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办公室,空调开到16度,我后背的衣服还是湿透了。
马骏坐在大班台后面,脸上堆着笑,递过来一张支票:“老孙,项目分红下来了,300万,去财务领。”
我没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写了一个晚上的辞职信,拍在他面前。
“账上就3000块。”我盯着他的眼睛,“马总,你拿我当傻子耍了三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老钟的嘀嗒声。
好半天,他憋出一句话:“孙伟,你疯了?”
01
我叫孙伟,今年42岁,红星机械厂的技术总监。
说好听了是总监,说难听了就是给马骏打工的。
十五年前,我跟马骏一块儿进的厂。
我拿着焊枪搞技术,他夹着皮包跑销售,配合得挺好。
我师父丁国栋那时候就说过:“马骏这小子心眼多,你得留个神。”
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们多铁啊,一块儿吃盒饭,一块儿加班到凌晨,一块儿在厂门口的小面馆喝啤酒。他跟我说:“老孙,咱哥俩以后一起干,有福同享。”
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十五年。
三年前,马骏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一份文件。“老孙,公司要搞技术入股,你签字,项目分红时一次性支付300万。”
我看了看文件,条款写得挺清楚。我说:“行,签。”
回家跟老婆白琳一说,她先是高兴,后来又犯愁:“300万?有这么多吗?”
“马骏办事,你放心。”
白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
那会儿厂里正搞一个大型设备改进项目,我带着技术组没日没夜地干了大半年。
项目成功了,拿了个全国机械工业科技进步奖。
马骏在年会上发言,说这是全厂的光荣。
我没多想,觉得该拿的奖金早晚会给。
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公司的账面一直在亏。工资拖了半年没发,供应商天天上门催账。马骏跟我说:“老孙,大环境不好,你再等等。”
我把积蓄都投进了厂里,还让白琳把她娘家的嫁妆钱也拿了出来。白琳不愿意,我说:“你放心,厂子垮不了,马骏不是那种人。”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天下午,程梓涵给我发了条微信:“孙工,有空吗?我有东西给你看。”
程梓涵是去年进厂的年轻会计,技术学校毕业,业务能力不错。我平时带她,算半个徒弟。
我去了财务室,她把我拉到角落,递给我一个U盘。
“这是公司近两年的真账。”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偷偷备份的。”
“什么意思?”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回到家,把U盘插在电脑上。打开那个Excel表格的时候,我的手就开始抖。
公司不仅没亏,反而因为那个技术改进项目赚得盆满钵满。光去年一年,净利润就有一千七百多万。
一千七百多万。
可账上就3000块。
那些钱去哪了?
我往下翻,发现每一笔大额支出都转到了一个叫“盛泰机械”的公司。一年之内,转了两千多万。
我上网查了“盛泰机械”的注册信息。
法人的名字,叫李大山。
三年前工伤死了的那个仓库管理员。
一个死人,怎么当法人?
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一片空白。白琳端了杯水过来,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她整个人僵住了。
“孙伟,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事,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想起白琳看我的眼神,想起马骏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脸。
我也想明白了。
我被人耍了。
耍了整整三年。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的档案室。
红星机械厂是老厂了,档案室里堆满了老账本、旧资料,落了一层灰。我在仓库管理那一栏里翻,找到了李大山的人事档案。
证件复印件、入职登记表、工伤认定书。
2019年3月入职,2020年7月由于仓库货架倒塌,被砸伤,抢救无效死亡。
他的身份证是在入职时登记的,档案里附了一张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拍了下来。
接下来,我去找秦海龙。
秦海龙是厂里的保安队长,跟我一个村出来的,都姓秦。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他干了十二年。平时有事没事一块儿喝两杯,算是最铁的兄弟。
他在保安室里看监控,我把门关上。
“海龙,我问你个事。”
“你说。”
“李大山这个人,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那个仓库管理员?三年前死在厂里的?”
“对。”
“怎么了?”
“他的身份证,被人盗用了。”
秦海龙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他把烟掐灭,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监控室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堆满了旧设备。他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硬盘。
“这是备份。”他说,“去年马骏让人清过一次监控,但我留了一手。”
“什么东西?”
“去年年底,有天晚上马骏和吴盛在仓库里烧东西,我截了一段。”他把硬盘插到电脑上,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很暗,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在仓库货架后面烧纸箱子。一个人是马骏,一个人是财务总监吴盛。
“他们烧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但第二天我去看过,灰里有一些票据的残片。”
我把视频文件考进了手机里。
“海龙,谢了。”
“你别谢我。”他看着我说,“孙工,你要是真查出什么事来,别把我供出来。我老婆孩子还要过日子。”
“你放心。”
我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正好碰见马骏从办公楼出来。他看见我,笑着说:“老孙,昨晚又加班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老毛病了,颈椎疼。”
“多注意身体。对了,项目分红的事,你再等等,财务那边有点手续没办完。”
“好。”
我看着他走进办公楼,心里翻江倒海。
十五年了。
我跟他一起吃了多少顿饭,一起加了多少班,一起喝过多少回酒。
他女儿满月的时候,我包了五百块的份子钱。
我儿子上小学的时候,他还送过一个书包。
都是假的吗?
都是演的吗?
我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白琳打来电话:“孙伟,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
“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回来跟我商量。”
“我知道。”
她沉默了会儿,说:“儿子学校要交学杂费,一千二,我手里没这么多钱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堂堂一个技术总监,连儿子学杂费都拿不出来。
“我回去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白琳的声音有点抖,“你这些年赚的钱,全投到厂里去了。你自己算算,三年没发工资了。孙伟,你到底图什么?”
我挂了电话。
是啊,我图什么?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查那家“盛泰机械”。
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工业园,我开车去了。
到那一看,是个废弃的厂房,门锁都生锈了。
旁边的便利店老板说:“这家公司?没见过有人来过。就隔几个月有人来收个快递。”
“收快递的人长什么样?”
“四五十岁,戴着个眼镜,看着挺有派头的。”
我手机里有马骏的照片,给老板看。
“对,就是他!”
马骏自己来收快递。
他让人把东西寄到这家空壳公司,然后自己来取。
我回厂里找到程梓涵,让她查“盛泰机械”的银行流水。她翻了好几天,查出那两千多万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到了境外。
“孙工,这笔钱最后到了香港的一个账户,然后转到新加坡,再转到哪儿就查不到了。”
我坐在她对面,忽然觉得特别累。
“程梓涵,你做这些事,不怕吗?”
“怕什么?”
“马骏要是知道了,你会被开除的。”
她笑了笑:“我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三年前被裁员了,一分钱补偿都没拿到。他现在在工地上搬砖,腰都直不起来。你说我怕什么?”
我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心里不是滋味。
“孙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她站起来要走,“但好人也不能老被人欺负。”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财务室里坐了很久。
晚上回家,白琳已经做好了饭。我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
“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有点眉目了。”我坐下来,“白琳,我问你个事。”
“如果我做了一件可能会让我们家更糟的事,你怪不怪我?”
她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我。
“孙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跟她说了。
马骏做假账转移资产,盗用死者身份注册空壳公司,带着钱往境外跑。
整个公司被他掏空了,而我们这些跟着他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连工资都拿不到。
白琳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娘家那边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恐怕……不行了。”
她又开始织毛衣,织了几针,忽然把毛线针往桌上一拍。
“孙伟,你怎么就这么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留个心眼,你偏不听。马骏是什么人?他爸是当官的,他岳父是开厂的,他跟你走的根本就不是一条路!”
“我……”
“你现在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你告他?你有证据吗?就算有证据,那些钱还能追回来吗?咱们的房子都要被银行收走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愣住了。
“什么房子?”
“去年年底,你不是签了一份文件吗?说是技术入股的补充协议,用房子做抵押。”
我想起来了。
马骏拿了一份文件让我签,说是增资扩股用的,我当时连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
“你……”
白琳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地敲。
04
师父丁国栋住院了。
那天早上,他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师父不行了,让我去医院见他最后一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师父已经被推进了ICU。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孙伟……”他的声音很弱,我凑近了才能听见。
“师父,我在呢。”
“你……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我吃了一惊:“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厂里……都传遍了……”他艰难地喘着气,“他们说……你在查马骏……”
我握住他的手:“师父,你放心,我不会让厂子倒的。”
“你听我说……”他闭了闭眼,攒了攒力气,“那年……你儿子住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你的车……”
“谁?”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呼吸机忽然响了,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出去了。
“你师父情况很危险,家属在外面等!”
我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影。护士在抢救,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冷漠。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天,我开车去厂里加班。
白琳带着儿子去超市买东西。
下午她打电话来说,儿子的车被一辆大货车撞了,儿子受了伤,肋骨断了三根,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我当时以为是走神,出了车祸。
可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的车刚做过保养。刹车油管怎么会无缘无故漏油?
师父后来被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撑不了多久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海里乱成一片。
晚上十点多,护士让我进去。
师父呼吸微弱,嘴唇发青。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是……老许……”他说完这三个字,闭上了眼睛。
“师父!师父!”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医生进来,宣布了死亡时间。丁国栋的女儿趴在床边哭。
我站在病房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许。
许振国。
马骏的岳父,厂里的前董事长,那个坐着轮椅、说话客客气气的老人。
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走出医院,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响了,是马骏打来的。
“老孙,我听说你师父走了,节哀。”
“嗯。”
“对了,分红的事有眉目了。明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把手续办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明天。
明天我就要把一切摊开了。
我去了厂里,把辞职信写好。又把U盘里的内容整理了一遍。那封辞职信我写了很多次,每次都不知道怎么结尾。
这次我写完了,只写了一句话。
“我等了你们三年,够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厂里很安静,只有门卫老张在值班室里打盹。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往办公楼走去。
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墙上挂着厂里的发展史照片,里面还有我跟马骏站在揭牌仪式上的合影。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穿着西装,笑得挺灿烂。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现在,也是真的心寒。
办公室里,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清了出来。一些旧图纸、技术资料、还有几张合影。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子里。
八点半,马骏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不错。他路过我办公室的时候,探头进来:“老孙,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他走了之后,我把辞职信揣进口袋,把U盘和手机都揣上,往三楼走。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大班台后面挂着一幅字:“海纳百川”。
那是他去年花两万块钱从拍卖会上拍的。
“老孙,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分红的事,我跟银行那边已经谈好了,下午就到账。”
我没坐下。
“马骏,我不坐。”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账上就3000块,哪来的300万分红?”
他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孙,你说什么?”
“我问你,账上就3000块,哪来的300万分红?”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孙,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我跟你说了,财务那边的手续还没办完,钱暂时到不了账。但我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
“是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盛泰机械”的银行流水给他看。
“那你告诉我,这两千多万,转到哪里去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你从哪儿弄到的?”
“你猜。”
他盯着我,眼神变得很冷。
“孙伟,你非得这样吗?”
“我非得这样?你拿了我的钱,盗用死人的身份证注册公司,把厂子掏空了,你说我非得这样?”
他没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拍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信,忽然笑了。
“孙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
“你拿什么证据去告我?”他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那份协议是你自己签的,账户是用李大山的名义开的,转账记录你也没有,你有什么?”
“我有这个。”
我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是他那天晚上在仓库里烧账本的视频。
他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你不用管从哪儿来的。马骏,我给你一次机会,把欠我的钱还了,把厂子救活,咱们好聚好散。”
“要是不还呢?”
“那就法庭上见。”
他看了我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以为他要服软了。
但他忽然笑了笑,掏出了手机。
“喂?我是马骏。孙伟的儿子,你知道在哪吗?”
我一下子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你想干什么!”
“你别激动。”他推开我的手,“我只是想问问,你儿子在学校好不好。”
他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我看。
一张照片。
是我儿子的学校门口,我儿子背着书包正在往校门里走,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马骏!”
“我什么都没做。”他笑了笑,“只是让人拍了个照片。你要是不乱说话,你儿子什么事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嗡作响。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但我没想到他会用我儿子来要挟我。
“老孙,你回去吧。”他坐回椅子上,“你儿子还要上学呢。”
我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出了血。
“好,你赢了。”
我摔门出去。
06
我走出办公楼,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
风挺大的,吹得我眼眶发酸。
我掏出手机给白琳打电话:“儿子今天上学了吗?”
“上了,怎么了?”
“放学的时候,你亲自去接,别让任何人接。”
“孙伟,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总之你亲自去接,记住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秦海龙。
“孙工,你在哪?”
“厂门口。”
“你过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去了保安室。秦海龙把我拉进监控室后面的那个小房间,把门关上。
“我刚才看监控,发现一件事。”他打开电脑,“马骏的情人今天早上来厂里了,在办公室里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提着一个袋子。”
“是她?”
“对,就是她。她走的时候,我让人跟了一下,发现她去了城东一个仓库。”
他把监控画面调出来。画面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办公室出来,穿着红色大衣,手里提着个黑色袋子。
我记得她。她叫孙珊珊,以前是厂里的销售,去年辞职了。
“那个仓库在哪儿?”
“城东工业园,8号楼,就是‘盛泰机械’的注册地址那边。”
“你带我去。”
“现在?”
秦海龙犹豫了一下,拿起车钥匙:“走。”
我们开了半个小时车,到了城东工业园。8号楼果然就是那个废弃厂房,但这次,大门是开着的。
我下了车,往里面走。秦海龙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对讲机。
厂房里面堆满了纸箱子,都是空的。但在最里面,有一个小隔间,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还有一个保险柜。
桌子上摆着几份文件,我拿起来一看,全是不动产转让合同。转让方是红星机械厂,受让方是“盛泰机械”。上面盖着公章,签着马骏的名字。
他把厂里的几块地皮,全都转到了那家空壳公司名下。
我翻到最后一页。
保险柜没锁,我打开它。里面全是现金,一沓一沓的人民币,码得整整齐齐。
“我操……”秦海龙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给程梓涵打电话:“梓涵,你把厂里这几年的财务报表和资产清单带过来。”
“孙工,你要干什么?”
“报案。”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打110,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孙伟,你儿子在我手上。”
“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了儿子的声音:“爸!我好怕!”
“你别动我儿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带着你查到的东西,到城东仓库来。你一个人来,别报警。你儿子就在这里。”
电话挂了。
我看了秦海龙一眼。
“我儿子被绑架了。”
“什么?!”
我把手机里的U盘、照片、视频全都传到了云端,然后给程梓涵发了条消息:“如果今天之内我没联系你,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我走出仓库,上了车。
“海龙,你在外面等我,别进来。”
“孙工,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的手,“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来,你就报警。”
“我儿子在里面。”
他不说话了。
我下了车,往仓库里走。
07
整个仓库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灯。
我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灯光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马骏,一个是孙珊珊,那个女人手里牵着我儿子。
我儿子看见我,想跑过来,被那女人拉住了。
“马骏,你把儿子放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把你手上的东西删了。”他靠在货架边上,“还有,你把那天从我办公室拿走的U盘给我。”
“东西不在我手上。”
“那我就没办法了。”他朝孙珊珊使了个眼色,孙珊珊掐了掐我儿子的胳膊。
“别碰我儿子!”
“我再说一遍,把东西给我。”
我掏出手机。
“我不删。”
马骏的脸色变了:“你……”
“马骏,你知道我在来之前做了什么吗?我把所有的材料都备份了,发给了三个人。如果今天我没回去,他们就会直接去报案。”
“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爱信不信。但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跟你不死不休。”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废纸吹得到处乱飞。
“孙伟,你变了。”他说,“以前的你,根本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的我不认识你。”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是你先把事情做绝的。”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过去。
“马骏,十五年了。我跟你一块儿进了这个厂,一块儿熬了这么多年。你结婚,我随了份子钱。你女儿满月,我送了金锁。你爸住院,我陪你去医院守了一夜。”
他垂下眼睛。
“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
“钱是你赚的,但你也不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厂里还有两百多个工人,他们靠这个厂养家糊口。你把厂弄垮了,他们怎么办?”
“你把厂弄垮了,我儿子怎么办?”
我走近了,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孙伟,我不是成心想害你的。”
“你动了我的车,不是成心想害我?”
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师父告诉我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
“你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高亢尖锐,由远及近。
马骏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报警了?”
“我没报。”
他看向孙珊珊,她也一脸慌张。我一把拉过儿子,护在身后。
警车停在仓库门外,七八个警察冲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径直朝马骏走去。
“马骏,现在我们以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罪逮捕你。”
马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他戴上手铐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悔,还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08
马骏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厂。
工人堆在厂门口,议论纷纷。
“听说马总吞了三千多万。”
“那咱们工资怎么办?”
“孙工呢?他没事吧?”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警察昨天连夜审问了马骏,他交代了大部分事实。但有几个关键点,他始终不肯说。
比如,许振国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天下午,警察来厂里取证,顺便找我问话。我跟他们说了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
“老许。”警察记了下来,“许振国,前任董事长?”
“他是不是也涉案了?”
“我不知道,但肯定跟他有关。”
警察走了之后,我去了财务室。程梓涵正在做账,看见我来,她笑了笑。
“孙工,你没事吧?”
“没事。梓涵,我问你件事。”
“马骏被捕那天,他是不是还交代了什么人?”
她犹豫了一下:“听办案的人说,他提到过一个人,但没具体说。”
“是许振国吗?”
“好像是。”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许振国,今年六十七岁,以前是厂里的厂长。马骏娶了他女儿之后,他把厂子交给了马骏打理。他退休后住在城郊的别墅里,平时很少出门。
我看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意气风发,待人接物有板有眼。谁能想到,这个在厂里被人叫了三十年“许厂长”的老人,才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
但没证据。
所有的转账记录、合同、公章,都是马骏经手的。许振国从来没出现过。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马骏在替他岳父顶罪。
他宁愿自己进监狱,也不愿意把许振国供出来。因为一旦供出来,他老婆跟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手机响了,是白琳。
“孙伟,你还好吗?”
“还行。”
“儿子的学校打电话来了,说他今天没去上课。我问了老师,老师说没事,就是有点情绪。”
“我回去看看。”
“孙伟……别自责了,你做的对。”
我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太阳正要下山,余晖把整座厂房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厂子是有灵魂的。”
红星机械厂是他的魂,也是我们这些老工人的魂。
可这个魂,差点被人给卖了。
09
许振国出事那天,我正好在外面办事。
上午九点多,厂里忽然来了一批穿制服的人。他们径直去了许振国的别墅,把他带走了。理由是涉嫌职务侵占、指使他人犯罪。
原来,警察在马骏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段录音。
那是去年年底,马骏跟许振国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许振国说:“你要是搞不定,就把孙伟的车动了,让他出不了厂。”马骏说:“那是你教我的,不是我愿意的。”
录音里,许振国的声音清清楚楚:“你要是不做,我就让你老婆跟你离婚,一分钱都不给你。”
那段录音,是马骏偷偷录的。
他在录下来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想好了今天的结果。
不是他想害我,是他被逼的。
许振国被抓之后,他的女儿也就是马骏的老婆,跑到厂里来找我。
她红着眼睛,站在我面前。
“孙工,我爸……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老了,想给自己留点养老的钱。”
“他想留钱,不能卖厂。”
“可厂子是他的!”
“厂子是工人的!”我看着她,“你爸当年当厂长的时候,多少工人跟着他干?现在他把厂子卖了,那些工人怎么办?”
她没说话。
“我不是针对你家。但你爸做错了事,就要承担代价。”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厂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冷。
回去之后,我跟白琳说了这事。白琳沉默了一会儿,说:“孙伟,你也别太为难他们家了。”
“为什么?”
“马骏的老婆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但心里不是滋味。
是啊,马骏是坏人。他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可谁家的孩子是活该?
10
半年后,案子终审判决下来了。
马骏因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吴盛因同样的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许振国因涉嫌指使他人犯罪、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缓期两年执行。
那两千多万,追回来了一千多万,剩下的已经转到了境外,追不回来了。
厂子被查封了,但工人们不愿意走。他们找到我,说:“孙工,你把厂子重新开起来吧,我们跟着你干。”
我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
有些设备已经老旧了,有些螺丝松了,但还能用。
我掏出手机,给白琳打电话。
“白琳,我想把厂子重新开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哪来的钱?”
“房子。”
“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能贷两百多万。加上工人们的集资,够启动的。”
“孙伟……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欠银行的钱还没还清,现在又要贷款?要是亏了怎么办?”
“不会亏的。”我看着那些机器,“这个厂是有魂的,我知道该怎么办。”
很久,她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的机器旁边,看着窗外。
厂门外,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那儿,等着我出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出车间大门,阳光照在我脸上。
程梓涵从财务室跑过来:“孙工,我把去年的账理清楚了。”
秦海龙也走过来:“孙工,安保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去哪,我跟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再犯傻。”他咧嘴笑了笑。
我也笑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红星机械厂”。
我伸手摸了摸。
有些灰,但牌子还在。
“那就干吧。”我说。
风正吹过来,吹走了天上的云。
我抬起头,看着天。
挺蓝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