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最要紧的话从心里翻出来,用尽力气说出口:“东家,麦喜在咱家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要是觉得他罚够了,就让他出来当差吧。我替麦喜给您磕头了!”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脑门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响。
他顿了顿,看着大树:“你说得对,罚了两个月,差不多了!”
大树的心里一松。
大树的心又提了起来。
大树不敢接话,只能听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户,一股热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竹子被晒出来的青涩气味。
“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行了,起来吧。你跪在这儿,外头的人还以为我罚你呢!”
他从月亮门出去,穿过夹道,走到偏院,找到了麦喜。麦喜正蹲在墙角底下,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割墙根下的杂草。
大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东家说了,”大树的语气很激动,“让你再安心待几天,过几日有事要办,到时候叫你跟着!”
麦喜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用袖子捂住了脸。
大树蹲在他旁边,没有安慰他。他就那么蹲着,跟麦喜并排蹲在墙角底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麦喜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但已经平静下来了。“哥,”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谢啥!”大树站起来,“你是我妹夫!”
“来了?”
“来了,老爷!”麦喜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麦喜站在书案前面,腰板挺得笔直。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眼睛里有了光。
麦喜低下头:“想明白了。老爷,麦喜知错了。酒不是好东西,喝多了会误事。麦喜以后滴酒不沾,若是再犯,不用老爷罚,麦喜自己走!”
麦喜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半边,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老爷,这事交给麦喜办!”麦喜把请帖放回桌上,抬起头,“请帖今日就送到各位老爷府上。聚会那日的车马、茶水、点心,麦喜一应安排妥当!”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很轻快,轻快得像是卸掉了一副担子。他穿过月亮门,穿过夹道,走到前院,在廊下碰见了小草。
小草正端着一个茶盘从花厅出来,看见麦喜,站住了。“老爷叫你了?”
“叫了!”麦喜说,“让我送请帖!”
小草低下头,过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冲麦喜笑了笑。那个笑很浅,但很真,像是憋了很久的担心在这一刻终于散了。
“去吧。”小草说,“别耽误了!”
麦喜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麦喜办事,一向利索。当天上午,他就把请帖送了出去。七八位老爷,住在安丰城和太皇河两岸各处,麦喜对这些人的住处烂熟于心,谁家家里有几进院子、门房姓什么叫什么,他都知道。
他先去的是陈允明家。陈允明住在安丰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麦喜到了门口,跟门房打了招呼,进去见了陈允明,把请帖双手递上。
“陈老先生,我家老爷三日后在陈之信老爷的别墅设宴,请几位朋友聚聚。这是请帖,您收好!”
陈允明接过请帖,打开看了看,笑道:“他家庄上那个别墅,夏天清凉。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三日后我准时到!”
麦喜又跑了七八家,每一家都亲自登门,亲手递上请帖,当面把聚会的时间、地点说清楚。有些老爷不在家,他就把请帖留下,跟门房交代清楚,让转交。
“老爷,请帖都送到了。几位老爷也都应了,没有推辞的!”
“好。”他说,“聚会那日的事,车马、茶水、点心,还有那边别墅的洒扫,都交给你了!”
“老爷放心!”麦喜说。
从书房出来,麦喜没歇着,直接去了陈之信家的别墅。那座别墅在太皇河边上,是一处幽静的园子,有花有树,还有个不大的池塘。麦喜跟陈之信家的管家打了招呼,进去看了看场地,心里有了数。
麦喜在花厅里侍候着,一会儿添茶,一会儿续水,一会儿去催点心,脚不沾地地忙,脸上始终带着妥帖的笑。
麦喜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吩咐。
“老爷!”
麦喜低下头:“多谢老爷!”
麦喜看着那片金黄,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落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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