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江西湖口县江桥乡二甲吴村。
村民吴敦铸家里,翻出了两张旧纸。
纸是毛边纸,米黄色,印着紫色的格子。格子里是工工整整的小楷,一个字一个字排得密不透风。一张写了77行,一张写了87行。
这不是家书,不是账本,是两张考试卷。
白鹿洞书院的。
两张卷子的考生,一个叫高巨轮,一个叫李郁荪。
卷子的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方形印章,还有一个蓝色的长条印——"白鹿洞书院"。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但还能辨认。
八股文是敲门砖,但这两张卷子考的不是八股。
这两张卷子考的,叫"经古"。
什么是经古?训解、阐述儒家经典的学问。说白话,就是考你对经书的真理解,不是考你八股的手艺。
高巨轮那张卷子,题目叫《拟邱希范与陈伯之书》。丘迟《与陈伯之书》是南朝名篇,"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就是这篇里的。题目里一个"拟"字,意思是模仿丘迟的文笔,再写一篇类似的骈文。考的是文采,是史识,是能不能把古人的话说出自己的味道。
李郁荪那张,题目叫《礼于六宗解》。"六宗"是《尚书》里的老难题,汉代以来众说纷纭,谁也没说清到底指的是哪六位神祇。考这个,考的是经学功底,是考据能力,是你能不能在几千年的争论里,说出一个站得住脚的自己的答案。
这才是书院真正教的东西。
很多人对古代读书人的印象,就是死磕八股文。
也没错。八股是敲门砖。乡试、会试,头场就考八股,考官只看头场第一篇。八股写得不对考官胃口,你后面策问、经义答得再漂亮,也没用。《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了举,连苏轼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小说夸张,是当时的普遍现象。
但书院跟考场,是两个世界。
白鹿洞书院是什么地方?
天下书院之首。朱熹在这里制定的《白鹿洞书院揭示》,后来成了全东亚书院的学规模板。日本、韩国的乡校,至今还有集体吟诵的传统。
这里的学生,当然也要练八股——毕竟要考试。但书院不只是高考冲刺班。
每个月有月考。月考不光考八股,还考经古、考策论、考诗赋。考好了有奖励,叫"膏火纹银",就是奖学金。连续考不好,山长(院长)可以把你清退。
高巨轮和李郁荪的这两张卷子,就是月考的经古试卷。
卷子末端,红印旁边,写着一行字:膏火纹银柒钱正。
下面还盖了两个字:付讫。
柒钱银子是什么概念?
清代中后期,一个普通书生在书院读书,一天的饭钱大概五六文。一两银子是一千文。柒钱,就是七百文,够一个人吃三四个月的饭。
说得再明白点:这两张卷子,换来了三四个月的饭钱。
而且"付讫"那两个字告诉你——这钱真发了,不是说说而已。
书院不是只教你怎么考试,它是真的在养读书人。你文章写得好,经义答得透,书院就给你钱,让你能安安心心接着读书,不用为了吃饭去种地、去做小买卖。
这就是膏火制度的意思。
可是。
高巨轮是谁?李郁荪是谁?
不知道。
史书里没有他们的名字。地方志里也找不到。
他们是白鹿洞书院的学生,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骈文写得"圆净无瑕"(阅卷先生的批语),经学考据也有模有样。他们拿到过柒钱银子的奖学金。
然后呢?
他们可能考中了秀才,然后去考举人,考了一次又一次,没中。可能一辈子就在附近的县里教书,教了一辈子书,死了,埋了。可能他们教过的学生里,有人后来中了举、做了官,但他们自己,没留下任何别的痕迹。
只有这两张卷子。
被后代收在家里,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吴敦铸手里,又交给了县志主编刘文政,最后捐回了白鹿洞书院。
清代两百多年,有多少读书人?
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能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的,有几个?
考中进士的,两万多人。剩下的,绝大多数,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他们读过书,考过试,有过梦想,有过失意,活过一辈子,然后就没了。
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高巨轮和李郁荪,已经算幸运的了。
他们至少留下了两张卷子。
一百多年过去,纸还在,字还在,红色的印章还在,"付讫"两个字还在。
卷子还在。
人,没了。
璃柜里的字,还是工工整整的。
没人知道高巨轮是谁。
没人知道李郁荪是谁。
但他们写的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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