供从三千涨到八千,从八千涨到两万五,林涛每次都说“过两个月就转正涨工资了”,这话说了三年。我跟林薇提过几次,她每次都红着眼圈说:“那是我亲弟,你不能看着他房子被银行收走吧?你年薪都一百五十万了,差这两万五吗?”

我差的不是钱。我差的是那句话——“关我屁事”四个字,我憋了三年,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手机又震了。林薇发来最后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半,她在那头哭:“周彦你真行。行,你别后悔。”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民政局的那扇玻璃门还开着,三年前我们也是从那扇门进去领的证。

车子开出去五百米,我停在路边,重新拿起手机。林薇的微信头像还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合照,她穿着白纱,我系着红领带,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我点开她的头像,又退出来。然后把那个“给她转账”的按钮点了进去,输了六万块——接下来三个月的房贷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备注里我只打了一行字:“三个月,给你弟缓冲。以后没有。”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知道这六万块打出去,我又要被说“心软”“拖泥带水”“活该被人拿捏”。但我还是点了确认。毕竟那是我曾经叫过“姐”的人,我想让她明白:我这回给的不是钱,是情分到头的最后一面旗。

然后我拉黑了林薇和她妈的微信,把手机扔回副驾驶,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民政局越来越远,像个被橡皮擦慢慢擦掉的铅笔字。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林涛站在他那套月供两万五的房子里,把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对着林薇说:“姐,周彦把钱转过来了?他是不是以为我要的是他那点臭钱?”

林薇没说话。茶几上那张卡里,是整整八十万——林涛这三年私下攒的,准备还给他姐夫,一分不少。

那六万块转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我搬进了公司附近一间公寓。六十三平,月租四千五,客厅的灯是感应式的,半夜上厕所会自己亮起来。我把行李箱摊在地上,从里面翻出那本离婚证,随手扔进床头柜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锁死了。

周一早上九点,我坐在工位上刚打开电脑,林涛的电话进来了。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林涛”两个字看了五秒,接起来,没说话。

“姐夫,”他的声音听着有点喘,像是在走路,“那六万我收到了。还有,我姐跟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女人家不懂事。”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敲键盘回一封邮件:“嗯。”

“那个,”他顿了一下,“我这边手头有点紧,下个月房贷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保证发年终奖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林涛,你刚才说那六万‘收到了’,你姐是不是没跟你说清楚,那是最后三个月?”

“不是,”他声音突然急了,“姐夫你听我说,我现在是真的难,上个月刚交了个女朋友,开销大……你那么有钱,就再帮我一把呗?就一个月!”

我把电话挂了。

三分钟后林涛的微信进来,只有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对话框。下午的会上我讲了四十分钟的新系统架构方案,底下三十多号人安安静静听着,没人知道我的手机在那段时间里又震了十七次。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回公寓的路上经过一家小面馆,推门进去要了碗鸡蛋面。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一个人啊?以前没见过你。”

我说刚搬来。老板娘点点头,又给我加了勺辣椒油:“独居的人多吃点辣,暖和。”

我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不是林薇也不是林涛,是我妈发的微信:“儿子,薇薇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停了涛涛的房贷。妈知道你委屈,但你跟薇薇刚离婚,别把事情做太绝,传出去不好听。”

我看着那行字,把筷子放下了。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了一层雾。我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回了一行字:“妈,房子归她了,车归我,钱对半分。她弟的房贷,本来就不是我的事。”

我妈秒回:“话是这么说,可人家薇薇跟了你八年……”

我熄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放的是一部老剧,里面的人正哭着说“八年啊,人生有几个八年”。我笑了笑,把剩下的面吃完,扫码付钱,推门走进十月的夜风里。

接下来的两周,我过得像个正常人。白天上班,晚上回公寓,周末去附近的公园跑步。邯郸的秋天很短,银杏叶黄了又落,我把林薇和林涛的号码全部拖进了黑名单,连带着她妈和她二姨三姑。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分组,手机轻了不少。

但有些东西是删不掉的。

那是个周三下午,我刚从机房出来,技术部的实习生小陈追上来递给我一盒润喉糖:“周总,您嗓子都哑了,这个管用。”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她笑了笑转身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林薇以前也这样——我每次熬夜加班,她都会在凌晨两点给我煮梨汤,端到书房门口敲三下门,然后悄悄走开,从来不催我。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只停了两秒,就被我掐断了。我把润喉糖揣进口袋,回到工位上继续看代码。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林薇——我居然忘了把她的邮箱也拉黑。

邮件只有一行字:“周彦,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林涛住院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窗外天已经暗了,办公室的灯亮着惨白的日光色。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关掉了邮件窗口,点开代码编辑器,继续改一行报错的参数。

三分钟后我又打开了那封邮件,回复了一句:“什么医院。”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撤回键在那封邮件上不存在,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发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林薇用一个新的号码发来短信:“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九楼,心内科。他心梗,刚抢救过来。”

我没回复。下班后我在办公室坐到了十一点,把所有能做的活全做完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下楼。车钥匙攥在手里,皮质的那一面已经被手心捂热了。

车子发动之后我没有往公寓的方向拐,而是在路口停了两分钟,然后打了一把方向盘,朝市第一医院的方向开去。

住院部九楼的走廊又长又白,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在护士站问了床位号,走到913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林涛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发灰,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后脑勺扎着个马尾,瘦了一圈。

是林薇。

我没推门,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走廊另一头有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然后我听见病房里传来林涛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姐,你别再给他打电话了……人家都离婚了,凭啥管我。”

林薇没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在动。

我在门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那个新号码。我接起来,林薇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到哪儿了?我弟他……刚才说想见你。”

“我就在门口。”我说,“刚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我一只脚踏进去,林薇说:“周彦,你能不能进来一下?就一下。”

我站在电梯门口,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电梯的门开始关,我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了。

我说:“林薇,你弟那八十万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听见林薇的呼吸变了节奏,那种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的急促和慌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把脚从电梯里收回来,转身往913病房走。电话没挂,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涛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瞳孔缩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姐夫,”他说,“那八十万……是准备还你的。”

我把门在身后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病房里的仪器嘀嘀响着,窗外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都不属于我。

我说:“林涛,你一个月挣六千五,怎么攒下来的八十万?”

他没有回答。林薇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了林涛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是我认识她八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害怕。

而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从来都不认识这两个人。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一秒一秒的钟在走。林涛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氧气管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林薇还攥着手机站在那里,指节从泛白变成了发红,像是要把手机壳捏碎。

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砖上,轻轻一声,林涛的肩膀就缩了一下。

“我再问一遍,”我说,“八十万怎么来的?”

林涛转过头来,嘴唇是干的,裂了几道口子。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心虚,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认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氧气面罩那层塑料的嗡鸣:“姐夫……不是我的钱。是姐的。”

我看向林薇。她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她抬起头来跟我的目光撞上,那一下我看见了——她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极度疲惫的平静,像是一个跑了太久的人终于被追上了。

“周彦,”她说,“你坐下。我跟你讲。”

我没坐。我说:“你讲。”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她鼻腔里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点颤音。她看了林涛一眼,林涛把眼睛闭上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那八十万……是我这三年私下攒的。你给我的家用、你年终奖打到我卡上的钱、你每个月转给我弟的房贷里多出来的部分——我没花完的,全存起来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三年前我升技术总监之后,每个月往林薇卡里打五万块家用。她辞职在家,说想歇两年、准备生孩子。我从来没问过她怎么花的,也从没查过账。她逛街买衣服、给她妈买保健品、隔三差五跟闺蜜出去下午茶——我以为那些钱全填进去了。

“你存它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枯树枝。

林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没说话。林涛在病床上翻了个身,牵动了点滴的管子,金属挂钩发出细小的碰撞声。然后林薇重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

她说:“周彦,我查出来不能生孩子,是三年前的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感觉自己的后腰贴紧了门板,门把手硌着脊椎骨,生疼。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怎么跟你说?”林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生生压了下来,眼眶红了但她没哭,“你刚升总监,天天加班到半夜,你妈打电话催怀孕催得比闹钟还准时。我去医院拿检查报告那天你正在开年度总结会,打电话跟我说‘今天可能晚点回,你自己吃饭’。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拿着那张单子坐了两个小时,给你发了条微信说‘没事你忙你的’,你回了个‘好’。”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天的记忆翻上来——确实是那天,我确实回了“好”,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后来我想,”林薇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稳得让人发毛,“你要是一直不知道,那你妈就不会催你离婚。你不离婚,我就还能当你的妻子。哪怕你嫌我、哪怕你在外面有人,只要我没拖累你……我就还是你老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没抹出泪,指尖干干的。她看着我说:“所以你每个月打给我的钱,你给你弟转的房贷,我自己那份能省的全省下来了。我想着攒够了,哪天你知道了要跟我离婚,我就把钱还给你——连本带利,我林薇不欠你的。”

病房里安静极了。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敲在我胸腔里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林涛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姐夫,那八十万都在我那张卡上。我没动过。我让姐还你,她死都不肯,非说要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我等不下去了……我想着把卡拍你面前,告诉你我压根不缺你那两万五。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姐为了你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了地上。西装裤的膝盖处绷紧了,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层暖白的光,照在我手背上。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跟三年前看林涛递过来那张认购单时一样抖。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在帮一个不争气的小舅子。现在我才知道,那两万五每个月的转账记录,是一条线——这三年林薇就在那条线上拴着,一步都不敢走远。

“所以那八十万,”我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林薇看着我蹲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砸在她手机屏幕上,溅成一小片水渍。她说:“我本来想……等林涛结婚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还给你。让你妈看看,她儿子没娶个拖油瓶。”

我蹲在地上笑了出来,笑得眼泪也跟着出来了。我抬起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闻到了西装上残留的办公室空调味道。

我说:“林薇,你傻不傻。”

她没说话,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我们两个人蹲在病房的地砖上,中间隔着一个垃圾桶和半截氧气管,像两个迷路的人对着看。

“离婚证都领了,”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薇低下头,马尾从肩膀上滑到胸前,发尾扫过她自己的手背。她说:“我没想有什么用。我就是不想让你一辈子觉得……你娶了个赖上你的女人。”

她站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张银行卡,走到我面前,弯腰递下来。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腹上有一道小小的疤——我认出来了,是那年她给我做年夜饭切到的,我一直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她只说没事。

“卡给你,”她说,“密码是你生日。八十万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身后的门板传来护士路过的脚步声,窗外有一辆救护车鸣着笛驶远了。林涛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动。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看着林薇的手,那只手举在半空中,等着我接。

“我转你那六万你退给我。”我说。

“什么?”

“下个月房贷你不用管了,”我伸手把那张卡轻轻推回她手心,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凉的,“那房子本来就是给你弟买的。他住着他的,你还你的。那八十万你留着,想怎么用怎么用。”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眼睛里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说:“周彦,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我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看着面前这个瘦了一圈的女人。三年前她陪我挤在四十平的老破小里过冬,暖气不热,她就把我的脚捂在她肚子上。那时候她说“周彦你以后要是富了可别忘了我”,我笑着亲她额头说“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三年后我年薪一百五十万,她在病房里攒了八十万要还给我,理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欠你的”。

我说:“林薇,那八十万你拿着,找个医生好好看看。生孩子的事不急,但你得先把你自己过明白了。”

她没说话。我转身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一紧。我走出去两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彦!”

我停住脚,没回头。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几颗星星淡得像忘了收走的旧糖纸。我看着那扇窗,说:“有。”

我转过身,隔着病房门框看她站在床尾,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眼泪流了一脸。

“你以后发消息,别光发‘没事你忙你的’。”我说,“你得告诉我,有事。”

然后我转身走了。这一回没停。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数字从九开始往下跳。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光洁的不锈钢面板上映出来的自己——头发乱了一点,眼里有血丝,嘴角却不像前两天绷得那么紧了。

我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

八楼。七楼。六楼。五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薇那个新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好好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医院转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得我清醒了。

我仰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数到九楼,那扇窗亮着灯,不知道是913还是隔壁。

我低头笑了笑,朝停车场走去。口袋里那张离婚证还在,边缘磨得有点毛了。我摸到它的时候没有掏出来,就那么隔着西装布料压了压。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又得一个人过日子了。但我今晚知道了三件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林涛不缺我那两万五,林薇没赖上我,还有——

我口袋里那本离婚证,跟爱情没有一毛钱关系。

从医院回来的那个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应灯每隔二十分钟灭一次,我咳嗽一声又亮起来,再灭,再亮,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四点。我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把林薇名下那张卡的转账记录调出来翻了整三年。三年前她辞职那天开始,每个月家用打到她卡上五万,她给我妈转两千,给自己妈转三千,交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剩下三万出头。三年三十六个月,账面上的余额算下来正好该是一百零八万左右。但林涛那张卡上只有八十万。

二十多万的缺口。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泛着一层蓝。三年前查出来不能生之后她花在哪儿了?挂号费、检查费、治疗费,她一个人扛的。我翻遍了微信聊天记录,那段时间她发过来的话全是“今天出去逛了逛”“跟朋友吃饭”“买了件大衣”,一句带病字的都没有。她连去医院的打车票都没让我报销过。

早上七点我给公司发了条请假短信,然后开车去了市第一医院挂了个生殖科的号。候诊区坐满了人,有年轻夫妇手攥着手,有中年女人一个人低头看手机。我坐在角落里等了四十分钟,进诊室跟医生聊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资料——关于卵巢储备功能下降的干预方案、辅助生殖技术的费用区间、还有一份本地能做试管婴儿的机构名单。

我把资料叠好放进副驾驶的储物箱,然后发动车子回公寓。路上经过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窗户还是那扇窗户,阳台上的绿萝应该还活着。我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

周四下午林薇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平静了不少,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哑了。“周彦,我弟今天出院了。他说让我替他对你说声谢谢,那六万他下个月还你。”

“不用还,”我说,“我说了那是三个月的房贷。”

“他说不,”林薇顿了顿,“他说他再让你掏一分钱他就把房子卖了。”

我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手里的笔:“那你转告他,房子别卖,住着。房贷我来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彦,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还房贷跟离不离婚没关系。”我说,“那房子地段不错,现在卖亏了。他住着,等涨了再说。”

林薇没接话。我听见她那边有地铁报站的声音——她在外面。沉默了几秒之后她开口,声音低下来:“你那天发短信说让我好好治……我现在就在医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语气尽量稳:“哪个医院?”

“省妇幼。”她说,“我挂了个专家号,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情况没有三年前那么差,激素水平回升了一些,可能……还有机会。”

我手里的笔停了。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桌面的键盘上,把字母“J”照得发亮。

我说:“那就治。”

“你不是说离婚了吗,”林薇的声音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试探,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为什么还管我?”

我把笔放下,靠回椅背。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林薇,”我说,“你跟我领离婚证那天,你哭了吗?”

她没说话。

“我哭了。”我说,“你没看见,我把眼镜摘了假装擦镜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笑又像吸气。然后她说:“我也哭了。你走之后我在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我妈拉我我都没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道缝。外面的城市灰蒙蒙的,一切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两个离了婚的人在电话里说这些。

“林薇,下周六有空吗?”

“干嘛?”

“我那天要去省妇幼对面开个会,”我说,“开完了如果顺路,请你喝杯奶茶。”

她又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周彦,你开会从来不开周六。”

我笑了一声:“那你来不来。”

“来。”她说,“但你别买第二杯半价的那种,喝了长胖。”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回椅子上,点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省妇幼对面最近的奶茶店,然后关掉,打开文档开始写下周的项目报告。写到第三行我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那个号码还没拉回来,我重新存了一下。

“下周见。”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报告。光标在屏幕上闪啊闪,我的思路清楚得不像话,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通开了。

那天下班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鸡蛋、挂面、一瓶老干妈。回到公寓煮了碗面,坐在茶几前吃的时候打开了电视。新闻里播着一条本地新闻,说是邯郸房价今年略有回落,刚需可以入手。我把面吃完洗了碗,躺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感应灯灭了。我没动,让它黑着。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薇以前总说我袜子乱扔,每次洗衣服从裤兜里翻出来的硬币都够买一瓶可乐。离了婚之后没人替我翻裤兜了,我牛仔裤左兜里现在还有一枚一块钱硬币,搁了好几天没动过。

我笑了一下,黑暗里那一声笑很轻,像是对着空屋子说给自己听的。

周六很快来了。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白衬衫,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省妇幼对面的奶茶店,点了两杯常温的珍珠奶茶,一杯多糖一杯三分糖。林薇喜欢多糖,我记得。

她迟到了七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放下来了,比医院那会儿看着精神了些。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找到我,走过来坐下,看到桌上那杯多糖的奶茶,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记得。”

“废话。”我把奶茶推过去,“检查结果怎么说?”

她戳开吸管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医生说激素水平比三年前好,建议先调理三个月再复查。如果指标能上去,可以考虑冻卵。”

“费用呢?”

“十几万吧。”她说,“我自己存的那八十万里出就行。”

我看着她低头喝奶茶的样子,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比以前慢了。我说:“林薇,那八十万是你三年攒下来的血汗钱,你留着防身。治疗的费我来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周彦,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个?”

我端起自己那杯三分糖的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卡在吸管口弹了一下。我说:“以那个没跟你说‘没事你忙你的’就挂了电话的混蛋的身份。”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肩膀微微颤着。窗外走过一对抱着小孩的年轻夫妇,小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红色圆圆的,被风吹得歪来歪去。

“周彦,”林薇把奶茶放下,两只手捧着杯壁,“你那天在病房门口说……以后发消息要告诉你‘有事’。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搬去哪儿住了?”

我把公寓的地址报给了她。她拿手机记下来,打了两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存了一个地址。

“那,”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说,“我以后有事,能给你打电话吗?”

店里的空调吹出一阵暖风,把桌面上那张纸巾吹得掀了个角。我伸手压住纸巾,另一只手端起奶茶碰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杯子沿。

“随时。”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跟三年前她在那间四十平的老破小里说“周彦你以后要是富了可别忘了我”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