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出头,在武汉读大三,穷得叮当响,但有的是时间和没处花的荷尔蒙。同宿舍的老黄要去黄鹤楼,说他有个高中同学在那边摆摊卖旅游纪念品,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我说黄鹤楼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楼。老黄说楼没什么好看的,但楼底下的姑娘好看。就冲这句话,我趿拉着人字拖就跟着去了。
那是武汉最热的六月中旬,太阳像个巨大的凸透镜扣在头顶,从户部巷走到黄鹤楼脚下,我的T恤已经湿透了,黏在背上能拧出水来。黄鹤楼下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吹糖人的、画肖像的、卖折扇的,还有几个支着遮阳伞的小摊,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光盘。正版盗版掺着卖,五块钱一张,十块钱三张。老黄去找他同学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广场上。我正蹲在一个石墩子上擦汗,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蹲在一把遮阳伞下面,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光盘,旁边还放着个便携DVD机,屏幕上正在放《大话西游》。她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像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碟片,偶尔抬头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睛里有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我蹲在石墩子上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姑娘真好看。
我从小就有个毛病,越是在漂亮的姑娘面前,嘴越欠。这个毛病让我从小到大吃了不少亏,但我就是改不掉。我走过去,蹲在她摊子前面,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她的光盘,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记得的话:“光盘要,人也想要。”
她正拿着一张光盘往机器里塞,听见我的话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不羞不恼,带着一点玩味,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自己送上门来的野猴子。周围几个摆摊的大叔大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便携DVD里至尊宝的台词。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被调戏之后尴尬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职业假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手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她放下手里的光盘,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我说:“行啊,光盘五块,人你想怎么要?”
这回轮到我傻了。我蹲在她摊子前面,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卖折扇的大叔笑得直拍大腿,说小子踢到铁板了吧。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周敏,在汉正街那边帮亲戚看服装店,周末来黄鹤楼下面摆摊卖光盘赚点外快。她在这片摆摊快两年了,什么油嘴滑舌的客人没见过,像我这种开场白就翻车的,她说这是头一个。
那天下午我帮她卖了半天的光盘。我蹲在旁边看她怎么跟人讨价还价,怎么三言两语就把一个犹豫不决的大叔说得掏了钱。她嘴皮子利索,脑子快,算账比计算器还准。我说你这张嘴不去当律师可惜了,她说你这张嘴还敢说别人。傍晚收摊的时候她请我喝了瓶冰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全是水珠子,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我说周敏,能留个电话吗。她咬着吸管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个圆珠笔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写完她把笔往我手里一塞,说下次来记得带钱,别光带张嘴。
后来我隔三差五就去找她。有时候她摊子忙不过来我就帮她卖光盘,她嫌我嘴笨不会推销,我说你当初不就是被我这嘴笨的给逗笑的,她就拿光盘盒子敲我脑袋。有时候我们一起去汉正街吃热干面,她加很多辣椒,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我递纸巾给她她也不接,拿手背一抹嘴继续吃。有一回她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我带她去校医院打点滴,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忽然跟我说她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她妈身体不好,她爸在老家种地,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书。她问我大学是什么样的,我说就那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真好。
那年暑假我没回老家,留在武汉找了份兼职,每天下班了就去找她。我们坐在江滩边的台阶上看长江大桥上的灯亮起来,看轮渡在暮色里拉响汽笛。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还有汗味和洗衣粉的清香,被江风一缕一缕地吹过来。我说周敏,你以后想干什么。她想了想说想开个自己的服装店。我说那我毕业了来给你打工。她笑着骂了句没出息。
暑假结束的时候她被亲戚叫回了汉正街,临走那天她给了我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光盘。她说过几天是黄鹤楼建楼纪念日,那天楼下的广场会放烟花,你要是想她了就去看看。我说你这台词是跟《大话西游》学的吧,她骑上自行车,马尾辫在晨光里甩了一下,说记得想她。
她走后我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她总说在忙。再后来她的电话就欠费停机了。我去汉正街找过她,她亲戚说她不在这边干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没有朋友圈,一个人从你的生活里消失,就像一滴水被太阳晒干,连个痕迹都不留。
十年后的秋天,我出差路过武汉,专门抽空去了一趟黄鹤楼。站在楼顶上,秋风拂过飞檐的铜铃叮当作响,长江还是那条长江,大桥还是那座大桥。我想起那年夏天自己蹲在石墩子上汗流浃背的狼狈样子,想起她咬着吸管眯着眼在阳光下冲我笑,想起江滩边江风吹起她额前碎发时她微微眯起眼睛的弧度,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们只相识了一个夏天,没有在一起过,但我这辈子都记得她。记得那个燥热的午后,记得我说光盘要人也想要,记得她歪着头笑得像一只逮到老鼠的猫。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实现那个开服装店的梦想。如果有一天你刷到这篇文章,周敏,我只想说——那年黄鹤楼下的光盘,我还没来得及付钱呢。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起广场上游客的遮阳帽,吹乱了行人的头发,吹散了台阶上一个小女孩手里没攥紧的棉花糖。有个年轻人蹲在石墩子上对着手机咧嘴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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