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嘉陵区花园镇铧尖沟村,城西八公里。G318线从边上擦过去,车轮卷起的灰,落在路边的番茄叶子上。
六月中午,太阳钉在脑壳顶上。塑料大棚白晃晃一片,风一掀,哗啦哗响。
泥土翻过,一股腥味直冲鼻孔。汗水流进眼睛,辣得很。菜地中间,矮墙,灰瓦。清凉寺。
《南充县志》卷二“寺观”一栏,城西诸寺仅列北山寺、图山观、寻羊观数处,未单独立清凉寺条目。
寺内现存一块同治年间补瓦的残石,青苔盖了一半,字迹模糊。康熙二十四年修建的说法,是村上老辈子口传,碑早毁了。
这寺不靠山,不临崖,就杵在苞谷地里。飞檐不起眼,香火淡得很。
平时就张爷庙村、染房院村的老汉来,插一炷香,站一会儿,扛起锄头又下地了。
六十九岁的李春华蹲在石阶上,裤腿卷到膝盖,黑泥巴干成白壳。他在寺边种了四十年地。
他说,这寺后头的土,跟别处不一样。
1968年冬,腊月数九。嘉陵江边结了薄冰。那时花园镇还叫八角乡。知青点设在铧尖沟。
城里下来七个学生娃。其中一个叫陈卫国,家常是资本家,瘦,不爱说话,天天坐田坎上望江。
腊月二十三,落毛毛雪。半夜,陈卫国跟生产队长说去寺后头乱坟岗解手。芭茅草齐腰深,雪压着草尖。人就没回来了。
天亮,雪停。生产队举着火把找。李春华那年十三,跟在大人屁股后头。乱坟岗的草窠里,找到一只解放鞋。
鞋带散起,鞋壳里灌满雪。人没得。
当时传他跑广元了,说舅子在广元。李春华不服。他说半夜狗叫得惨,不是“汪汪汪”,是夹着尾巴拖长音哭。
他趴窗缝往外看,寺后头有绿火,飘的。老人说是磷火,可那晚的绿火旺得很,照得芭茅影子乱抖。
十多年后,1981年。包产到户。大队要平寺后头那片乱坟岗做地。推土机犁下去,最深一个坑,挖出一具白骨。
骨头散起,天灵盖有个洞。没衣衫,没证件。支书连夜带人把骨头起出来,埋去嘉陵江边的沙地里。没敢上报。
从此那块地就邪。种出的红苕,个头小一半。茄子歪起长,切开是苦的。附近的人宁可多走两里路,也不去碰。
直到1998年,有人搭起大棚种反季海椒,情况才转。李春华还是不去。他说一靠近那块地,后颈窝就发凉,汗毛立起。
陈卫国到底咋没的,没人说得清。成分不好,半夜进乱坟岗,要么是自己想不开,要么……
李春华把烟屁股弹进菜地,没往下说。眼睛望着嘉陵江,江面白光像蛇,慢悠悠往下爬。
如今,清凉寺还是那座寺。墙根的青苔一年厚过一年。年轻人都往成都、重庆跑。
过年开小车回来,穿得周吴郑王,在寺门口拍张照,发个朋友圈,油门一轰走了。没人晓得,一只解放鞋还埋在泥里头。
也没人晓得,那双鞋的主人,也许早就化成江边的一捧沙。
时代往前撵,不回头。田坎上的旧事,像墙根的青苔,没人管,它就长。长到最后,砖缝里的血迹都盖完了。
我们总以为远方才有答案,却不知脚下这块泥,埋着多少没讲完的故事。水泥埋得住井口,却埋不住那段回不了头的岁月。
若你也想听听这些被风刮跑的南充旧事,点个关注,我带你走遍南充山野,打捞那些快要被时代遗忘的本土山河旧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