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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跟在林薇后面,走进大厅时,已经坐了不少人。岳父林国栋站在主桌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正跟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说话。林浩在另一边招呼亲戚,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林薇帮我拉开椅子。她今天穿了件浅灰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坐这儿吧。”她说。

我点点头。

结婚五年了,林家这种场合我参加过不少次。每次都是坐角落,吃顿饭,跟认识不认识的亲戚客气几句,然后回家。林薇问过我烦不烦,我说不烦,其实确实不烦,就是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你总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姐夫今天来得早啊。”

林浩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他身后跟着公司财务总监老刘,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

“寿宴嘛,肯定要早点来帮忙。”我站起来。

“帮忙?”林浩笑了一声,“你是来帮忙吃的吧。”

老刘在旁边跟着笑。我没接话,林薇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坐下。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暖场,司仪是岳父公司的副总,说话一套一套的,什么“商界楷模”、“德高望重”之类的词往外蹦。我听着,觉得跟电视里那些企业年会差不多。

“下面有请林董事长为大家致辞。”

岳父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的六十寿宴。今天,趁这个机会,我也要向各位公布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

“我们林氏集团,这些年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大家伙儿齐心协力。现在我六十了,也该考虑接班的问题了。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对公司股权做以下分配,”

他顿了顿,看了眼林浩,又看了眼林薇。

“林浩,作为公司总经理,持有60%的股份。林薇,作为董事,持有10%。剩余30%由董事会其他成员分配。”

掌声响起来。

林浩站起来朝四周抱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同桌的几个年轻人起哄着鼓掌,有人说“林总年轻有为”,有人说“林家后继有人”。

我看了眼林薇。

她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端着茶杯,指肚磨着杯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10%。

她在公司挂了五年董事的职衔,名义上参与决策,实际上连办公室都没有。岳父给她安排了个靠走廊角落的位子,连窗户都没有,她说那里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我劝过她,说反正也不靠那个工资过日子,她笑笑说你不懂。

现在,10%的股份大概就是这五年付出的价。

“姐,你不说两句?”林浩端着酒走过来。

林薇抬头看他。

“老爷子给了你10%,不少了。”林浩压低声音,“你看看别人家那些嫁出去的姑娘,哪有这待遇?”

“嫁出去的姑娘?”林薇重复了一句。

“不是说你,我是说,”林浩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撇,“姐夫,你也别怪我,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在那个小咨询公司上班,一个月能挣多少?八千还是一万?老爷子让你们住那套市中心的房子,没收你们房租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姐夫心里不平衡。”林浩拍拍我的肩膀,“但你看啊,我是林家人,得为林家扛事儿。你不是,你毕竟姓张,对不对?”

“林浩。”林薇放下茶杯。

“怎么,我说错了?姐,你也别生气,我就是替老爷子不值。当初你们结婚他就不同意,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现在你看,五年了,姐夫也没混出个名堂来。”

我站起来。

“你干嘛?”林浩盯着我。

“我去趟洗手间。”

“坐下。”他说。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了。也许是习惯,也许是今天不想闹事。岳父六十岁生日,我不想让林薇难做。

“这就不对了,姐夫。”林浩喝了口酒,“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怎么就,”

“够了。”林薇说。

“不够。”林浩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姐,我今天就是要说清楚。老爷子把公司交给我,我就要守好这份家业。你那个老公,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拿不出什么成绩来,还要靠我们林家养着,”

“你说谁游手好闲?”

“你。”林浩指着我的鼻子,“张晨,你告诉我,这五年你给林家做过什么贡献?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没拉过吧?要不是我姐,你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周围的人都在看。

岳父站在台上,端着茶杯,没说话。

“林浩,你喝多了。”林薇站起来。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林浩推开她,走到我面前,“张晨,识相的话今天吃完这顿饭就滚蛋,以后林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浩。”

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浩没理她,继续盯着我。我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还有那股一直以来的轻蔑。

“你再说一遍。”我说。

“我说你是个吃软饭,”

啪。

不是巴掌,是他先动的手。

那巴掌扇在我左脸上,声音很响,周围几个女眷吓得叫了一声。我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的。

林薇愣在那里。

几秒钟,也许更短。

然后她慢慢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支票本。

她低下头,打开那个绿色的封皮,手指有些发抖。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眼睛红了,咬着嘴唇,像在强忍着什么。

“老公。”她说。

我看着她。

“老公交给我,2分钟。”

说完,她把支票本抽出来,往岳父站的方向用力砸过去。

支票本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地拍在地上。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岳父慢慢走下台,弯腰捡起那个本子。他翻开看了看,抬起头,皱着眉看向林薇。

林薇没看他。

她只是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

01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林薇握着方向盘,没说话。我靠在副驾座上,左脸还隐隐发烫。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回去我给你冰敷一下。”

“不用。”

她没再说话。车内只有空调的呼呼声。

我想起五年前结婚那天晚上。

她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张晨,你要对我好。我说好。她又说,你要对我一直好。我说我保证。

她从小就过得不顺。

林家有三个孩子,她是最小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林浩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就宠。她母亲怀她的时候身体不好,后来就再没生。岳父一直想要个儿子传香火,等林浩出生后,基本把所有资源都砸在他身上。

林薇考上大学那年,岳父只给了她学费,生活费要她自己挣。她做家教、在奶茶店打工、给画室当模特,四年下来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毕业那年,岳父突然找她,说公司缺个懂财务的人,让她去帮忙。

她去了。

一去就是五年。

这五年,她从财务做到行政,再做到董事,听起来越来越风光,实际上权力越来越少。林浩二十五岁进公司,二十八岁当总经理,她三十岁才拿到“董事”这个名头,连办公室都从三楼搬到二楼,再到走廊尽头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角落。

“我那个办公室,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她说过好几次。每次说完我就不吭声,她也就笑笑,说算了,不也照样过日子吗。

我一直以为她真的算了。

“张晨。”她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妈去世前给我留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支票。”

我侧头看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

“一张空白的支票。”她说,“她走之前给我的,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没听你提过。”

“嗯。以前觉得用不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

车拐进小区大门,保安冲我们点点头。车位在楼底下,她停好车,熄了火,半天没拔钥匙。

“张晨。”

“在。”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五年,活得挺窝囊的?”

“没有。”

“你骗我。”

“真的没有。”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我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不要再插手公司的事。我那时候不争,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争的。但后来我慢慢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我不争,就不用争的。”

“什么意思?”

“我哥。”

她顿了顿。

“他一直在偷偷从公司拿钱。表面上是在做项目,实际上一半的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我爸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想管。因为他是儿子。”

我没说话。

“你知道今年公司的营业额吗?比去年降了将近三成。董事会没人提,我爸不让提。但我看过财务报表,里面有一大笔账对不上。”

“你跟岳父说过没?”

“说过一次。”

“他怎么说?”

“他说我做女人的不用管这些事,把家里管好就行了。”

她说完,笑起来,笑得很难看。

我心里发堵。

五年前我们结婚,岳父确实不太乐意。他说我配不上林薇,说我是“高攀”。我妈气得要命,说你嫁过去人家也看不上你。我说没事,我娶的是林薇这个人,不是林家的家产。

这些年,我拼命工作,想证明自己行。我做项目,拉客户,加班,出差,一年到头没几个休息日。但项目经理这个职务,天花板就在那里。你再努力,也还是项目经理。你再能干,身价也摆在那里。

“你说过的。”林薇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说过什么?”

“你答应过,要一直对我好。”

“我记得。”

“那你现在还记不记得?”

“记得。”

她点点头,松开了手。

“明天你请假吧。”她说。

“干嘛?”

“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赵律师。”

“去干嘛?”

她没回答,发动了车。

引擎轰了一声,车库的灯灭了。

黑暗中,我只听见她低沉的声音。

“你会知道的。”

02

三个月前,林薇第一次发现不对劲。

那天她回家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径自去了书房。我跟进去,看到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

“这是什么?”

“公司的成本核算表。”

“你看这个干嘛?”

“我跟财务部的老周要的。他说这是今年第一季度的内部账目。”

她指着屏幕上一行数据让我看。我看了一下,感觉数字不太对,采购成本那一项,金额比去年高了将近一倍。

“可能是原材料涨价了?”我说。

“涨不了这么多。”她摇头,“我查过市场行情,核心材料就涨了五个点左右。但报表上写的涨幅是百分之四十。”

“你怀疑有人作假?”

她没有直接回答。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拉出另一个表格。那是她去税务局网站上下载的,关于公司过去三年申报的增值税数据。

“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栏。

“公司申报的营收是两亿三千万,但我从销售部拿到的真实销售数据是三亿一千万。中间差了八千万。”

“八千万?”

“嗯。这八千万的流水,既没有开发票,也没有入账。”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林浩管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发火。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让我想想。”

她关了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那是十月的夜晚,风有点凉。她抱着手臂站在窗前,像在想什么心事。我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不用一个人扛。”我说。

“我知道。”她握了握我的手,“但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做。”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醒过来一次,看到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做噩梦了?”

“没有。”她说,“在想我妈。”

林薇的母亲去世七年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前后扛了半年。走之前那段时间,她回娘家住了一个多月,陪她妈。

“她走之前给我留了张支票。”林薇说,“一张空白的。她让我收好,说万一哪天用上了,就用。”

“你没用过?”

“没用过。一直放在我妈留给我的那个首饰盒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用它干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

“但我现在知道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林薇变得很忙。她每天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就往书房钻。电脑、文件、打印纸,堆了一桌。我问她在弄什么,她总说“查点东西”。

她开始翻老账。

公司五年内的财务报表、购销合同、发票、银行流水单,只要有数据能查的,她全都调了出来。有些是从公司内部的系统里导出来的,有些是找以前的老同事帮忙复印的。

老周是公司的财务主管,五十多岁,在林家干了十几年。林薇找他的时候,他没多问,只说了句“你自己小心”。

后来林薇告诉我,老周是看着林家三个孩子长大的。他知道林浩在做什么,也看不下去,但不敢说。

“他把公司的账目电子版全都给我拷了一份。”林薇说,“后来被林浩发现了,当场就把他开了。”

“开除了?”

“嗯。给了三个月遣散费。”

我骂了一声。

“林浩知道你在查账?”

“他怀疑。但没有证据。”

“那他为什么开除老周?”

“因为他心里有鬼。”

她翻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十张A4纸。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印着表格,有数字,有日期,有备注。

“这是过去三年里,林浩经手的十七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其中有六个项目,做完之后利润不到预期值,但他给董事会报的账全部是盈利的。差的那些钱,去哪里了?”

我一张张翻过去。

纸上有些地方她用荧光笔标了黄色,有些标了粉色。黄色的是可疑支出,粉色的是完全对不上的数据。

“这些黄色的是他把钱转给了自己的空壳公司。”她说,“粉色的,是我推测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买了三套房,两辆车。还投了一家酒吧,占四成股份。”

我合上文件夹。

“这些证据够不够?”

“还不够。”她摇头,“他找的空壳公司走账走得很干净,从账面上看,完全合法。真正能算证据的,是他私刻公章伪造合同的手续文件。那个还需要时间找。”

“你怎么找?”

“我有路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意,但我没觉得那是高兴。反而觉得她心里压着什么东西,越来越沉。

一个星期天,她突然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木盒子。

那个盒子我见过,是林薇母亲留给她的,核桃木的,上面刻了一朵梅花。她一直放得很小心,连搬家都不让我碰。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支票。

“你看。”

我接过来看。支票是十年前开的,签发人是她妈的名字。金额那一栏空着。

“这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林薇说,“她说,用这张支票,可以买回很多很多尊严。”

她把支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来,放回盒子里。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已经决定用这张支票,去做一件大事。

林薇说,她会找一个机会。

而她说的“机会”,就在今天。

只是我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来兑现。

03

寿宴前一周的那个晚上,林薇从公司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没说什么,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坐在餐桌前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她有事。

晚饭我做的,炒了两个菜,她吃得很少。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股权分配方案出来了。”她说。

我放下碗。

“多少?”

“我拿百分之十。”

“那林浩呢?”

“六十。”

我愣了几秒钟。

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六十。差了六倍。

林薇五年前进公司的时候,岳父说她刚毕业,先挂个董事的名头,学学管理。后来她确实学了不少,公司很多项目她都参与过,有些合同还是她谈下来的。

可到头来,她手里的股份还不如林浩一个零头。

“你爸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说林浩是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林薇的语气很平静。

“那你呢?”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我躺在她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张晨。”她突然说。

“嗯。”

“如果我让你做一件事,你会做吗?”

“什么事?”

“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稳。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我问。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提前告诉你了,我怕你不同意。”

我沉默了很久。

结婚五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瞒着我做事的人。

可这次不一样。

“危险吗?”我问。

“不危险。就是有点难看。”

“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信你。”

她在黑暗里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我在厨房煮面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听到什么“准备好了”“明天送到”“别让人知道”。

挂了电话,她走进厨房。

“刚才跟谁打电话?”我问。

“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那种。”

她把面端到桌上,夹了一筷子给我。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吃面。她也吃,吃着吃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等寿宴过了,我再告诉你。”

之后几天,她每天都出去。早上九点出门,下午四五点回来。有时候带回一个文件袋,有时候带个手机充电器。

我问她在忙什么,她说整理材料。

我问什么材料,她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几天她手机响得很频繁。每次来消息她都立刻看,有时候看完会打回去,有时候看完就删。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突然问我。

“张晨,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我软弱吗?”

我想了想。

“不软弱。但也不够硬。”

“那我要是做一件很硬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那要看什么事。”

“如果我说,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还会支持我吗?”

我看着她。

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眼神很认真。

“你是我老婆。”我说,“你做的事,我跟你一起扛。”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

“记住你这句话。”

寿宴前一天晚上,她把我拉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文件袋。

“这是什么?”

“备份。”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昨天晚上去打印的。原件放在另一个地方了。”

“为什么要备份?”

“因为明天可能会有突发情况。”

她把文件袋重新封好,塞进包里。

“明天你跟着我就行,别说话,别做任何事。”

“那你做什么?”

“我做了你就知道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不会让你出事的。”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她的呼吸声。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五年我根本没真正了解过她。

她心里装了很多事,可她从不说。

就像一个冬天,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河面底下,水早就结冰了。

04

寿宴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

酒店大堂摆着林国栋六十大寿的牌子,红色金色相间,看着很气派。

来宾不少,有亲戚,有合作伙伴,还有几个政府部门的熟人。

我和林薇到的时候,岳父正在跟几个中年男人说话。看见我们,他点点头。

“来了。”

“爸,生日快乐。”林薇递过去一个红包。

岳父接过红包,也没拆开看,随手递给旁边的秘书。

“进去坐吧,找靠前的那桌。”

我和林薇找到座位坐下。桌上摆着白酒、红酒,还有几碟凉菜。

我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林浩。

“你弟呢?”我问林薇。

“不知道。可能还没来。”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林浩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身边还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爸!”他远远地喊了一声,“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表。

看那个牌子,少说也得十几万。

岳父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臭小子,又乱花钱。”

“给爸花钱不是应该的嘛。”

那边热热闹闹的,我这边有点冷。

我夹了一块凉菜吃,也没吃出什么味道。

林薇没说话,喝着杯子里的茶。

十一点半,寿宴正式开始。

司仪说了一通开场词,然后请岳父上台讲话。

岳父站在台上,笑呵呵的。

“今天很高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

台下响起掌声。

“我这个人吧,一辈子没什么成就,就做了个公司,养了一家人。”

“两个子女,女儿林薇,儿子林浩。”

“女儿嫁人了,嫁了个做项目的,赚得不多,但是过日子倒是够了。”

台下有人笑。

我脸上的笑绷得很紧。

“儿子林浩呢,目前在帮我管理公司。小伙子能干,有魄力。”

“所以今天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公司的股权跟大家说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我决定,把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给林浩,百分之十给林薇,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台下有人鼓掌。

林浩站起来,朝四周拱手。

“谢谢爸!我一定好好干!”

林薇没动。她坐在那里,表情淡淡的。

岳父接着说。

“林浩呢,以后就是公司的总经理了。林薇还是挂着董事的名头,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家庭上。”

“她一个女人嘛,还是要在家里相夫教子。”

台下又有人笑。

我感觉自己的手攥紧了。

林薇拉了拉我的衣袖。

“别说话。”她低声说。

我忍住没开口。

接下来是敬酒环节。岳父端着杯走过来,林浩跟在他后面。

“来,张晨,你也喝一杯。”

我站起来,举杯。

“爸,生日快乐。”

“好,好。”

岳父喝了一口。

林浩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姐夫,你最近项目怎么样啊?”

“还行。”

“还行是赚了还是赔了?”

“有赚有赔,正常。”

“那你可得多赚点啊,不然我姐跟着你受苦。”

我咬着牙没说话。

林薇站起来。

“林浩,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林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

“姐,我说的是实话啊。你说你一个林家大小姐,嫁给一个项目经理,图什么?”

“图他对我好。”

“对你好又不能当饭吃。”

“够了。”岳父打断他,“别说了。”

林浩耸耸肩,端着酒杯走了。

我坐回座位,感觉后背都湿了。

林薇递给我一张纸巾。

“别放在心上。”

“你刚才不该替我说话。”

“为什么?”

“他以后会更嚣张的。”

林薇看着我。

“今天就让他嚣张最后一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酒过三巡,司仪邀请大家自由发言。

林浩先上去。

“今天我想说一件事。”

他举着话筒,眼睛扫过来。

“我这个姐夫吧,来我们家五年了。五年,什么都没给过我们家。”

台下安静下来。

“我爸给他安排过工作,他不去。我爸想帮他,他也不领情。”

“一个男人,赚不到钱就算了,还天天让老婆受委屈。”

我站起来。

“林浩,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你今天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我今天清醒得很。”

他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我跟你说,张晨,你配不上我姐。”

“你配不上我们家。”

他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他伸手又是一下。

“你还敢躲?”

我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只记得林浩一拳砸在我脸上,然后我反击,推了他一把。

他趔趄了两步,稳住了。

然后他抬手,当众扇了我一个耳光。

很响。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我捂着脸,嘴角有血丝。

林薇站起来,表情愣愣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巴掌印,看着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

“老公,交给我。两分钟。”

她从包里掏出支票本,撕下一张,填了500万。

然后她转过身,把支票本砸向岳父。

“这是买断你们林家的关系。”

全场死寂。

05

支票本摔在地板上,翻了两页,停在岳父脚边。

岳父低头看着支票,又抬头看着林薇,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疯了?”他问。

“我没疯。”林薇的声音很稳,“五百块万,买断我们和林家的关系。从此以后,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为了这个男人,要跟你爸断绝关系?”

林薇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浩从旁边冲过来,指着林薇的鼻子。

“林薇你什么意思?就为了这个废物?”

“我不是废物。”我说。

“你闭嘴!”林浩吼道,“你算什么东西!”

“算你姐夫。”

他抬手又要打我,林薇挡在我前面。

“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怎么,你也要打我?”

“我不打你。”

林薇从包里掏出手机,举起屏幕。

“看清楚。”

屏幕上是一张图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隐约能看见税务局几个字。

岳父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们三年来偷逃增值税的凭证。”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薇手里的手机,那些看向她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你从哪里弄来的?”岳父问。

“你别管从哪里弄的。你只要知道,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林薇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你敢!”林浩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

林薇盯着他,目不转睛。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我什么事?”

“过去三年里,你挪走了公司多少钱?”

林浩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胡说!”

“我胡说?”林薇冷笑,“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账本摔在你脸上?”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文件夹,丢在桌上。

“这是你们走私的那六笔账,每一笔都有记录。”

岳父拿起文件夹,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薇,你这是要毁了我们林家?”

“你们早就把自己毁了。”

“你!”

岳父站起来,手指指着林薇,嘴唇在发抖。

全场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林薇旁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

“我给你两分钟。”林薇说,“两分钟之内,把林浩挪用的账本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报警。”

岳父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愤怒和痛苦。

“你就不怕我把你赶出公司?”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林薇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你们,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失去。”

岳父沉默了很久。

林浩站在旁边,终于收起了嚣张的表情。他看着林薇,眼睛里满是恐惧。

“姐,你……”

“别叫我姐。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姐。”

林薇把手机换了一个角度,把屏幕上的照片对准岳父。

“一。”

“二。”

岳父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丢在桌上。

“保险柜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林薇捡起钥匙,拉着我的手。

“走。”

我跟着她走出宴会厅。

身后传来林浩的怒吼,岳母的哭声,还有那些亲戚七嘴八舌的议论。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噔噔响。

“林薇。”我在她身后喊她。

她没回头。

“林薇。”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别回头。”她说,“回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

“我把林家毁了。”

她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在抖。我握住她的手。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再忍了。”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银行,用岳父的钥匙打开了保险柜。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很薄。

她翻开,里面只有三页纸。

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缺了两页。”

她把文件夹翻来覆去地找,什么都没有。

“他把重要信息抽走了。”

“谁?”

“林浩。”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你是不是把账本里的关键页抽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浩的笑声。

“姐,你是不是傻?我怎么可能把那些东西留给你?”

“你以为抽走两页,我就没办法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

林薇挂断电话。

她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你早就知道他会抽走?”我问。

“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东西都不肯给我。”

她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他挪用的是公司公款。不是三五十万,是三百万。”

三百万。

对普通人家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对林家来说,也是。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报警。”

“你爸那边……”

“他不会有事的。他有公司撑着。”

“那你呢?”

她看着我。

“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她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灯。

街灯照在她的脸上,很安静。

“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

“可你眼睛里很难过。”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张晨,你还记得你那天晚上说的话吗?”

“记得。”

“你说,你跟我一起扛。”

她靠在我肩膀上。

“那你扛住了。”

我抱紧她。

窗外夜色沉沉,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06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薇去公安局门口等。

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还有那叠复印件。

九点整,门开了。她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接待的警察很年轻,看着我们手里的材料,皱了皱眉。

“你确定这些是证据?”

“确定。”

警察翻了翻材料,然后让林薇去做笔录。

我在外面等着,坐在走廊的铁椅上。

走廊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瓷砖上响。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林薇出来了。

“已经立案了。”她说。

“怎么说?”

“他们会查。如果证据确凿,林浩可能要被刑拘。”

她说着,表情没什么波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走出公安局,阳光很烈。

林薇眯了眯眼睛。

“接下来去哪?”

“去公司。”

“去找我爸。”

她没有打电话给岳父,直接开车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爸在吗?”

“在,在办公室。”

林薇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她按了八楼。

她抬头看着电梯里的数字,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林薇。”

“嗯?”

“如果你爸不答应,你真的会起诉林浩?”

“会。”

“那公司呢?”

“公司会受点影响。但不会倒。”

电梯到了八楼。

她走出去,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岳父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见林薇进来,脸色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公安局已经立案了。”

岳父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你疯了?”

“我没疯。我有证据。”

岳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薇面前。

“林薇,你是我女儿。你这样做,是想毁了林家吗?”

“我没想毁林家。我只是想让林浩付出代价。”

“他又不是什么大错!”

“挪用公款还不算大错?”

“他只是暂时借用一下!”

“借用?”林薇冷笑,“他借用了三百万,买了三套房两辆车。这是借用?”

岳父噎住了。

“爸,你一直护着他。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替他扛着。”

“他犯了错,你替他兜着。他闯了祸,你替他顶着。”

“可你什么时候替我顶过事?”

岳父没说话。

“我五年前进公司的时候,你说让我先从基层做起。我做了三年,项目谈下来十几单。可你呢?你把我调去后勤部,说女人不适合谈生意。”

“林浩呢?他什么都没做过,直接空降当总经理。”

“他挪用公款,你替他瞒着。他伪造合同,你替他压着。”

“你什么时候为我着想过?”

岳父的脸涨得通红。

“你!”

“我说的不对吗?”

“你这是在毁你弟!”

“他毁的是我和这个家。”

林薇的声音很稳。

岳父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交出全部账本。”

“什么账本?”

“林浩经手过的所有项目的账本。”

岳父沉默了很久。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

“保险柜在隔壁办公室。密码是……”

“我知道密码。”

林薇接过钥匙,走出办公室。

我跟着她。

她打开隔壁办公室的门,里面是一个小型的保险柜。

她蹲下来,转动密码锁。

转了三圈,一声清脆的“咔嗒”,门开了。

里面是几个文件夹。

她拿出来,一个一个翻。

翻了大概十分钟。

她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少了。”

“又少了?”

“账目被人删改过。关键项目的数据都没了。”

她从手机上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

“但我在老家有个备份。”

“老家?”

“我妈留下的那个木盒子里,藏着一套原始账本的复印件。”

她站起来。

“我们现在就去。”

回老家的路开了两个多小时。

林薇开车,一路没说话。

到了老房子,她下车,用钥匙开了门。

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客厅里堆着些旧家具,落了一层灰。

她直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

核桃木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叠A4纸。

拿出来,翻了两页。

“有了。”

她举起来让我看。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每一笔都记得很细。

“这是林浩进公司第一年的账本。他自己在账面上做了手脚,但原始数据留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半年前。”

“半年前你就开始准备了?”

“我说了,我不想再忍了。”

她拿着文件,走出家门。

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

阳光落在门楣上,有些刺眼。

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妈要是还在,她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她擦了擦眼角。

“因为我不想活成她那样。”

那天下午,她把所有证据交给了律师。

律师看了一遍,说这个案子可以起诉。

林薇签了字。

走出律所,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张晨。”

“嗯。”

“以后可能就没有林家了。”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她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这一次,我赌对了。”

07

律师说可以立案,林薇签了字。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电视开着,谁也没看。画面闪来闪去,她盯着黑屏的手机。

“饿了没?”我问。

她摇摇头。

我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睡衣,坐在餐桌前。

“我妈如果还在……”她没说完,用筷子挑了挑面条。

我等着。

“她一定会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不懂事。说女孩子不该跟家里闹成这样。”

林薇夹了一筷子面条,没吃,又放下了。

“其实她也这样。”她说,“我记得小时候,外公要卖家里的地,我妈不同意。外公说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资格说话。我妈大着肚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

“后来呢?”

“后来她就没再回过娘家。直到外公去世,她才去磕了三个头。”

林薇看着窗外。夜色很沉,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不想活成她那样。”

这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照常过。我去上班,她在家处理事情。

第三天晚上,岳父打来电话。

我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她在客厅讲电话。

“我说了,这件事我不让步。”

沉默。

“你明知道他做了什么,还让我忍?”

沉默。

“爸,我不是三岁小孩了。你不用拿这套话糊弄我。”

她挂断电话,走进阳台。

“你爸打来的?”我问。

“他让我放过林浩。说只要我不追究,给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你答应了吗?”

她看着我。

“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我说不上来。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每年分红少说几十万。对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张晨,你知道吗?”她说,“我妈去世的时候,我十六岁。那天晚上,我爸带林浩去参加酒局。我一个人在家,饿了一天。邻居阿姨给我送了碗粥。”

她看向远处的楼群。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什么也不是。”

那天晚上,她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下午,岳父来了我们家。

他穿得很正式,黑西装,白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我们住的房子,眼神里带着不屑。

“林薇,你不能这么做。”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公司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你爸活了六十多岁,一辈子的心血……”

“我爷爷也传给了我。”林薇打断他。

“你一个女孩子,管公司干什么?将来你嫁出去,公司还不是别人家的?”

“我已经嫁了。”

“他?”岳父看了我一眼,“他能给你什么?”

“他什么都不要我的。”

林薇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吗?我嫁给张晨的时候,你说他是乡下人,配不上我们林家。可这五年,他从来没有花过我一分钱。他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工资卡都交给我。”

岳父不说话。

“你们有什么?”林薇问,“你们只有钱。可钱能买来什么?能买来良心吗?”

岳父站起来。

“你就非要毁了这个家?”

“不是我毁的。是他。”

林薇指着岳父来的方向。

“林浩。”

“你!”岳父气得发抖。

“爸,你走吧。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岳父站在玄关,看了她很久。

“你以后别叫我爸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林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给你倒杯水?”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沙发上。她枕着我的腿,看着天花板。

“张晨,你后悔娶我吗?”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可我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

“麻烦又不是你一个人惹的。”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老公了。”

“我本来就是你老公。”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我怀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照进来,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律师打来电话。

“林小姐,事情有点变化。您弟弟林浩今天早上来事务所找我,说要跟您谈谈。”

“谈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一些东西,想跟您交换。”

林薇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我。

“他害怕了。”

“怕什么?”

“怕我查到证据。”

她起身换衣服,我跟上。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我。”

“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

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律师坐在中间。林浩坐在对面,脸上一副要死的表情。

“姐,你不能这样做。”

“我为什么不能?”

“你这是在毁我!”

“你毁你自己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想过?”

林浩站起来。

“你以为你有证据我就怕你?”

“你抽走的那些关键页,我已经找到了。”

林浩的脸变了。

“不可能!那些东西我早就烧了!”

“你烧的是复印件。”

林浩愣在原地。

林薇从包里拿出一叠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一份,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你烧的那一份,是我故意放进去的。”

林浩的腿开始发抖。

“你……你早就知道我会抽走?”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一样。偷东西、撒谎、推责任。”

林薇站起来。

“林浩,这次我不会再让着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我跟着她走出会议室,追上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复印件?”

“去老家的那天晚上。”

“所以你早就料到他会上钩?”

“他从来没变过。”

08

走出事务所,林薇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看着我。

“我爸说要把我赶出公司。”

“他敢?”

“他敢。”她笑了,“以前他做不出来,是因为我还手上有股份。现在他以为我没有了。”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图片上是一份合同。合同内容我没怎么看懂,但落款处的签名我看得很清楚,林浩。

“这是什么?”

“股份转让协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伪造了一份协议,说我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了他。”

我愣住了。

“他……他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林薇翻下一张图片。那是一段录音的截图。

“这是什么?”

“他跟我爸的对话。”

她点开音频。

林浩的声音传出来:“爸,你就让姐别查了。那些事我都处理好了,她查不到的。”

岳父的声音:“你能处理什么?你挪走的那些钱,三千多万,你填得上吗?”

三千多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三千多万?”

“嗯。”

“之前不是说三百万吗?”

“那只是他挪走的一部分。”

林薇把手机收起来。

“我让律师查过了,他挪走的钱分成六笔,前前后后三年时间,一共三千两百万。”

“这么多钱,他拿去干什么了?”

“赌。还有养女人。”

林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去年在澳门输了一千多万。后来又跟公司的一个女销售搞在一起,用公司的钱给她买房子、买车。”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知道还帮他?”

“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林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明明知道林浩做了什么,可他还是把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给了林浩。而我只拿到了百分之十。”

“你爸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在他眼里,我是女的。女的迟早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低下头。

“张晨,你知道吗?当年我妈去世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她说,国栋,你要对女儿好一点。”

“他答应了吗?”

“他说好。”

林薇抬起头。

“可他一辈子也没做到。”

她转身看着窗外。路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那些证据……”

“够了。”

她转头看着我。

“伪造股份转让协议,挪用公司资金三千多万,商业行贿,这些够他坐十几年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可我能看见她眼眶红了。

当天晚上,岳父打来电话。

“林薇,你不能报警。”

“为什么不能?”

“他是你弟弟!”

“那又怎么样?”

“你就看着他去坐牢?”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他姐?”

岳父沉默了很久。

“林薇,爸求你。”

“你求我?”

“你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今天爸求你,放过林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他在下跪。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握着手机,手在抖。

“你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是我儿子。”

“我也是你女儿。”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岳父没说话。

林薇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

手机上显示着岳父的照片。照片里,他抱着小时候的林薇,笑得很开心。

“张晨。”

“嗯?”

“你说,如果我妈还在,她会不会支持我?”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妈也是女人。”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我妈腿上。我坐在她腿上,她给我编辫子。她说,薇薇,女孩子要聪明一点,不然会被别人欺负。”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张晨,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做错什么。”

“可我心里很难过。”

我抱住她。

“难过是对的。不难过才不正常。”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你陪我一会儿。”

“好。”

那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梦里她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律师送来了一份报告。

上面写着林浩伪造股份转让协议的具体细节,以及他跟竞争对手来往的录音证据。

“这些够了吗?”林薇问。

“够了。”律师说,“而且情况比你想象的更严重。林浩跟竞争对手来往的过程中,泄露了公司机密的商业信息。这是违法的。”

“能判多少年?”

“至少十年。”

林薇看着报告,看了很久。

“好。”

她签了字。

09

警察来的时候,我在公司开会。

林薇给我发了条消息:“他们来了。”

我马上请假回家。

到家的时候,楼下停着两辆警车。电梯门打开,我听见哭声。

是岳母的声音。

“林薇,你帮帮你弟弟!他不是故意的!林薇,”

林薇站在门口,穿着那天跟我去律师事务所的衣服。

“妈,你别这样。”

“他是你亲弟弟!”

“他亲手把路走绝了。”

岳母瘫坐在地上,抓着林薇的裤腿。

“林薇,你放过他,妈给你跪下。”

“妈,”

“我叫你妈行了吧?你放过他!”

林薇蹲下来,看着她。

“妈,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他做了什么不都是你弟弟吗?”

“他挪走了公司三千万。伪造股份转让协议。泄露公司机密。你让我怎么放过他?”

岳母愣住了。

“三……三千万?”

“嗯。”

“他拿这么多钱干什么了?”

“赌。养女人。”

岳母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

“你早就知道?”

“嗯。”

岳母站起来,看着林薇。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能让他回头吗?”

岳母没说话。

“你知道吗?妈,他不是第一次了。他高中就偷家里钱去赌。大学的时候,他把你的钻戒偷了卖掉。这些你都知道。”

岳母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可他是你弟弟。”

“他是我弟弟,可他也是罪犯。”

林薇站起来。

“妈,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求我。”

岳母没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薇。

“林薇,你是不是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偏心。”

林薇没说话。

“我知道我偏心。可他是男孩子,不惯着一点不行。”

“那我呢?”

“你懂事。”

林薇笑了。

“我懂事,所以你们就可以不管我?”

岳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你走吧。以后多去看看我爸。他心脏不好。”

岳母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薇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张晨。”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问过我了。”

“我想再听一遍。”

“你没做错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撒谎。”

“我没撒谎。”

“你眼睛里写着‘可你心里很痛苦’。”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痛苦是因为你在乎他们。你知道吗?如果你不在乎,你不会难过。”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在乎他们。”

“可他们在乎你。”

“放屁。”

“真的。”

我抱着她。

“你没报警之前,他们把你当成陌路人。你报警之后,他们反而回来找你了。这说明他们心里有你。”

“有你个屁。”

“真的。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他不当回事。你把他打痛了,他才知道珍惜。”

林薇笑了一下。

“你真会说话。”

“我以前是干销售的。”

“我知道。”

她靠在我怀里。

“张晨,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爸妈不会原谅我了。公司也回不去了。我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有工资。”

“那点工资够什么?”

“够花。”

她看着我。

“你真不怕?”

“怕什么?”

“怕跟我一起吃苦。”

“吃苦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呢?”

“你?”

“你不怕我变成黄脸婆?”

“你变成黄脸婆也是最好看的黄脸婆。”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那天下午,林浩被带走了。

晚上,电视上播了新闻。林业公司的办公楼空荡荡的,玻璃窗上贴着封条。

评论员说,家族企业内部的股权纠纷,导致公司股价暴跌。

林薇看着电视,没说话。

“睡觉吧?”我说。

“睡不着。”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靠在我肩膀上。

“张晨。”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结婚,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是林氏集团的董事。”

“那如果没遇到你呢?”

“可能早就嫁给别人了。”

“嫁给别人会幸福吗?”

“可能吧。但肯定没跟我在一起开心。”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说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张晨。”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

我握住她的手。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她没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10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

我陪着林薇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岳父身上插满管子。心电图机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

“医生说他没生命危险了。”护士走过来低声说。

林薇点点头,没说话。从昨晚到今早,她已经站了六个小时。我拉她去长椅坐下,她手冰凉,攥着手机不松开。

门开了,岳母走出来,眼睛红肿。她看了眼林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妈,你回去休息吧。”林薇声音很轻。

“你爸醒了,说要见你。”岳母说完,转身走了。

林薇站起来,我跟着她进去。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岳父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看到林薇,眼眶红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薇,爸对不起你。”

林薇没坐,站在床边。

岳父看了眼天花板,声音沙哑:“我知道阿浩的事,去年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林薇身体僵住。

“他挪用第一笔钱,公司会计跟我汇报过。”岳父闭上眼睛,“我骂过他,让他把钱补上,他说去澳门赌输了,我替他填了窟窿。”

林薇的手开始抖。

“后来他又偷,一次接一次,我就知道这孩子废了。”岳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可我只有他一个儿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要伪造股权协议?”林薇声音发抖。

岳父没说话。

“你知道。”林薇一字一顿,“你都知道。”

岳父艰难点头:“他找我商量过,说要把你的股权转到他名下,说你嫁人了,公司不能让外人沾手。我……我同意了。”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

“他还说,反正你不管公司的事,转了也就转了。”岳父眼泪下来,“我寻思着,公司给他也行,反正我百年之后都是他的。你这边,到时候再想办法补偿……”

“补偿?”林薇笑了一声,眼泪也跟着下来,“怎么补偿?拿什么补偿?”

岳父转过头,不看她。

“你跟你弟弟没法比。”他说,“你是女儿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这句话像刀子。

我上前握住林薇的手,她用力握着我的,指甲掐进肉里。她看着岳父,眼泪一颗一颗掉,声音却出奇平静:“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对她的吧?”

岳父没答。

“她在这个家忍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林薇擦掉眼泪,“你答应过她好好对我。”

沉默。

岳父终于开口:“是爸不好。可你报警,公司就完了,你也没了……”

“我不要了。”林薇打断他,“那些钱和股份,我一分不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追到走廊尽头,她站在楼梯间,肩膀一抖一抖。我伸手抱她,她靠在我肩膀上,终于哭出声。

“我恨他。”她说,“可我更难过。”

那天下午,律师打来电话,说警方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林浩的案子很快就会移交检察院,最少十年。

公司正式宣告破产,员工遣散。

傍晚回到家,林薇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最后一缕光沉下去,房间里暗了。

我去开灯,她突然说:“别开。”

我停下。

“以后我们就过普通日子了。”她说,“没钱,没公司,什么都没有。”

“我还有你。”我说。

她没说话,伸手握住我的手。

11

一年后。

我下班回来,上楼的时候看见林薇蹲在阳台,给花浇水。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行动有些笨拙。

“今天产检怎么样?”我放下包。

“挺好的,医生说宝宝发育正常。”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就是太闹腾,一个劲踢我。”

我笑了,过去摸了摸她肚子。孩子像是感知到,又踢了一下。

“又在折腾你妈。”我说。

“跟你一样,是个急性子。”林薇笑着打了我一下。

晚饭后,我们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桌上摊着她的设计图纸,她开了间小工作室,帮人做室内设计,活不多,但她做得认真。

“今天岳母打电话来了。”林薇突然说。

我没接话。

“她说岳父身体不好,住院了。”她低声说,“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你怎么想的?”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去,也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她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过年那会儿,我信用卡还不上,找朋友借了五千块周转。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想着以前刷卡从不看数字,现在连孩子的奶粉钱都算着花。”

“苦了你了。”我说。

“不苦。”她摇头,“就是有时候觉得,做对一件事怎么这么难。”

我握住她的手。

她笑了:“不过我不后悔。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手机响了。

是律师事务所发来的邮件,林浩的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

林薇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

“不想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她说,“他在里面反省,我在外面重新活。”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我给宝宝写的,等ta长大再给ta看。”

我打开,里面字迹工整。

“孩子,你妈这辈子走了很多弯路,但你记住一句话:自己的路自己选,不用对得起谁。对得起自己就行。”

我合上信,鼻子酸。

窗外有人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清脆。

林薇靠在窗边,背影映着城市的灯光。

“以后我们搬去个有院子的地方。”她说,“每天能晒到太阳,养只猫。”

“好。”

“我妈说,人这一生能遇上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就够了。”她回头看我,眼眶红,“我遇上了。”

我没忍住,走过去抱住她。

烟花还在响。

楼下的超市正好关门,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卖宵夜的摊子推出来,油烟味飘进巷子。

日子就这样,烟火气浓,平淡,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