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在拉萨工作整整三十七年,前年办完退休手续,跟着我们回成都定居,可整个人处处透着别扭,我才算懂:长期扎根高原的人,身心早就和雪域绑死了。

去年六月,我去机场接他,成都气温32度,他全程紧闭车窗,到家第一件事打开制氧机。明明本地海拔才五百米,他却说只是习惯吸氧。那段时间他整日昏睡,聊天总念起拉萨二十年前中间开门的旧公交,城里哪儿都不愿去。

早年间母亲高原反应严重,父亲背着她赶去军区医院,短短五十米路,我跟在后面喘得胸口发疼。那时夫妻俩说好,等我读初中就调回内地。可父亲一路升职,恰逢高原公路修建,他想着等路修好再走,这一等,就是三十七年。母亲身在拉萨,天天看成都本地美食节目,却从没机会回乡吃上一口肥肠粉。

退休交接那天,父亲带回一箱笔记本,每页记着高原气压、天气和巡线工作,字里行间全是半生坚守。回到成都半年,他瘦了十二斤,川菜一口吃不惯,唯独喝酥油茶能有胃口,还清醒念叨这里不是那曲

春节逛春熙路,他路过户外店盯着冲锋衣偷偷抹眼泪,嘴上推脱是风吹的,当天就跟母亲商量,独自回拉萨住两个月。临走前他跟我坦白,当年母亲怀我的时候,本有调回成都的机会,修路任务一耽误,半辈子就此留在高原。

两个月后父亲从拉萨回来,气色明显好转,一边挂念拉萨老战友,一边舍不得刚学会走路的孙女。他抱孩子时会哼唱藏族老乡教的摇篮曲,还总说高原氧气稀薄,小孩学步会更吃力。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援藏人退休后放不下西藏。其实不只是情怀,三十多年的青春、同甘共苦的战友、藏地风土人情,早已刻进骨子里。平原舒适的生活填补不了心里那片雪域蓝天,半生奉献过的土地,永远是他们割舍不下的第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