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的这三种鱼——翘嘴鲌、黄尾鲴、圆吻鲴,外形像得很。一样的银白侧扁,一样的流线身姿,远远望去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可它们终究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在这条溪里安身立命的角落。然而如今,这条溪流正把它们的影子一件件收走,或许到最后,剩下的真的只有记忆里的“鱼影”了。

记忆中的楠溪江小源溪,是一段流淌在童年里的碧色时光。长潭的水面沉静如镜,两岸青山倒映其中;撞水岩头的深潭被山石环抱,墨玉般幽深的水色里藏着大鱼的秘密;新降头上下两处浅滩,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赤脚踩上去能感到水流抚过脚踝的清凉;殿前的深潭水域开阔,水底的深蓝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就是在这片水域里,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每一粒沙,鱼儿们肥美得让人不忍心打扰它们的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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翘嘴鲌

翘嘴鲌,我们叫它翘嘴白或刀鱼。下颌比上颌长出一截,嘴巴微微上翘,像永远带着不服气的神情。背脊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线,身体侧扁如刀,游动时却灵动得出奇。夏天的傍晚,它们成群在水面追逐飞虫,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黄尾鲴被唤作黄尾巴,体形与翘嘴白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尾鳍那一抹鲜黄格外醒目。它们喜欢在浅滩的急流中穿梭,尾鳍摆动时像一面小小的黄色旗帜。

圆吻鲴,土名银鱼或银春,吻部圆钝,身体更修长,鳞片近乎透明,在深潭的暗处游动时恍若一截流动的水银。这三种鱼若并排放在水盆中,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彼此;可一旦放回溪流,便各自奔向不同的水层——翘嘴白在水面巡游,黄尾巴钟情急流浅滩,银春则藏在深潭阴影里。它们用各自的方式让这条溪因它们而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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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吻鲴

可如今,当我再次站在这条溪边,记忆中的画面正在一寸寸褪色。上游的水库截断了溪流的脉搏,水位降了,流速慢了,激荡的水花变成温吞的叹息。河道采沙撕开了溪床的肌肤,卵石滩消失了,藏匿鱼卵的石缝被碾为齑粉。村庄的污水顺着沟渠汇入溪中,油污泛着刺目的七彩,水面上漂浮着令人不安的藻类。溪流自身的净化能力正在丧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无力再承载曾经鲜活的生命。

翘嘴白的银光稀疏了,形单影只地贴着水面;黄尾巴的鲜黄黯淡了,浅滩上只剩空荡荡的水流;银春的身影几乎从深潭中绝迹,我蹲在潭边凝视许久,只看到自己的倒影。老人们摇着头说,有些鱼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们外形那么相似,命运竟也如此相似——像三根并蒂的芦苇,被同一阵狂风一一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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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尾鲴

我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掌心流淌的不再是童年的清澈。那些鱼影,那些在记忆深处闪烁的名字,正在被时间与伤痕一层层覆盖。或许有一天,我只能对下一代说:这里曾经有过一条美丽的溪,水里有翘嘴白、黄尾巴和银春。他们会像听一个遥远的童话吗?

溪水依旧在流,但流走的不只是水,还有一整个正在消逝的世界。那些鱼影,正在变成最后的鱼影——不是在水里,而是在我的眼底。

图片来自我的老师陈心安的公众号“民间常用中草药”,特别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