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你打开常去的二手交易App,满屏的物件像旧日集市一样铺开。翻翻看看,淘一本旧书、一部旧手机、一件旧家具,也顺手把自己的闲置挂上去。旧是好东西。买与卖交替发生,物品持续流动。这个过程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东西从一处带到另一处。
当现代购物商场和网店被“消费社会”“消费主义”等一众理论反复审视时,二手市场大概还是一个例外。它逃逸了“新即好”的传统规则。但这种姿态很快也被划入审视范畴,尤其是“古着”“Vintage”以及更早的“古董”成了新的消费标签。更别说还有层层叠叠的套路。在这个角度,它既是对消费主义的排斥,也是它的自我延续。
然而,二手市场之丰富、之鲜活,并非理论所能概括。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意义:关于旧物的记忆,关于省钱的实在,关于买卖的乐趣,关于过往的人生。毕竟,二手市场可能与人类社会一样古老。
本文《旧是好东西》专题的传统篇。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7月24日专题《旧是好东西》的B02-B03版。
B01「主题」 旧是好东西
B02-B03「主题」传统中国,旧物如何重新上路
B04-B05「主题」 迎来送往,流水不腐:一个现代人的旧物记
B06「主题」 线上二手市场的不完全词典
B07「主题」 当它们还在流转
B08「中文学术文摘」 法律和伦理研究文摘两则
撰文|张哲
在物资远不如今日丰裕的传统社会,一件旧物如何存续?
邢岫烟,电视剧《红楼梦》(1987)剧照。
少女邢岫烟家贫,寄身于贾府的姑母邢夫人处,月钱到手只剩一两,还要不时打点贾迎春身边的下人们,否则便会遭到她们的刁难。本分的岫烟眼见入不敷出,无奈下“把棉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以解燃眉之急。
天气寒冷,岫烟只穿了夹衣。薛宝钗于心不忍,要来当票,打算悄悄赎回那件衣服,再趁夜送归岫烟。谁知一波三折,当票意外落入史湘云手中。湘云没见过此物,逢人便问,黛玉也不识得,惹得婆子们都笑。只有宝钗急中生智,对薛姨妈撒谎说这当票“是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哪年勾了账的”,这才替岫烟保住了一点尊严。
《红楼梦》这段情节勾勒出现实炎凉。大富大贵和一贫如洗者或许都用不到典当,往往反倒是中下等人家遇到变故,为了周转而将自有之物当出去。岫烟幸亏遇到心细又稳妥的宝钗,才能在冷酷的现实里找回暖意;否则若到期没去赎衣,当票就会真的变成失效的废纸,衣服也会从抵押品变成“死当”,以二手商品的形式流入市场。
“岫烟当衣”的故事只是个切口,不妨由此进入,探寻二手物品在中国传统社会的流转——以物典钱、死当变卖、修补续用、废料回收,以及从困窘之人处脱身、辗转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明代佚名作品《上元灯彩图》局部。
“朝回日日典春衣”
卓文君,明代杜堇《听琴图》局部。
不知才女邢岫烟当衣的那一刻,会不会想起司马相如的故事,还有杜甫和白居易的诗句。“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愁懑,以所著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诸家对“贳”字说法不一,有赊欠、典押、交换等不同理解,但至少说明在西汉时,衣物已经可以临时作为信用凭证或交换之物。刘秋根《中国典当制度史》也称:“私人典当业从其业务形式来看,汉代时期便已经产生了,但是有关典当活动的零散文字,只能认作随机性的行为,可视为产生典当业的萌芽。”
《中国典当制度史》
作者:刘秋根
版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5年7月
到了东汉末年,手段温和的刘虞镇抚幽州边疆,“虞所赉赏,典当胡夷”,事见《后汉书》。这是“典当”二字连用第一次见于史籍,但无法断定二字的确切含义。
专业的当铺、质库要再过几百年才出现。《南史·甄法崇传》附其孙甄彬事迹:“尝以一束苧就州长沙寺库质钱,后赎苧还,于苧束中得五两金,以手巾裹之,彬得,送还寺库。道人惊云:‘近有人以此金质钱,时有事不得举而失。檀越乃能见还,辄以金半仰酬。’往复十余,彬坚然不受。”这则小故事意在彰显甄彬的廉洁,却也成为南朝商业史的实录——寺院库房承担了质押借贷功能,可以收受苧麻等实物作质,出钱给人,日后再由原主赎回。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说得直接:“后世典当业,从南朝佛寺开始。”
《中国通史简编》(全两册)
作者:范文澜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10年12月
经由两汉萌芽、南朝肇始,典物换钱到了唐代已较为普遍。“朝回日日典春衣,每向江头尽醉归”,穷愁的杜甫尚能潇洒如此;白居易晚年明明自称“寿及七十五,俸沾五十千”,却又写下“走笔还诗债,抽衣当药钱”,如此措语大概不是写实地展示艰困,倒是为“衣物临时被换成资金”再添了一笔文学证据。
虚构和现实的宋
电视剧《水浒传》(1998)剧照。
在《水浒传》所描绘的北宋宇宙里,买卖二手武具曾为梁山好汉们最终被逼上梁山推波助澜。林冲在东京路边“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语”。大汉感叹无人识货,林冲本待要走,一再被大汉用言语激将,又见刀是好刀,砍了价钱便将宝刀买下,殊不知已中了奸计,酿成被诬行刺的大祸。另一位孤胆英雄杨志则因穷蹇无路,狠下心要将祖传的宝刀卖掉换些钱作盘缠。这位名门之后本已羞愧难当,又被东京街头泼皮牛二纠缠,一时性起杀了牛二,身陷囹圄。
林冲和杨志,一个买刀一个卖刀,恰好拼出二手交易的完整圆环。这份后世的文学创作对北宋社会虽不免有想象成分,但也大致接近现实。宋时二手物品交易已不是新鲜事。《东京梦华录》写东京东角楼一带,“每日自五更市合,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瓦市中又有“喝估衣”者。喝估衣,即叫卖二手衣物。同书还写到相国寺内每月五次的“万姓交易”,其中不只有专业的商贩,例如尼姑便去售卖手作的刺绣。文中罗列的交易物品也包括“诸路罢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其中或有重新流入市场的二手物品。
《梦粱录》作者吴自牧近乎偏执地罗列记忆,巨细靡遗地重现了南宋临安的城市商业是如何繁盛。此书卷十三描绘了杭城大街的盛况:“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夜市、早市近乎连续运转,其中有端坐店堂的新货生意,也有二手物品的流转与焕新。同卷载:“故楮羽毛,皆有铺席发客”。楮即是纸,故楮是废纸、用过的旧纸。即使像废旧纸张这样的低价值材料,在临安也可以通过铺席进行交易,一方回收以作他用,一方则换取些许小钱。
南宋的二手经济不光涉及买卖,也回应了尽可能延长一件物品使用寿命的需求。锅铫、木桶、鞋、幞头帽子、魫冠、红绿牙梳、鹿胎冠子、刀剪、铜镜……谁说旧物只有匆匆退出生活一条路呢?《梦粱录》写道当时临安街巷中“时时有盘街者”,主顾一唤即前来服务——修锅铫,箍木桶,补鞋、染牙梳……帽、冠、刀、剪、镜,都能修复一番。修旧物的行当此时已经相当成熟,背后自有普通人家精打细算的生活智慧,或许也蕴藏着那些心灵细腻之人的某种惜物之情。
《梦粱录》
作者:吴自牧
译注:刘云军
版本:中华书局 2025年6月
《梦粱录》还写道临安城里“府第富豪之家质库,城内外不下数十处,收解以千万计”。同时期的北方也不甘示弱,《金史》载金世宗称“闻民间质典,利息重者至五七分,或以利为本,小民苦之;若官为设库务,十中取一为息,以助官吏廪给之费,似可便民”,于是“有司奏于中都、南京、东平、真定等处并置质典库,以流泉为名,各设使、副一员,凡典质物,使、副亲评价直”,表明政府亦效仿民间,积极参与典当业。典当系统的发展,为绝当物进入二手交易建立了稳定渠道。
前任的事,谁还在乎吗?
许多将物品当出去的人,恐怕没有邢岫烟那样的好运。他们最初只是临时将物品换钱,以暂缓燃眉之急,心中还抱着未来将物品赎回的希望,然而现实中的周转并不容易。就好像《儒林外史》里王冕母亲那样,当了寡妇后入不敷出,做针线活供儿子去读书仍旧捉襟见肘,便只能将“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割爱,“当的当了,卖的卖了”。
王冕家那些当掉的物品想必最终也没能被赎回,成了死当。它们大概率会进入下一个处置流程——金世宗的政策是“经二周年外又逾月不赎,即听下架出卖”,民间典当行大抵也如此:或自行出售,或由商人选购,或由店铺发卖——典当行为走入死胡同后,化生出买卖行为。
清代丁观鹏《太平春市图》局部。
如果薛宝钗没有赎回邢岫烟的衣服,它很可能将由薛家当铺“恒舒典”流入估衣业,被迫寻找下一个主人。估衣业是清代常见的业态,甚至进入了皇家视野。据《清稗类钞·农商类》载,乾隆帝曾携爱女固伦和孝公主逛圆明园内的买卖街。所谓买卖街,其实是模仿市井商业供皇家消遣的假商业街,“大小商店莫不具备”,但店主都是太监扮演的。“时售估衣者,有大红呢夹衣一领,公主悦之……和亟以二十八金买而进之。”和珅不惜花重金买下公主看中的二手夹衣送给公主,大概是为讨乾隆帝的欢心。后来公主嫁给了和珅长子,夫妻恩爱。和珅倒台后,她替病弱的丈夫打理家事多年。道光帝即位,下旨将和珅被抄的“恒升当”当铺赐还给这位姑母,这时她的丈夫已经去世十年了。公主一生与和珅家族的缘分,无形中被估衣和典当遥遥串珠成线。
天津估衣街是有数百年历史的传统商业街。道光年间,天津梅花诗社成员崔旭有诗咏估衣街:“衣裳颠倒半非新,挈领提襟唱卖频;夏葛冬装随意买,不知初制是何人。”他不但用文字为后人定格了此处估衣业的盛况,也留下了些许惆怅的感叹:在估衣街,衣服固然可以随意买到,但人们已无法得知它最初属于谁了。人们只关注二手衣服的实用价值,它的经历无法追溯,它的历史已被抹除。
当然,这也是大多数二手交易的共性。就像今天买下二手房的人,多半也不会去追溯这套房子里曾经住过什么样的人,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回荡过何种情感。只要不是凶宅、价格合理、条件合适,买下了就将它当作自己家,于是它便成了这样的空间:你知道它有历史,但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它有什么历史。
估衣业的一时盛景
20世纪前期天津估衣街达到鼎盛,除了估衣也发展出其他各色商品。电视剧《走西口》里,男主田青于20世纪10年代在包头开了一家估衣铺,生意红火。如果说虚构剧本不足为凭,那么同一时期,北京估衣业的兴旺也在溥仪自传《我的前半生》里留下明证——由于张勋复辟,估衣铺的二手生意格外好,因为“清朝袍褂成了刚封了官的遗老们争购的畅销货”。有资料称,1935年北京光是天桥东三巷的官方席棚内就有逾五百户估衣摊,今天的人们光是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都不难感受到冲击力。
南京新街口附近至今仍有“估衣廊”之名,其实这座城市共有过三处估衣廊,今天流传下来的地名,是在紧邻交通干道、商业条件更好的那一处。又据《老南京三百六十行》,民国时南京估衣业依旧不衰,“主要集中在估衣廊、三山街、水西门、大行宫一带”。
由于估衣业进货讲究季节性,“冬进皮草,夏进单衣,秋进夹衫”,所以生意很好。这些进了店的二手衣物经分类后,还要经历估价的阶段。在更久远的时代,给商品定价已被称作“估”。据郑玄注和孔颖达疏,《周礼》中的“质人”是负责评定物价的人,他们令市场上各种商品“有常估”且“不得妄为贵贱”,即通过评估为商品赋予大致的固定价格,以避免交易者任意施行过高或过低的价格搅乱市场。典当业催生的估衣业,其得名很可能就与表示定价的“估”有关,因为二手衣物成色不一、需要定价。定价时大店通常聘请验货师,小店由于常是夫妻店,便根据店主自身经验判断价格。由于估定的售价一般较低,不少货品是半价出售,也就因价廉而容易吸引客人。
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不过也有说法指“估衣”由“故衣”之讹变而来。至今北方一些地区仍将“估衣”的“估”读作去声,莫非是上承《东京梦华录》的“喝故衣”?林海音的父亲也光顾过北京天桥的估衣铺,她在《天桥上当记》里回忆道:“有人说,估衣都是死人的衣服,我听了觉得很别扭,因此我并不喜欢爸爸的这件漂亮衣服。”这传言是否有确凿证据不得而知,但估衣中的确偶尔也包含赃物。
不论来自何处,估了价,二手衣物便重新成为商品。它们有时反而比崭新的高级货更近人情。《老残游记》里,申东造看老残身穿棉衣,便送以狐裘,谁知遭老残拒绝;申子平点出老残的心态:一则“嫌这裘价值略重,未便遂受”,二则“断无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马褂的道理”。申东造恍然大悟,“在估衣铺内选了一身羊皮袍子、马褂”再行奉上。估衣虽比老残的穷酸棉衣体面些,毕竟是折了价的二手物,不如狐裘贵重。申氏改为以此相赠,顾全了实用性和对方的体面,认为如此一来,对方便没理由再拒绝。
旧书画:和旧衣相反的逻辑
王冕的母亲当了旧衣服,又狠心让儿子辍学去放牛,以帮忙贴补家庭开销。现实无情,好在王冕天生是个读书种子,偷偷省下每天的点心钱,积攒一两个月,去找闯入村学堂的书客“买几本旧书”,放牛时抽空读书。
她当了旧衣换钱,他却用钱买旧书。母子二人如杨志和林冲一样,拼合成一个二手交易的圈。只不过二手书和二手衣的性质有些差异:后者的交易多与温饱相关,前者则未必。“女人的衣服往常是和珠宝一般,没有年纪的,随时可以变卖,然而在民国的当铺里不复受欢迎了,因为过了时就一文不值。”张爱玲《更衣记》点出二手衣物的局限,而某些旧书、名人书画和文玩却可能因版本稀见、作者声名、流传有序而获得额外价值。这时,二手物品本身的历史、前任主人的故事,倒都成了值得追索的事。
电视剧《天下粮仓》(2002)剧照。
明清以来,江南市镇经济蓬勃发展,一些质库经营者通过典当得到艺文物品,逐渐发展出收藏家的身份。朱彝尊《曝书亭集》载嘉兴人项元汴“坐质库估价,海内珍异十九多归之”。项元汴固然是书画收藏名家,但极具商人性格,将从二手书画交易中获利看得很重,“啬于财,交易既退,予价或浮,辄悔,至忧形于色,罢饭不噉”。
文坛巨擘王世贞则与此不同。王氏《弇州续稿》载:“(《伯夷颂》)与忠宣公《告身》跋之月余,而其后人主奉不能守,作余质库中物者十年矣,余闻之数责其以原价取赎,不得。今年初夏,悉理散帙,分授儿辈,因举此二卷以归主奉,且不取价。”
范仲淹后人范主奉将先祖的书法作品和历史文件当出,流入王世贞名下的质库。王世贞体认到这些物品的艺术价值和文史价值,奉劝“甘棠勿剪”,多次催促范用原价赎回,但范不知是缺钱还是什么缘故,终究没有照办。最后王世贞索性完璧归赵,分文不取。或许在王世贞的认知里,替先贤后人守住家族文史传承,比自己多赚利润更重要。
然而,艺文物品流入二手市场,除了对范氏家族是损失,对此物本身倒未必是坏事。既然后人无法守住家宝,还不如期待有识的鉴藏家予以善待。
不要堕沙莽中!
当旧物不再只是衣物器具,而是书画与文玩时,典当、收藏和二手艺文市场便开始彼此交叠,一旦它们从质库、当铺流向市场,相应的二手交易网络便蓬勃生长。晚明嘉兴人李日华善书画、精鉴赏,他的《味水轩日记》和《六研斋笔记》保存了很多明代二手艺文物品交易案例的实录。跟随李日华的记录,可以追寻到当时二手艺文物品交易的许多细节。
《味水轩日记》
作者:[明] 李日华
点校:叶子卿
版本: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2018年1月
例如万历四十年的日记提到,“督理织造内臣孙隆于昭庆寺两廊置店肆百余,容僧作市……而四方异贾亦集,以珍奇玩物悬列待价,谓之‘摆摊’”;万历四十一年日记则载“沈翠水从杭回,云在昭庆寺摆摊铺见杨一清画一轴。一清者,杨阁老邃庵也,不闻其有画名,何以有此,岂其收藏题识而后人误指之耶?”不管李日华的鉴别是否正确,至少可以看到明时连杭州昭庆寺这样的名刹也在官方推动下发展出了包含大量二手艺文物品交易的独特市场,其中即包括售卖名人书画的摊铺——万历四十二年,李日华自己也在昭庆寺市集买下了郭熙的《扶桑晓日图》。
二手艺文物品交易还可以更灵活。“吴人张慕江……年八十一而老矣。平生以书画舫行江湖间,今所携有倪迂松城平远阔幅作,叶底低峦、树根浅濑、极萧闲疏旷之趣……”文玩商张慕江乘船往来于江南,贩卖名人书画,这回便带了倪瓒、文徵明等名家画作上门,既供李日华欣赏、请他鉴别,也可以向他兜售。除了舟行水上的张慕江,李日华的笔下也记录了各色商贾、行客、僧侣携带二手书画上门拜访之事。这些个案表明,明代艺文物品的二手交易形式常是流动的,经验丰富的卖家会针对性地向特定的潜在买家主动出击。
“市僧持柯九思云石轩小景来,索值甚高,然非真者。”这样的案例《味水轩日记》里还记录了很多,可见二手艺文物品交易的暗面自古即有,遇到伪作是常见之事。伪造名家手笔不单是门手艺,甚至发展成产业,例如专诸巷即是明代苏州生产赝品的基地。即使是李日华这样的鉴定高手,也有偶尔因为疏忽而被骗的经历。
《味水轩日记》还呈现了奇人项宠叔的事迹。此人隐居西湖岳王庙附近,在屋前陈列“瓶盎细碎物与短松、瘦柏、蒲草、棘枝堪为盆玩者,率意取钱,籴米煮食。有以法书名画来者,不吝倾所蓄易之,支床堆案咸是物也。”他无意加入昭庆寺的奇珍异宝大合唱,而是自己打造二手交易的独立小店,将一切品质尚可的细碎物品都拿出来售卖;一旦遇到有人携带书画名品来访,他立刻不计成本地买下。
不像邢岫烟为了填补日常开销,更像王冕一心追求精神满足——项宠叔将卖二手物品所得的积蓄毫不吝啬地投入另一笔二手交易,换取真正的心爱之物。和那些厌倦于应对日常生活的人一样,项宠叔选择沉浸在自己的嗜好中,对他来说精神满足要优先于物质生活品质——尽管这种精神满足仍不得不以物质来承载。
项宠叔离世后的某天,李日华在“常卖处得一扇”,扇面竟是项宠叔昔年仿沈周的画。李日华细读扇上的题识,得知项氏年轻时的一段故事。那时他在友人家里见到沈周的《渔舟晚钓图》,爱不释手又求不得,只好默记在心,此后根据记忆在扇面上画出来,并在扇背将沈周题画的原诗原样默写,连沈周说明题诗背景的后记也一并默录。
“向非宠叔拾之,播于毫端,则堕沙莽中矣!”李日华“堕沙莽中”四字包含的痛切,只有项宠叔这样爱艺成痴才会心有戚戚。古往今来,多少艺文珍宝最终失传,如堕沙莽中。沈周这首“奇峭孤捩”的诗作固然也通过其他平行途径流传后世,但其中的异文、后记部分,则既因项宠叔的珍视,也因二手艺文物品自由流转的机制,才幸免于湮没在茫茫的虚空。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张哲;编辑:罗东 何安安;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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