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菜。
手上沾着水,我擦了擦,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婆婆的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亮,带着藏不住的喜气。
“秀莲啊,生了,龙凤胎。”婆婆说,“都是儿子。”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子还在滴水,落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张薇,那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半年前住进了王建国给她买的房子里。
“哦。”我说,“恭喜妈。”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声音很脆。她说建国高兴坏了,说要送张薇一套房子。她顿了顿又说,已经看好了,市中心那个楼盘的顶层,两百多平,能看到江景。
“秀莲啊,”婆婆语气软了些,“你也别想太多,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咱们王家需要个后。”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刚开始黄。
“我知道。”我说。
挂掉电话,我继续择菜。韭菜要一根根掐干净,根部的泥要洗掉。我洗了三遍,切好,放进盆里。又打开冰箱拿鸡蛋。
王建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玄关换鞋,我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吃过了。我点点头,把锅里炒好的菜盛出来,自己慢慢吃。
他坐在客厅抽烟,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房子的事知道了?”他突然问。
“知道了。”
“你别闹。”他说,语气平淡,“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咱家情况。”
我没吭声,继续喝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烂糊,加了红枣,甜丝丝的。
过了两天,婆婆带着律师来了。律师姓刘,叫刘刚,四十五岁左右,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婆婆拿出一份协议,说让我签字离婚。作为条件,给我这套房子,外加五十万现金。
我在协议上看了很久。
这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三室一厅,我住了快三十年。窗户的锁修过三次,厨房的灶台换过一次,阳台的铁栏杆生了锈,我每年都会刷一遍漆。
“妈,”我说,“我不要房子。”
婆婆愣住了,看向王建国。王建国皱着眉,没说话。
“你什么意思?”婆婆问。
“我只要我该得的。”我说。
刘律师看了我一眼,推推眼镜,没说话。
后来他们走了。我关上门,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晾了一天,干透了,叠起来有股阳光的味道。
晚上王建国回来,进了书房,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签字的事,我想好了。”我说。
他抬起头,等着我说话。
“我同意离婚。”我说,“但我不要那套房子,也不要五十万。”
他愣住了。
“那你想要什么?”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法律说了算。”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十年夫妻,我不会多要,也不会少要。”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王建国穿了件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话,让我们签字。我拿起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李秀莲。
名字写得很稳。
01
说起这三十年,话就长了。
我跟王建国结婚那会儿,他才二十八岁,在厂里当技术员。我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媒人介绍,见了两面,父母觉得合适,就定了下来。
结婚第一年,婆婆就催着要孙子。
头胎生了女儿,婆婆在产房外听到消息,脸拉得老长。我妈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她看。婆婆瞥了一眼,说了句“姑娘也好”,转身就走了。
王建国倒是没说什么,但他那段时间回来得越来越晚。
女儿叫小雨。小雨满月那天,婆婆没来。王建国说厂里加班,也没回来。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煮了碗面条,就当过了。
后来我辞了工作,专心带孩子。婆婆总在亲戚面前说我“没本事”、“生不出儿子”。我听了,也不吭声。王建国从不为我说句话,他回家就吃饭,吃完就看电视,看完了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
小雨上小学那年,王建国从厂里辞了职,跟人合伙开公司。头几年生意不好,天天愁眉苦脸。我把结婚的镯子卖了给他周转,跟他说“没事,慢慢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嗯”。
公司慢慢做起来了。王建国买了车,换了房子,在朋友圈里也算个人物。但他在家话越来越少。
婆婆搬来跟我们住,说是“照顾你们”。其实就是指挥我,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嘴里念叨。
“汤咸了。”
“地没拖干净。”
“做媳妇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我有时候觉得委屈,去找王建国说。他头也不抬,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我让了,让了二十多年。
小雨考上大学那年,我在家哭了一场。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总算熬过来了。孩子大了,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活了。
可还没等我缓口气,张薇就出现了。
她是王建国公司新招的会计,二十八岁,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我是在超市碰见他们的。推着购物车,有说有笑。张薇穿着件白裙子,头发披着,看着很年轻。
我回到家,没问王建国。他也没说。
后来是婆婆告诉我的。她说:“秀莲啊,人家张薇怀孕了,B超查了,是儿子。你要知道,咱们王家不能断了香火。”
我听着,手里擦着茶几。抹布一遍遍抹过玻璃面,抹得锃亮。
“我知道了。”我说。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王建国打鼾,想着这三十年的日子。我到底图什么呢?图他给个安稳的家?还是图女儿能有个完整的童年?
小雨打电话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她在实习,说公司的人对她很好。我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有,还说男生对她很好。
“妈,”她说,“你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最后我想通了。既然他们不要我了,那我就把该拿的拿到手。三十年了,我不能让自己白费。
我开始偷偷记王建国的行踪。他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跟谁通电话。我把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拍下来,把银行的转账记录复印了。
我找到刘律师。他是朋友介绍的,说打离婚官司很厉害。
第一次见面,我在他办公室坐了很久,把三十年的事都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姐,”他说,“你有证据吗?”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我复印的材料,还有几张照片。
刘律师翻了翻,表情变了。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张转账单,“两百万,转给张薇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还有这个,”他又翻出一张,“三百万,买房的定金。”
我看着那些数字,觉得很不真实。我和王建国过了三十年,买菜多花两块钱都要算计。他一转手,就是几百万。
“李姐,”刘律师说,“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但要收集证据,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我说。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买了萝卜,准备回家炖汤。小雨周末要回来,她喜欢喝排骨汤。
路上碰到邻居张姐。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又说王建国公司好像做大了,在市中心买了新楼盘。
“听说是送人的。”她说得很轻。
我笑了笑,说不知道。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把菜放进去。厨房里还很亮,窗台上放着盆绿萝,是我三年前买的。叶子长得茂盛,垂下来很长。
我浇了浇水,看着水滴沿着叶片滑落。
02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刘律师那里。
他办公室里有张茶几,上面摆着茶具。他给我倒了杯茶,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李姐,我又查了一下,”刘律师说,“王建国从去年开始,陆续转了好几笔钱给张薇。”
他把单子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第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金额五十万,日期去年十月。第二张是购房合同,买方写的是张薇的名字,付款方式是全款。
“这套房子,”刘律师指着合同,“就是市中心那个楼盘,顶层,两百三十平。”
我盯着那些数字,觉得有点晕。
三百一十万。加上之前转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八百万。
“还有更严重的,”刘律师压低声音,“我查了公司的账目,有几笔资金流向很奇怪。一笔三百五十万的支出,备注写的是装修款,但收款方是一家皮包公司,刚注册三个月。”
他翻开另一份材料。上面有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怀疑,”刘律师说,“这笔钱最后也会流到张薇那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很苦。
“李姐,”刘律师看着我说,“如果这些都能证实,王建国这就是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按法律规定,你至少能拿回一半。”
“一半是多少?”
“目前查到的,”他翻着本子算了一下,“大概一千万出头。加上婚内财产的评估,两个人加起来两三个亿。”
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三十年,我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他倒大方,一送就是几百万。
“我需要你授权,”刘律师说,“我才能去调更多的资料。”
“行。”
我在委托书上签了字。刘律师把文件收好,又问我:“李姐,你对王建国,还有感情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我说,“早就没了。”
“那就好,”刘律师说,“这件事我帮你办,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街上。秋风有点凉,吹得头发乱飞。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我走过去看了看。
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着问我买什么。
“随便看看。”我说。
我买了一盆小多肉,十块钱。放在包里,坐公交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看到我回来,她抬了抬眼皮。
“又去哪儿了?”
“买菜。”我说。
“买什么菜?我怎么没看见?”
我把包放下,“你想吃什么?”
“我吃过了。”婆婆没好气地说,“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没说话,进厨房倒了杯水。多肉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小雨打电话来,说明天晚上到家。我说好,我炖排骨汤。
“妈,”小雨犹豫了一下,“爸的事……我听说了。”
我的心一紧。
“你怎么知道的?”
“奶奶打电话跟我说的。”小雨的声音很低,“说你要离婚。”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握着电话的手有点抖。
“是。”
“妈,”小雨说,“你……你决定了?”
“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小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
“妈,”她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厨房地板上,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对面的小饭馆飘出油烟味,有人大声说着话。
我哭了很久,然后擦了擦脸,站起来。
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我手起刀落,剁成小块。焯水,撇沫,放进砂锅,加姜片,加葱段,加萝卜。
火开小,慢慢炖。
汤香慢慢飘出来,混合着白萝卜的清甜。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电话响了。是刘律师发来的短信。
“查到了。去年十二月,王建国通过三家公司,陆续转给张薇六百五十万。还有,张薇名下多了家文化传媒公司。”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汤炖好了,我关火,盛了一碗。坐在饭桌前,慢慢喝着。
汤很烫,烫得舌头有点疼。
我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直到把一整碗喝完。
03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上。
刘律师发来的,附件是一份PDF。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开。客厅很安静,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在暮色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上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点开。
第一页,抬头写着“DNA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机构名称。刘律师在短信里解释过,他用的是王建国和张薇带孩子去体检时留下的样本,通过关系送去做的鉴定。
我的目光往下移。
被鉴定人:王建国。
被鉴定人:张薇所生龙凤胎。
然后是一串我看不懂的数据。基因座、等位基因、匹配概率。
再往下,是结论。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排除王建国为张薇所生龙凤胎的生物学父亲。”
我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读完第三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倒了杯水。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我用抹布擦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擦完桌面,我又擦了擦杯底,然后端着水杯坐回沙发上。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楼上的脚步声停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确认自己真的看懂了那行字。
王建国,58岁,公司老板,张薇给他生了龙凤胎,他高兴得不得了,他在五星级酒店订了满月酒,请了上百号人,他妈逢人就炫耀,老王家有后了。
孩子不是他的。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凉了,有些涩。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大。
他是个精明的人,但在这种事上,男人往往容易犯糊涂。或者不是糊涂,是太想要了。想要一个儿子,想要在他妈面前有个交代,想要证明他还行,还年轻,还能生。
这么多年,我没给他生个儿子,他心里一直有根刺。
婆婆那根刺扎得更深。小雨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门口听说是女儿,扭头就走了。后来每次提起来,她都要说一句,“老王家就这一根独苗,到你手里断了。”
王建国从来没替我说过话。
他只是一年比一年沉默,回家越来越晚,出差越来越多。我以为他是工作忙,压力大,后来才慢慢明白,他只是不想看见我。
不想看见我,就等于不想看见他自己没有儿子的失败。
所以张薇有了孩子,一男一女,他高兴得跟疯了似的。连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给孩子取名,包红包,送房子。
满月酒订在凯悦酒店,他让助理包了整个三楼宴会厅。
我在沙发上坐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
直到手机又响了,是小雨。
“妈,你在家吗?”
“在。”
“我爸那边...听说满月酒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雨声音有些犹豫,“妈,你别太难过了,反正你们也离了,以后各过各的。”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你吃点东西,别饿着。”
“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小雨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她考大学那年,王建国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参加工作。我头一回跟他吵,摔了一只碗,最后还是让小雨去读了大学。
小雨知道她爸是什么人,这些年从来不主动找他要东西。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爸给别人家的孩子送了房子,送了公司股份。
她爸在外面养女人,生龙凤胎,高调得满城都知道。
而她这个亲生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没被正眼看过一回。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刘律师前两天给我的,里面装着王建国转移财产的全部证据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公司股权变更文件,张薇名下那套顶层公寓的购房合同,还有那家文化传媒公司的注册资料。
我本来打算等满月酒之后再找王建国谈。
但现在,我有别的东西可以用了。
我把手机里那份PDF保存好,翻出一个U盘,存了一份备份,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存在加密相册里。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秋天的夜来得早。楼下有遛狗的人走过,手电筒的光在树影间晃动。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嫁进王家那天。
王建国到我家接我,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笑。我爹妈站在门口,我妈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三十年。
忍到他妈说我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忍到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忍到他拿钱养别人。
现在不想忍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打电话给刘律师。
“刘律师,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法律上有效吗?”
刘律师沉默了一下,“证据效力是有的,但如果对方不认可,可以申请重新鉴定。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明天。”
“明天?”
“满月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是认真的。”
“嗯。”
“那样的话,场面会很难看。”
“我知道。”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厚实的叶片泛着淡红色的光泽。刘律师帮我查案子这段时间,我买了很多多肉,阳台上一排,窗台上一排。它们很好养,不用费什么心,浇浇水就能活。不像花,不像人。
“做好准备了。”我说。
“那行,我明天把起诉书送过去。你在哪里?”
“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几点?”
“开席是十二点,你十一点半到就行。”
“好。”
挂掉电话,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一些,法令纹很深,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头发里白丝已经很明显了。这三十年,我老得很快。王建国有钱,但他从来不舍得在我身上花。结婚戒指是银的,买的时候两百块。后来有钱了,他也没提过换一个。
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的是,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给过我。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转身出了门。
04
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摆着两排花篮。
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满天星,扎成心形,飘带上写着“祝王皓轩王雨萱满月之喜,王建国贺”。
龙凤胎的名字,大的叫王皓轩,小的叫王雨萱。
王建国取的,翻了好几天字典,他妈说名字起得好,有文化。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排花篮。有路过的客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眼熟,多打量了几秒,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我也不认识他们,大概是王建国的生意伙伴。
我往里走,门口有一个签到台,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的签到本已经写了多半本了。负责签到的是公司的一个小姑娘,她不认识我,笑着递过一支笔。
我接过来,在签到本上签了名字。
“李秀莲。”
小姑娘看了一眼,没在意,招呼下一个人。
我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来桌,桌面上铺着淡金色的桌布,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份伴手礼,系着粉色的绸带。主桌在最前面,摆着鲜花和两个婴儿座椅,四周挂了气球,一只卡通老虎和一只卡通兔子,大概是一个属虎一个属兔。
人陆陆续续到了。
有王建国的同事,有他生意上的朋友,有张薇娘家那边的人,还有些我不认识的。大家三三两两围着说话,笑声很响,气氛热闹得很。
我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我。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糖醋排骨、酱牛肉、凉拌海蜇、蒜泥白肉,一盘盘摆上桌。我旁边那桌的人在聊房价,说城东新开了个楼盘,均价两万多,学区房,抢得厉害。另一个人说,王总真有本事,五十多了还能生一对双胞胎,不像他,三十出头就怀不上了。几个人都笑,笑声里有羡慕也有酸。
快十二点,我看见了王建国。
他从宴会厅侧门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领带是暗红色的。他身边跟着几个男人,大概是公司的副总,边走边说着什么。他笑着,眼睛弯着,脸上的表情是我这三十年很少见的,得意,真正的得意。
他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走到主桌那边,跟一个中年妇女说了几句话。那人应该是张薇的亲戚,王建国管她叫大姐,说了些客气话。
我没看见张薇。
大概在后台等着,等仪式开始再抱着孩子出来。
婆婆也来了。
陈秀英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上面别了一枚金色的发卡,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一看就是新买的。她坐在主桌旁边,被几个人围着说话,脸上笑开了花。一个中年妇女凑过去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那人肩膀,声音大得很,“可不是嘛,双胞胎,一男一女,我们老王家上辈子积德了。”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又过了一会儿,主持人上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拿着话筒说话很利索。她说了一通开场白,感谢各位来宾,然后请王建国上台讲话。
王建国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大步走上台。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收不住的笑意:“今天是我王建国最高兴的一天。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来喝我这两个孩子的满月酒。我王建国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就差个儿子。现在老天爷给我补上了,还是双倍。”
台下有人起哄,有鼓掌的。
王建国笑得更开了,接着说:“我这辈子能干的事都干了,公司有了,房子有了,现在就盼着两个孩子健健康康长大,将来接我的班。”
他又说了几句,大多是感谢的话。说完了,主持人请张薇上台。
张薇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及地长裙,头发烫了大波浪,化了精致的妆,皮肤白得发光。她怀里抱着一个裹着鹅黄色包被的婴儿,身后跟着一个月嫂,抱着另一个。
她走得不快,裙摆拖在地上,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走到台中间,王建国迎上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台下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王总好福气”。
我旁边的桌上有人低声说:“这女的真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
“可不是嘛,王建国都快六十了,老牛吃嫩草。”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你看那身材,保养得多好。”
“听说还是头胎呢,一下子就生两个。”
“啧啧,真是命好。”
我看着台上那三个人。
王建国举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张薇靠在他身侧,微微低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婆婆陈秀英也上了台,站在张薇旁边,拍着张薇的胳膊,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应该是在夸她。
主持人又说了些什么,我没仔细听。
我的手放在包里,摸了摸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两份材料,还有那个U盘。
该不该现在拿出来?
我又看了一会儿,看见王建国抱着孩子走到台边,让宾客们看看孩子长什么样。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过去看,说这孩子长得像王总,眉眼一模一样。陈秀英在旁边接着说,可不是嘛,这孩子生下来就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时候,张薇忽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就移开了。但她应该认出我了。
我看见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王建国没注意到,他正忙着应付那些夸奖的话。
我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不轻不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十二点十五分,主持人说,请各位来宾入座,仪式结束,宴席正式开始。
人们开始动筷子。
我拿起包,站起来,往台前走。
有人看我一眼,没多在意,继续夹菜。我穿过几桌,走到台前,站住了。
王建国正在跟一个秃顶男人碰杯,余光扫到我,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僵住了,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放下酒杯,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来看看你儿子。”我说。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赶紧走。”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没动。
“我给你买那套房子够你住的了,每个月也给你打生活费,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信封。
“我来给你送个礼。”
“不需要,你赶紧走。”
“是送给你的,不看看?”
他盯着我,眉头皱起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旁边有人看了过来,他连忙挤出个笑容,假装在跟老朋友聊天。
“李秀莲,你今天要是敢在这里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闹事。”我说,“我就是给你送一份文件,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递过去。
他没接。
“你拿着。”我说,“不看看吗?”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拆开,揣进西装内兜里。
“现在你可以走了。”
“好。”
我转身走回去,在角落的椅子上拿起我的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正举着酒杯跟人喝酒,张薇坐在主桌那边,抱着孩子喂奶。陈秀英坐在她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所有人都很开心。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了。我站了一会儿,往电梯口走。
手机响了,是刘律师。
“我到了,在停车场。”
“我去找你。”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心里很平静,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三十年,最后就剩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几页纸了。
电梯到了,我走出来,在停车场找到了刘律师的车。他放下车窗,看了我一眼,“怎么样?”
“东西给他了。”
“那他看了吗?”
“还没。不过快了。”
刘律师点点头,“起诉书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去法院立案。”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看完那份报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05
手机响了。
刘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接起来,是王建国。他声音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但压不住那股火气。
“李秀莲!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停车场顶棚刷的白漆,“什么想干什么?”
“那个东西!你哪来的?”
“别人给的。”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请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
“知道。一桌八千八,共二十桌。鲍鱼、海参、辽参都有。”
他噎住了,愣了两三秒,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在我公司安插了眼线是不是?你找人查我?”
“你儿子长得像你吗?”我问。
“你说什么?”
“你抱的那两个孩子,长得像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知道你从哪弄来的假报告,我告诉你,你别想拿那东西来要挟我。我跟张薇在一起几年了你不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验?”
“我凭什么要验?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
“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孩子像不像你。”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张薇。她的声音很急,透着惊慌,“建国,你去哪了?妈到处找你,仪式该结束了吧?”
王建国没理她,继续对着手机说:“李秀莲,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那东西放出去,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份呢?”我问。
“什么第二份?”
“信封里的第二份,你没看?”
他又沉默了一下,跟着传来翻纸的声音,声音很脆,大概是他在翻什么东西。然后他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疑惑,然后变成了惊慌。
“这是什么?”
“法院起诉书。”
“什么意思?”
“王建国,你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了2.5亿元夫妻共同财产。那笔钱去哪了,你自己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都是我挣的钱!”
“婚后挣的,就算夫妻共同财产。我请了律师查,你转出去的那些钱,有银行记录,有公司账目,有一切证据。法院会判的。”
“你,”
“满月酒开心吗?”
我挂了电话。
刘律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摇下车窗,外面吹进来一股热风。
十几分钟前,我还坐在那个宴会厅里,看着王建国志得意满的样子,看着陈秀英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张薇抱着孩子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现在我坐在停车场里,手里拿着足以摧毁他们所有幸福的证据。
我没觉得快意。
只是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是休息就能缓解的。
“李姐,你没事吧?”刘律师问。
“没事。”
“那份报告他看了,肯定会找人对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会不承认,会说你在造假。”
“我知道。”
“万一他真的去重新鉴定,结果出来的话,”
“那就让他去。”
我看着窗外,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车位里,车头反着光,亮得刺眼。那辆车跟王建国的车一个款,他最喜欢这车,说开出去有面子。
“接下来怎么办?”刘律师问。
“先回去,等他找我。”
“如果他找你谈呢?”
“不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刘律师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轻,他慢慢地驶出停车场。路过酒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三楼宴会厅的窗户里人影攒动,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划拳,有人站起来,举着杯子,嘴巴张得很大,大概在讲祝福的话。
她们还在笑。
然后车拐了一个弯,那些窗户看不见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陈秀英。
我接起来。
“李秀莲,你到底想闹到什么地步?”她的声音很大,带着气急败坏的尖利,“你给建国什么东西了?他在厕所里待了快二十分钟不出来!”
“没什么,一份文件。”
“你少来这套!我告诉你,你要敢毁了我儿子的名声,我跟你拼命!”
“陈阿姨,您儿子是你的命根子,但我的三十年给了你们家,你们想过我的名声吗?”
“你那名声算什么?你自己没本事生,还不许别人生?我告诉你,建国这些年对你够可以的了,不愁吃不愁穿的,你还想怎么样?”
“他转移了2.5亿的财产。”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钱是建国挣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夫妻共同财产。”
“你现在想起来是夫妻了?你要是能生,他会出去找别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秀英大概以为我怂了,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你赶紧把那个什么鉴定报告收起来,别在那丢人现眼。你以为你什么东西?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敢跑我儿子满月酒上闹事?你要是不识抬举,我让建国一毛钱都不给你,你喝西北风去吧你!”
“报告是真的。”
“什么?”
“您的孙子,不是您儿子的。”
“你放屁!”
“您可以去查。王建国可以去做亲子鉴定。我手里的报告,是专业机构出具的,有法律效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久,陈秀英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子,从尖利变成了虚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口口声声的孙子,不是你们老王家的种。”
“你,”
“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座位上。
刘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子开上了主路,窗外是秋天的街景,树叶黄了一小半,太阳照着,有些刺眼。
“去法院。”我说。
“立案?”
“嗯。”
刘律师点点头,在导航上按了两下,车子拐了个弯,往法院的方向开去。
十分钟后,我们到了法院门口。刘律师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准备好的所有材料。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法院大楼。
立案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有人在排队。刘律师走过去,递上材料,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我站在旁边,看着大厅里挂着的国徽,金色的,很大,很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刘律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回执单。
“立好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被告王建国,案由是离婚财产分割。
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很薄。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边的云彩染了层橘红色。秋天天黑得早,这会儿才四点多,光线已经有些暗了。刘律师送我回家,车子停在楼下,他跟我说,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事他会处理。
我上楼,开门,进屋。
一切都没变。窗台上的多肉植物还好好地站在那里。茶几上放着水杯,杯底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我倒了一杯,端着坐到沙发上。
电话又响了。还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了。然后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电话响的时候,我接了。
是张薇。
她的声音很细,带着哭腔,“李姐,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无辜的,那我的女儿呢?”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一个年轻姑娘,没有钱,没有家,我能怎么办?是王建国他来找我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拿了他两套房子,一家公司。”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可怜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你想分他的钱是不是?行,我可以还回去,我都还给你,你别把事情闹大行不行?”
“晚了。”
“什么?”
“起诉书已经立案了。”
“你,!”
“张薇,你不用求我。你该求的是孩子的生父是谁。等他查到了,你自己去想他怎么对你的。”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张薇尖叫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静音,搁在茶几上。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厚实,饱含水分,生命力旺盛。
王建国晚上八点的时候终于找到我。他直接赶到了楼下,狠狠砸我的门,把邻居都惊动了。我开门让他进来,他站在客厅中央,喘着粗气,眼睛血红。
“你到底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他忽然沉默了。
“你知道,对吧?”我看着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不说。为什么?因为你怕丢脸,怕人家说你不行,说你生不出儿子,说你老王家的香火到你这里断了。所以你就认了,还高调认了。反正孩子还小,谁看得出来?”
“你闭嘴!”
“你说生了儿子好,继承你的家业。但那个儿子不是你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王建国脸色铁青,嘴唇发抖,瞪着我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我慢慢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份U盘,递过去。
“满月酒的视频,我让人录了。你抱那两个孩子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吧?你从侧门进来的时候,你抱孩子跟人合照的时候,你敬酒的时候,都有人录下来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你自己有多可笑。”
我把U盘插在电视上,画面出现了,是酒店那个熟悉的宴会厅。投影仪明明是黑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屏幕上定格着王建国抱着孩子笑的样子。
宴会厅里的笑声慢慢小了,人们抬头往屏幕上看。
王建国猛地回头。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满月酒的全程,从他进场,到他抱孩子,到他敬酒,到他接受众人祝贺。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画面上的他抱着那个男孩笑得正欢的时候,屏幕旁边忽然跳出一段红色文字:
“王皓轩与王建国,DNA亲子鉴定结果: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转向屏幕上那行字,然后转向王建国,然后转向张薇。
陈秀英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张薇脸白了,白得像纸。她扑向王建国,“建国,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
王建国挥开她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刘律师。
刘律师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展开,面向众人。
“各位来宾,我是刘刚律师,代表我的当事人李秀莲女士宣布:李秀莲已于今日下午向法院提交离婚财产分割起诉书,要求被告王建国返还婚姻存续期间非法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人民币2.5亿元。”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拨电话。
陈秀英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站在宴会厅中央,浑身发抖,他看见我出现在入口处。我穿着白色的开衫,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有表情。
我走到话筒前,站定。
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打扰了。今天是王建国的满月酒,本来不应该扫大家的兴。但有些事,王建国和我就算离了婚也还是要说清楚。”
我看着张薇,又看看王建国,又看看陈秀英。
“王建国。你抱了一天的儿子,不是你儿子。你送了房子的女人,给你戴了绿帽子。你妈看不上我,因为我只给你们家生了个女儿,但你们家唯一的‘孙子’,不是你儿子的,你下半辈子要不要跟他姓王,你自己想。”
王建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宴会厅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头顶的水晶灯还在亮着,灯光如常,照耀这一地的荒唐。
06
王建国瘫坐在地上,西装裤皱成一团,深灰色布料上沾了不知道是谁洒的茶水渍。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愤怒已经被击碎,只剩下空洞和茫然,像一个被打懵了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建国!”陈秀英尖声叫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腿却软了,又跌坐回去。
张薇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怀里还抱着那个裹着浅黄色包被的婴儿。孩子被她勒得扭了两下,小声哭起来。她低头看着孩子,又猛地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怨恨,还有一丝我分辨不出的东西,恐惧。
她抱着孩子快步走到王建国身边,蹲下去,抓住他的胳膊,“建国,不是那样的,她骗你的,那报告是假的,我怎么可能对不起你?”
王建国甩开她的手。
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张薇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泪说掉就掉下来,“你不相信我?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什么时候没骗我?”王建国声音低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告诉我,那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你的!”
“那你跟我去做亲子鉴定。”
张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二十桌客人,上百号人,都盯着这一幕。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张薇和王建国。有人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场,又舍不得错过这场好戏,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陈秀英终于站了起来,不顾自己发软的腿,跌跌撞撞走到我面前。她胸前的珍珠项链歪了,金色的发卡也松了,几缕白发散落下来,那模样狼狈极了。
“李秀莲,你这个毒妇!”她声音发颤,“你非要毁了我们全家你才甘心是不是?”
“是谁毁了谁?”我看着她的眼睛,“陈阿姨,这些年您对我不薄,我没忘记。过年您给小雨包红包,十块。您给外室养胎送的老母鸡,一送就是二十只。您给孙子准备的满月酒,一桌八千八。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
“您口口声声说孙子是老王家的根,我查过了,王建国十年前出了一次,”
“闭嘴!”陈秀英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你闭嘴!”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这个反应不像是被揭穿后的愤怒,更像是,被踩到痛处的恐惧。
“您知道?”我忽然问。
陈秀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您知道孩子不是王建国的?”我追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您怕什么?”
“我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声音发抖,脸上表情慌乱,目光躲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王建国。王建国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目光里带着狐疑和困惑。
“妈?你瞒了我什么?”
“没有!建国,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故意挑拨的!”
“那您让我去做亲子鉴定。”
陈秀英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低声道:“李姐,已经报警了,保安马上过来。”
我点点头。
“起诉书的事,要不要现在宣布具体细节?”
“不用。”我说,“让他们先自己消化。”
王建国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扶着桌沿稳住了身形。他整了整领带,看着满堂宾客,挤出一种表情,半是笑半是咬牙,“各位,不好意思,有点家事处理,今天的酒席就到这里,改日我再请大家补上。”
没人动。
王建国看了旁边一个副总一眼,“老赵,帮我送送客人。”
那副总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大家散场。宾客们这才纷纷起身,有人往外走,有人还在回头张望。议论声渐渐大起来,像一堆点燃的干柴,噼里啪啦地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孩子不是王建国的。”
“那不是白高兴一场?”
“还给人家送了套房,啧啧。”
“那女的也太狠了,居然当众捅出来。”
“是王建国先对不起人家的吧?听说转移了两个多亿的财产。”
“活该,叫他在外面养女人。”
声音渐渐远了。
不到十分钟,宴会厅就空了。只剩下王建国、陈秀英、张薇、刘律师,还有我。
服务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收拾。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过来,低声对王建国说:“王先生,今天的账,”
“回头结!”
经理识趣地退了出去。
张薇抱着孩子,站在宴会厅中央,眼泪不停地流。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月嫂抱着另一个孩子,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说吧。”王建国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才点着,“孩子是谁的?”
张薇只是哭。
“我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孩子就是你的。”
“那份报告,”
“假的!她找人做的!”
王建国看着我。我没说话。他又看着刘律师,刘律师摊了摊手,“王先生,你可以申请重新鉴定,法庭会指定机构。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结果一样,你的满月酒可能还要办第二次。”
王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杯跳了起来,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够了!”陈秀英忽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够了!别再闹了!”
她走到张薇面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声很响,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
张薇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陈秀英,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告诉我,”陈秀英声音颤抖,“那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张薇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
“我不知道。”张薇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真的不知道。”
陈秀英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王建国站在旁边,烟头掉在地上,他没捡,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从里到外都焦了。
“妈,”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秀英浑身一颤,没回头看她儿子。
“我只是怕你没面子。”她声音发抖,“你这辈子什么都靠自己的本事争来了,唯独儿子这件事...我怕你让人笑话,说你不行,说你不是个男人。张薇说怀了你的孩子,我信了。我不敢想是别的可能。我不敢。”
王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你知不知道,我十年前出过车祸?”
陈秀英猛地抬头。
“医生说我以后再也要不了孩子了。”王建国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07
女儿王悦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翻看刘刚寄来的资料。
手机响了快十秒我才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传过来:“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捏着钢笔没说话。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
“你知道爸现在什么样吗?”王悦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躺在家里,谁说都不理。奶奶哭了一晚上,血压都高到一百八了。”
“悦悦。”我叫她名字。
“你怎么能这样?”她声音突然拔高,“你当着那么多人揭他的底,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以后怎么见人?”
茶几上的水杯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我二十八了。”王悦在那边喘着粗气,“让我爸丢人的是你,不是我。可所有人都知道王建国女儿的妈妈,在满月酒上把家丑全抖出来了。”
我握着电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你早知道他不行,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到那种场合?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我说,“我计划了三个月。”
王悦忽然不说话了。
“你爸转移财产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你我的感受。”我声音很轻,“他让别的女人假装生孩子的时候,也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孩子不是他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发干,“那两个孩子跟你、跟我,都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那又怎么样?”王悦哭着喊,“那也是无辜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能听见楼下的车流声,远远的,像潮水一样。
“妈求你了。”王悦低声说,“撤诉吧。就算为了我,行吗?”
她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消失在黑屏里。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半,秋天就这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刘刚的事务所。
他正在整理文件,看我进来,把一沓材料推到桌子对面:“法院通知下来,下个月开庭。胜诉把握很大,王建国转移财产的路径我们基本都查实了。”
我翻开材料,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王建国这些年偷偷转走的钱。
“秀莲姐,我必须提醒你。”刘刚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场官司打赢,王建国可能破产。公司现在资金链本来就吃紧,要是判赔两个多亿,他得变卖资产。”
我合上材料:“我知道。”
“你女儿昨天给我打过电话。”刘刚说,“她问能不能庭外和解。”
我抬头看他。
“我没透露具体方案。”刘刚把眼镜戴上,“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我再想想。”我说。
从律所出来,我没回家。沿着街走了很久,路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橘色菊花开得很好,老板娘正在给花浇水。
我停下来看了半天。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悦发来的短信:“妈,奶奶住院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秋天的风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路边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女经过,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
三十二年前,王悦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我也给她买过糖葫芦。
那时候王建国还不那么忙,周末会骑自行车带我们娘俩去公园。
我站在原地,眼眶发酸。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是刘刚发来的消息:“王建国那边托人传话,问能不能见面谈谈。”
我没有回。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车来人往。
三十年了。
我十七岁嫁给王建国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
现在五十五岁,坐在这家陌生的咖啡馆里,觉得什么都没有抓住。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王悦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妈,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但你真要毁了这个家吗?”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模糊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照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一个五十五岁女人模糊的轮廓。
08
陈秀英出院那天,我去了她家。
不是王建国的别墅,是她自己住的那套老房子。一套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两居室,墙皮有些发黄,地板踩上去咯吱响。
开门的是保姆,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姨在里屋。”
我换鞋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王建国的照片,旁边是他们爷孙三个的合影,王建国和两个孩子的满月照。
陈秀英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白了大半,跟满月酒那天判若两人。
她看我进来,没说话。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屋里,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通知书下来了。”我说,“下个月开庭。”
陈秀英的手指在被子上绞了绞。
“你就不怕王建国去死?”她声音嘶哑,“他这辈子最要面子,你把他脸皮都揭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他的面子靠的是骗。”
陈秀英别过脸去,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你以为我不知道?”陈秀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我愣住了。
“十年前,他出过一回车祸。”陈秀英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医生说以后不能生了。他瞒着我,我也装着不知道。”
她慢慢转过来看我。
“那年他三十六,我才五十出头。”陈秀英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让他绝后啊。我就,”
她停住了。
屋子里很静,楼下的老头老太在院子里闲聊,笑声透过窗户飘进来。
“张薇那姑娘,是我托人找的。”陈秀英的声音越说越小,“给她钱,让她去领养两个孩子,就说生了龙凤胎。王建国知道,但他装不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手指冰凉。
“你们三个都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处传来的,“就骗我一个人?”
陈秀英眼眶红了:“我怕你知道后跟他离婚。你跟他三十年,你走了,谁照顾他?”
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秀莲,妈求你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你撤诉吧,我们家给你一半财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这张八十岁老人布满褶子的脸。
“那2.5亿,是王建国转给张薇买房和股权的钱。”我说,“那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陈秀英松开手,捂着脸哭起来。
“我没有儿子了。”她哭着说,“我没有脸了。秀莲,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个面子吗?”
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这辈子都在给你面子。”我说,“三十年,你重男轻女的时候我忍着,他对我不冷不热的时候我忍着。我一直在忍。”
陈秀英抬起泪眼。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也想要被人当人看。”
她没再说话,只是哭。
我走到门口,她喊住我。
“秀莲。”
我回头。
“你比王建国强。”她说,“是王家没这个福气。”
我没有回答。
出门的时候,夕阳正西下,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小区门口有个报亭,我停下来买水。
老板是个胖子,正拿着收音机听评书。里面的演员拿腔作调地念白,讲的是个古时候的故事。
一个女人被丈夫休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手机响了,是刘刚。
“秀莲姐,明天下午有时间吗?需要你再确认一下证据材料的细节。”
“有。”
挂了电话,我站在报亭旁边,看着街对面的居民楼。
每扇窗户都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
三十年了,我一直住在王建国家的别墅里,却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家。
现在回头想想,那可能是佣人的房间。
比客房大一点,但始终不是女主人的。
09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演什么我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陈秀英说的话,我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你们三个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像个笑话。
我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除了刘刚,竟不知道找谁说话。
三十年里,我的朋友越来越少。
起初还有几个姐妹,后来王建国说那些人不正经,不让我来往。
再后来,他那些生意伙伴的太太们,我也融不进去。
她们聊的是名牌包、是去欧洲度假、是孩子读什么学校。
我除了王悦,什么都说不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忽然想起我母亲。
她是在我二十七岁那年走的。肺癌。
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莲,女人在婆家要忍,忍忍就过去了。
我听了她的话。
忍了三十年。
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场满月酒的闹剧,一份亲子鉴定,和2.5个亿的起诉书。
我忽然想哭。
但眼泪掉不下来,只是眼框又酸又胀。
我起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
离婚的时候我把菜都扔了,冰箱里只剩下半瓶醋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我关上门,靠着冰箱蹲下来。
地板凉凉的,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那年王悦三岁,发高烧,我抱着她去医院的路上,王建国在电话里说他在应酬,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孩子,想哭不敢哭。
护士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人都忙。
“妈是吧?”那个护士笑着说,“女人真不容易。”
我仰头把眼泪逼回去。
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腿都麻了。
我扶着墙挪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看见王悦发来的朋友圈。
一张自拍,她眼睛红红的,配文是:以后要自己坚强了。
我点了个赞。
不到一分钟,她发来私信:“妈。”
“嗯。”
“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好。”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
吊灯是我和王建国一起买的,他嫌贵,我说好看,最后他黑着脸付了钱。
那时候他还愿意陪我逛商场。
后来就不去了,说嫌弃我审美土。
再后来,连家都回来得少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脑子里一直回响母亲的话,忍忍就过去了。
可过去了,然后呢?
我忍了三十年,最后忍到要去法院打官司。
还不如早二十年就离婚。
第二天,我在咖啡馆见到王悦。
她瘦了一圈,素颜,眼圈下面青黑的。
“妈。”她坐下来,手指绞着纸巾,“奶奶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接话。
“她说爸对不起你,让我替她给你道个歉。”王悦说完,眼泪掉下来,“妈,我昨天不该凶你。”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就是害怕。”王悦说,“我怕你以后就一个人了。”
我心里酸了一下。
“我以后不会一个人。”我说,“我有你,有花店,有自己想做的事。”
王悦抬起泪眼看我。
“什么花店?”
我笑了笑:“还没想好,可能过段时间会开一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勉强,但至少笑了。
“妈,”她犹豫了一下,说,“你会跟爸和好吗?”
我端着咖啡杯,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
“不会。”我说,“但我也不会跟他死磕到底。”
王悦没再追问。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
我突然想起花店门口那些橘色的菊花。
秋天了,该是菊花开得好的时候。
10
法院门口的石阶很长,我站了一会儿。
刘律师在前面等我,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了我一眼,没催。
“李姐,想好了?”
我点点头。
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王悦坐在第一排,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秀英坐在她旁边,拄着拐杖,脸色灰白。
王建国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他旁边的律师在翻材料。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李秀莲诉被告王建国离婚财产分割一案,现在开庭。”
刘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听见“婚内非法转移财产”、“2.5亿元”、“证据确凿”这些词从律师嘴里说出来。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银行转账记录,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王建国的律师站起来反驳。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公司经营需要,合理资金调度。
我盯着王建国。
他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刘律师拿出亲子鉴定报告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法官问:“被告,对这份鉴定报告有无异议?”
王建国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律师赶紧说:“有异议,我方申请重新鉴定。”
法官看向我。
刘律师站起来:“我方同意重新鉴定。但现有证据已经足以证明,双胞胎与被告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陈秀英在旁听席上咳嗽起来。王悦给她拍背。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秋天了,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
刘律师走过来,低声说:“如果走完全部程序,胜诉把握很大。”
“我知道。”
“但你如果想调解,现在是最佳时机。”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休庭结束,法官重新入座。
陈秀英拄着拐杖站起来。
“法官,我能说几句吗?”
法官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陈秀英走到前面。她八十岁了,背驼得很厉害,说话的时候嘴唇发抖。
“我……我对不起秀莲。”
法庭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
陈秀英说:“这些年,我一直嫌弃她生了个女儿。我重男轻女,我觉得她没有给王家传宗接代。可是……可是我做错了。”
她声音颤抖。
“我儿子十年前出了车祸,不能生育了。我不甘心。我找了张薇,让她去领养孩子,冒充我儿子的……”
她说不下去了。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妈!”
“坐下。”法官说。
陈秀英抹了把眼泪:“秀莲嫁到王家三十年,买菜做饭,操持家务,伺候我老头子送终……我没有说过她一句好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秀莲,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三十年来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外面说“又是个赔钱货”。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她嫌我没做饭。我女儿考了第一名,她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现在她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道歉。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原谅。是一种……算了。
“原告,是否同意休庭后调解?”法官问。
我看着刘律师。
刘律师轻轻摇头。他眼里有警告的意思,现在放弃,前面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我又看见王悦。
她坐在那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妈……”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说:“可以调解。但我有条件。”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
我说:“第一,我要陈秀英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我李秀莲在王家的三十年。每一天饭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你生病住院是我伺候的。”
陈秀英点头:“我承认,我都承认。”
“第二,”我顿了顿,“公司股份,必须转给王悦。”
王建国脸色变了。
“那是公司……”
“公司有一半是我的。”我说,“如果你不转给她,我就继续打。法庭见。”
王悦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妈……”
我没看她。我看着王建国。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
法官看了看时间,宣布休庭,择日出具调解书。
走出法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石阶上。
王悦跑出来:“妈,我送你。”
“不用。”
“妈……”
我停下来,看着她。女儿长这么大,头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埋怨,不是生气,是心疼。
“回吧,天冷了,多穿点。”我说。
刘律师陪我走到路边。他叹了口气:“李姐,其实没必要。”
“什么?”
“放弃2.5亿。太亏了。”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刘律师,你说人有几个三十年?”
他没说话。
“我再打下去,赢了钱,赢了官司。然后呢?”
“至少出了口气。”
“那口气,不值两亿五。”我说,“悦悦以后还要在这个城市生活。我不能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好母亲。”
我没回答。
远处的路灯亮了一片,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
11
半年后。
春天来了,梧桐树发了新芽。
我在城南租了个小店面,做花艺生意。店面不大,四十平,玻璃门,门口挂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莲的花房”。
开业那天,王悦来了。她带了一束百合。
“妈,送你。”
我接过来,插进花瓶里。百合花还带着水珠,粉白粉白的,闻着有淡淡的香。
“店里布置得挺好的。”王悦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就是小了点。”
“够用了。”
她帮我摆了一会儿花架,突然说:“爸听说你开花店了。”
“嗯。”
“他没说什么。就让我带句话,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一枝玫瑰的刺。
“不用。”
王悦没再说什么。她蹲下来帮我整理花桶,把玫瑰一枝一枝插好。
陈秀英来过一次。
她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正在给绿萝换水,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秀莲。”
“嗯。”
“我顺路来看看。你还好吧?”
“挺好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春风吹起来,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的背更驼了,整个人缩了一圈。
“那个……股份已经在办了。律师说下个月就能转完。”
“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门口的花架上。
“给悦悦的。你转交给她。”
“你自己给她。”
她愣了一下。
我说:“星期六她休息,来店里帮忙。你要是想见她,那天来。”
陈秀英眼圈红了。
“好。那……我来。”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拐杖在水泥地上戳出浅浅的白点。
我看着那个红包,叹了口气。
周末的时候,陈秀英真来了。
王悦正在包花束。看见她奶奶来了,有点尴尬。
“奶奶。”
“哎。”陈秀英应了一声,站在旁边看着王悦包花。
一朵康乃馨,一枝洋桔梗,配几枝满天星。王悦手巧,包得好看。
“这手艺好。”陈秀英说。
王悦笑了笑:“我妈教的。”
陈秀英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陈秀英把一个信封塞给王悦。
“给你攒的。不多,你拿着用。”
王悦不要。
“拿着。”我说。
王悦这才收了。
后来王悦跟我说,那信封里有一万二。陈秀英退休工资两千多,攒了半年。
“妈,你恨她吗?”
我正在给花洒水。水滴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说不恨是假的。”
“那你还让她来?”
我把喷壶放下,擦了擦手。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累了半辈子,剩下的日子,不想再累着过。”
王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妈,我帮你浇花。”
花店生意慢慢好起来。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常来买花。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三五成群。进门先问价钱,然后挑颜色,最后让我帮他们包好。
我喜欢包花。把花枝修剪整齐,用牛皮纸包好,再系上一根麻绳。简简单单的,看着舒服。
有一天傍晚,快打烊的时候,来了个中年女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你是李秀莲?”
“是。”
“我离婚了。”她说,“朋友介绍我来你这儿买花。说你也是离婚后开的店。”
我看着她。她四十来岁,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有点勉强。
“来,进来坐。”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花架旁边的小板凳上,喝了一口水,突然哭了。
我没劝她。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街对面的饭店飘出饭香。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笑着问我:“能给我包束花吗?我想放在家里。”
“行。你要什么颜色?”
“暖的,暖一点的。”
我给她挑了向日葵和洋桔梗,配了些黄莺草。包好,系上麻绳。
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窗外车来车往,有人牵着狗走过去,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手机响了。是王悦的微信。
“妈,明天周末,我过来帮你。”
“好。”
我锁好店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又绿了,在风里哗哗响。
我摸了摸兜里的钥匙。出租屋的钥匙,花店的钥匙。两把,都是我自己的。
不恨了。
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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