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实在赶不及——”
“赶不及?你一个大男人,早上六点起来做顿早饭能耽误你什么?我闺女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岳母赵秀兰站在客厅正中央,手里端着个空碗,碗底磕在茶几上,“咣”的一声。她穿着件碎花睡衣,头发刚睡醒还没梳,脸没洗,但嘴先开火了。
我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鞋都穿了一只,另一只还在手上。
“我昨晚加班到十二点,妈,六点起来我真的——”
“你加什么班?你那破公司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我闺女以前在家,哪天不是睡到自然醒?到了你家,连口热乎的早饭都吃不上?你爸呢?”
她转头往卧室方向喊了一声。我爸没退休前也是单位小领导,赵秀兰嫁进来这半个月,从来没喊过“亲家公”,张嘴就是“你爸”。
卧室门没开。我妈可能听见了,但她从来不掺和这种事。
我媳妇林晓坐在餐桌边上,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滑过去的是短视频配的罐头笑声。她头发披着,睡袍带子松松垮垮系了一下,锁骨露在外面。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好像这顿饭跟她没任何关系。
“行了妈,”我说,“我明天一定早起,行不行?”
“明天明天,你前天说明天,昨天说明天,今儿又明天!我不跟你扯这个,你去把粥熬上再走。”
“我真迟到了……”
“迟到?你一个月全勤奖两百块钱,够干啥的?你熬粥,我给你请个假!”
赵秀兰把手机从裤兜里扯出来,直接往我脸上怼。“你们公司电话多少?我亲自给你们领导打!就说我赵秀兰的女婿要在家里做饭,晚去俩钟头!”
我深吸一口气。
“妈,您别这样……”
“别这样?哪样?你说哪样?”她嗓门又拔高了三度,“我住这儿是享福来的?啊?每天早上起来还得操心你们家早饭有没有人做?你让我享的什么福?你——”
手机响了一声。我妈终于从卧室出来了,披了件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赵秀兰完全是两个样子。她没看我,直接走到餐桌边,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是昨晚剩的炒饭。
“先吃点垫垫,”我妈对林晓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温,“中午我再给你做新的。”
林晓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动了一下,没说话,又低头刷手机了。
赵秀兰的嘴闭了一秒。就一秒。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转头对我妈说,“拿剩饭打发我闺女?我闺女嫁到你们家就是吃剩饭的命?”
我妈没回头,打开微波炉,把保鲜盒放进去,按了两分钟。客厅里只剩下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
我鞋终于穿上了。
“妈,我走了。粥我晚上回来熬,明早肯定有。”
赵秀兰追了两步,指着我后背:“你今天敢走,你信不信我——”
“妈!”林晓终于抬头了,嗓门不大,但够冷。“让他走。”
赵秀兰回头看她闺女一眼,像被噎了一下。
林晓说:“他走了正好,省得咱俩早上一起来就看他在门口那儿杵着,腻歪。妈你坐,我跟你说我昨天看那个综艺,笑死我了……”
我没听后面说什么。门已经带上了。
楼道里声控灯是坏了一周的,我摸黑下了四层。电动车在单元门口淋了一夜雨,座垫上一摸一手水。我把公文包塞进车筐,钥匙拧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早上六点四十。天刚亮。小区里没人。早餐摊的老板娘认识我,老远喊了一句:“今儿这么早?”
我摆了下手,拧油门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十分。整层楼就保洁阿姨在。
“哟,小赵今天来这么早?”
“嗯,刘姨早。”
我办公室是四人卡座,我坐靠窗那排最里面。放下包,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对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去了人事部。人事部刘姐还没正式上班,正拿小镜子补口红。我站在门框边上喊了声“刘姐”,她吓得手一抖,嘴唇画歪了。
“哎哟你干什么呀!吓我一跳!”
“刘姐,咱公司宿舍还能申请吗?我记得空着两间。”
刘姐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你?你不是住家里吗?家里离公司又不远。”
“家里人多,不方便。”
“真住啊?”她把口红盖上,转过身,“宿舍条件一般,就一张床一个柜子,公用卫浴。你还不如租房呢。”
“不用,我住宿舍就行。怎么申请?写个单子?”
“那你写吧,我回头跟行政说一声。空的那两间你随便挑,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申请单填好递回去的时候,刘姐看了一眼:“家属同意吗?”
“同意。”
“行吧。钥匙我下午给你,不过里面没人打扫,你自己弄。”
“谢了刘姐。”
上午开了个周会,领导说了什么我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在手机上翻外卖。午饭的时候坐我对面的同事王磊递了根烟过来:“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少来。平时开会你最少提三个问题,今天一句话没有。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
“行吧,”王磊叼着烟,“晚上喝点?”
“不了,晚上有事。”
下午刘姐把钥匙拍我桌上,406,走廊尽头的阴面。我下班的时候去看了一眼,确实简陋,一张铁架床,床板上全是灰,窗户关不严,风一吹跟哨子似的。但没关系。就一点好——安静。
我回到卡座收拾东西,手机振了。
林晓的微信,五个字:妈问你几点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加班,晚点。
她又回了:爸晚上来。
爸?她爸?岳父?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岳父林国栋是个老实人,在老家厂里干了三十年,被内退了才来女儿这边。这半个月我在家见了他也就三四回,话少,吃饭坐角落里,赵秀兰说话他从来不接茬。赵秀兰搬进来这事儿,听林晓说也是她妈一个人拍板的,林国栋就负责拎箱子。
我回:几点到?
林晓:七点的高铁,我去接。你回来吃。
我: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进包里。406的钥匙在口袋硌着大腿。我拿着它捏了两下,最后还是站起来往地铁站去了。
到家的时候六点五十。推门进去,赵秀兰正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是那种情感调解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互骂。她见我进来,眼神从我身上滑过去,像不认识我似的,又转回电视上。桌上摆着四个菜,两荤两素,米饭也盛好了。我妈在厨房擦灶台,围裙还没解。
“回来了?”我妈探头出来。
“嗯。林晓去接爸了。”
“我知道,她说过了。”赵秀兰眼皮都没抬,“你吃饭吧。今天这顿饭是我做的,你别再拿我闺女当免费厨娘使唤。”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没让林晓做过饭。”
“那就更不对了!”赵秀兰把遥控器“啪”一声拍在茶几上,“她不做饭你也不做,那你们俩怎么过的日子?天天点外卖?外卖那油那盐,吃一年血管都堵了!我闺女嫁给你的时候一百零几斤,你看她现在——”
“妈。”我打断她,“吃饭吧,菜凉了。”
赵秀兰被我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电视里还在吵,她调低了音量。
我们四个人吃饭,我妈坐我旁边,赵秀兰坐对面,林晓她爸的位置空着。赵秀兰边吃边夹菜往林晓碗里堆,嘴里念叨:“多吃点,看你这脸色黄的。你别跟你家那人似的,天天加班加班,加得胃都坏了,到时候谁伺候你?”
我妈筷子没停,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小赵也吃。工作累,多吃肉补补。”
赵秀兰冷笑了一声:“肉补?你家这肉炖得跟木头似的,咬都咬不动,给谁补呢?”
我妈笑了一下,没回。
七点二十,门响了。林晓先进来,后面跟着林国栋。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灰夹克,拎个帆布包,头发比上次见更少了,头顶那块反着客厅的灯光。
“爸。”我站起来。
林国栋冲我点了下头,挤出来一个笑。赵秀兰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直接接过包:“怎么才到?高铁晚点了?”
“没,出站堵了会儿。”林国栋声音低,像嗓子堵着棉花。
“洗手吃饭。”
饭桌上多了一个人,但感觉更挤了。赵秀兰换了方向,开始数落林国栋:“你就不知道早点买票?非得买晚上七点的,到家都几点了?饭都凉了。”
“下次买早点的。”林国栋端碗低头扒饭。
“下次下次,你嘴里有个准话没有?”赵秀兰筷子往桌上一搁,“我跟你讲,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趟超市,家里酱油没了,那个米也不好,下次换东北那个牌子——”
“妈,”林晓说,“先吃饭吧。”
赵秀兰看了她闺女一眼,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嘴里的饭忽然没了味道。
晚上洗完澡回卧室,林晓正靠在床头刷手机。我吹完头发躺下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明天还加班?”她问。
“可能吧。”
“最近怎么老加班?”
“项目赶。”
“妈今天又跟我说了,”她锁了屏,翻回来正对着我,“她说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没有。”
“那你干嘛天天躲着?早上六点起来做个饭能累死你?”
我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林晓。”
“嗯?”
“你们家打算住多久?”
她安静了一秒。“……什么叫住多久?我妈刚来半个月,你这就赶人?”
“我不赶人。我就是问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放,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我妈说了,等爸这边稳定下来,找到活儿干,他们就出去租房。不会一直住。”
“爸能找到活儿吗?”
“不知道。反正妈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关了台灯。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王磊发来的:“兄弟,明天真不喝点?我看你今儿那脸色,跟被鬼摸了似的。”
我没回,把手机扣过去。
窗外楼下有野猫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长。林晓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我睁着眼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了。我没按掉,让它在枕头底下震了十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洗漱。客厅没开灯,赵秀兰房门关着,里面传出打鼾声。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鸡蛋、西红柿、昨晚剩的米饭。我先把米淘上,大火煮滚转小火,然后切西红柿打鸡蛋。
六点二十,粥好了。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切了一碟咸菜。碗筷摆好。赵秀兰房门还没开。
我拎包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餐桌上那锅粥——还冒着热气。
然后我把门带上了。
到公司之后,我找刘姐拿了406的钥匙,中午趁午休去超市买了床单被套,一瓶洗洁精,两个衣架,一箱方便面。406的窗户我拿报纸卷了个卷儿塞进缝里,风不灌了,但是灰大,我拿湿毛巾抹了三遍床板,晾干了铺床单。
躺上去试了一下,床板太硬,弹簧一压就“嘎吱”一声。我仰面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漏水留下的黄印子,忽然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没回去。林晓七点发了一条微信:又加班?
我回:嗯,项目赶。
她发了个“哦”,再没说话。
三天。五天。七天。
头三天赵秀兰没动静。第四天早上,林晓打电话来了,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三天没回来住了。”
“我在公司宿舍住,项目真的赶。”
“你住公司宿舍?你怎么没跟我说?”
“临时安排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赵林,”她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都没好事,“你是躲我妈呢吧。”
“我没有。”
“那你今晚回来。”
“今晚不行,通宵。”
“赵林。”
“真的,不骗你。后天吧,后天肯定回。”
她挂了。
那天晚上我泡了碗面,坐在406的床上吃,面汤太咸,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一直没亮。
第十天。我在茶水间冲咖啡,王磊晃过来拿了个饼干,他边嚼边说:“兄弟,你最近真是住宿舍?你媳妇没意见?”
“没意见。”
“真的假的?我跟我媳妇分居三天她就能把我杀了。”
“每个人不一样。”
“啧。”他把饼干渣拍掉,“你岳母还在你家?”
“嗯。”
“那你这,”他指了指我,“明智。”
第十二天。林晓的电话变成了微信:“妈问你这周回不回来。”
我回:“周末吧。”
她:“爸最近老咳嗽,妈天天念叨你。”
我盯着“念叨你”三个字看了挺久。然后锁屏,放进兜里。
第十三天。周五。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
“赵林。”
是赵秀兰。我第一次听她声音这么平,没有那种拔高的调子。我愣了一下。
“妈?”
“你晚上回来一趟。”她说,顿了一下。“你爸找你。有事。”
“爸找我?”
“嗯。”她说完就挂了,没给我问的机会。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通话时长十一秒。
406的窗户又被风吹开了,塞在窗缝里的报纸卷掉了出来,“啪”一声落在地板上。
第2章
周五下午五点五十八分,我站在406的窗户前面,手里捏着手机。赵秀兰那通电话来得太短,短到我反复确认了三遍通话记录,才确定她确实打过。
王磊从走廊那头探了个脑袋:“走不走?顺路地铁?”
“你先走。”
“咋了?”
“家里有事。”
王磊没多问,点点头走了。我把窗台上的方便面盒子扔进垃圾桶,拎起外套,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又拔出来看了一眼。这间宿舍我住了十二天,进门第一脚踩到的地砖永远比别处凉半截。我锁上门,下了三层楼梯,电动车还在老地方,座垫干了,但灰落了薄薄一层。
骑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脏橘色。我拧着油门过了四个红绿灯,在小区的路口减速。单元楼下停着一辆没见过的白色轿车,外地牌照。我没多看,锁好车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动静了。赵秀兰的声音隔着墙传下来,压着,但字句清楚:"你别在这儿跟我横,你跟我横什么横?这些年你横过我几回?"
另一个声音低得多,像感冒的人说话,闷着,带痰音。是林国栋。
我踩上四楼的台阶,声控灯亮了。家门虚掩着,暖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混着炒菜的油烟气。我推门进去,赵秀兰站在客厅正中间,对着厨房方向说话。林国栋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系了一半,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葱叶子往下滴水。
"爸,妈。"我站在玄关。
赵秀兰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嘴抿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卧室去了。门"咔嗒"带上了。
客厅剩下我和林国栋。他手里那把葱还滴着水,他看了我一眼,把葱放在茶几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的灰夹克换成了件旧毛衣,领口磨得起了球,头发比十二天前好像又少了。
"回来了。"他说。
"嗯。爸找我有事?"
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又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捆葱:"没事。你妈想你了,让我打个电话。"
我没拆穿。林晓从厨房出来了,围裙是她平时不怎么穿的那条蓝色格子。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吃饭吧。"她说。
桌上摆了五个菜。鱼、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一锅萝卜汤。比平时丰盛。我妈在餐桌边坐着,看我进来笑了一下,没说话。
四个人坐下来。赵秀兰的卧室门始终关着。
"妈不吃了?"我问。
林晓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她说不太舒服,先歇着。"
"什么病?"
"没病,就是气不顺。"林晓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喝汤。
我妈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胳膊:"吃吧,回来就好。"
饭桌上安静了。林国栋坐我对面,筷子伸向凉拌黄瓜,停了一下又缩回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全程没怎么夹菜。他脸色不太好看,眼皮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嚼着饭,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卧室门开了。赵秀兰走出来,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看谁,径直走到林国栋旁边坐下,把他面前那碗汤端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汤淡了。"她说。
林晓赶紧站起来:"我再加点盐。"
"不用了。"赵秀兰把她按住,"淡点健康。"
她端起饭碗开始吃,筷子夹得很慢,像在想事情。我等着她开口。但她什么也没说,一顿饭吃完了,放下碗,站起来收桌子。
我下意识跟着站起来:"我来吧妈。"
"你坐着。"她没看我,把碗碟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哗的,混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林晓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没看明白。
我妈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了。林国栋还坐在原位,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机油黑印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客厅电视突然开了——赵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捏着遥控器,把声音调到正好盖过尴尬。
情感调解节目,又是那个。
"爸,"我说,"您电话里说有事。"
林国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大事。"他说,"就是……你在单位那边住得还习惯吗?宿舍冷不冷?"
"还行,有暖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又摸了摸茶几上那捆葱,葱叶子已经蔫了。"你……那个,有空多回来。"
"嗯。"
赵秀兰在沙发上坐着,背对我们,看电视。她肩膀绷得很直,遥控器攥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按着音量键,电视声音忽大忽小。
林晓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凑到赵秀兰耳边说了句什么,赵秀兰没回头,只是点了一下。林晓起身看了我一眼:"你来一下阳台。"
我跟她走到阳台上。我妈收了衣服刚进屋,晾衣架上还挂着两件滴水的衬衫。林晓把阳台门拉上,隔断了客厅的电视声。深秋天黑得快,楼下路灯亮了,映在对面楼的窗户上,一格格黄光。
"你到底怎么想的?"林晓问我。
"什么怎么想?"
"你半个月不回家,住宿舍。妈今天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她嘴硬,但她担心你。"
"她担心我?早上六点敲门让我做饭,劈头盖脸骂我,是担心我?"
"她那人就那样,嘴不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把手撑在阳台栏杆上,铁栏杆凉得刺骨。"所以我躲了。我不想跟她吵。"
"你躲了,然后呢?"林晓侧过身看我,风吹她的头发遮了半边脸。"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爸身体不好,妈一个人照顾他,我也要上班。你天天不回来,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我妈再怎么样,她也是长辈。"
"所以呢?就因为我比她小,我就该天天早上六点起来伺候?"
"谁让你伺候了?你早上做个饭能有多难?"
"不难。"我转过来看着她,"不难。但我每天六点起来,做好饭,她嫌粥稀了,嫌蛋煎老了,嫌我动作慢了,嫌我脚步声重了吵她睡觉了。我做一星期的早饭,她一句话好听的都没有。林晓,你听听,你换你你能忍多少天?"
她没说话。风灌进阳台,两件滴水的衬衫被吹得飘起来。
我放低声音:"我不是不回来。爸身体不好我知道。但妈那个脾气,我回来一天,她能挑我一整天。我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连口气都喘不上来,我宁可在宿舍泡面。"
林晓低着头,脚踢了一下地上的水渍。"那你今晚走吗?"
"不走。今晚住家里。"
她点了点头,拉开阳台门进去了。客厅里赵秀兰还在看电视,节目换成了一个唱歌比赛,选手飙高音飙得撕心裂肺。她看见林晓进来,问了一句:"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说今晚住家里。"
赵秀兰"嗯"了一声,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起身回卧室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床头灯的光。
我进卧室的时候林晓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我洗了把脸换好睡衣,躺到她旁边。床垫中间压下去一块,我往边上挪了挪。
"爸咳嗽多久了?"我问。
"从来了就没好利索过。"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妈要带他去医院,他不肯。"
"明天我陪他去。"
林晓翻了个身,看了我一眼。"真的?"
"嗯。"
她没再说话,翻回去睡了。我盯着天花板的灯罩看了很久,灯罩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蛾,干成了标本。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轻手轻脚摸出卧室,客厅还暗着,赵秀兰房门关着。我进厨房开了灯,打开冰箱,鸡蛋、西红柿、昨天剩的萝卜汤。我重新淘米熬粥,把萝卜汤热上,切了一碟咸菜。
粥滚起来的时候赵秀兰房门开了。她披着件厚外套走出来,看见我在厨房,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没接话,走到餐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我背对着她炒西红柿鸡蛋,油锅"刺啦"一声。
"你爸今天去医院。"她说,不是问句。
"嗯,我陪他去。"
她没再说话了。我把粥盛好端上桌,蛋也炒好了,碗筷摆齐。赵秀兰看了一眼桌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然后把咸菜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夹了一筷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等她开口。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一口一口喝粥,喝得很慢。
林国栋出来的时候穿了他那件灰夹克,手里捏着医保卡。赵秀兰看了他一眼:"把那个围巾围上,外面风大。"
他"嗯"了一声回屋拿了条围巾。赵秀兰站起来,从他手里把医保卡抽过去看了一眼,又塞回他口袋:"挂号费带够了吗?"
"带了。"
赵秀兰转头看了我一眼:"你陪他排队,他腿不好,站时间长了不行。"
"知道了妈。"
我俩出门的时候赵秀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林国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支起来了,老板娘看见我跟我岳父一块走,愣了一下:"哟,你爸来了?"
"嗯,带他去看看病。"
到了医院,急诊内科人不多,挂了号排队。林国栋坐在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弓着,像身上压了什么东西。我坐他旁边,手机刷了两下又锁了屏。
"爸,你咳嗽多长时间了?"
"有段日子了。"
"之前没看?"
"看啥,小毛病。"他笑了一下,牙缝里带出点血丝。他自己抹了一下嘴角,用袖子蹭掉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追问。
诊室里叫到他的号,他站起来慢吞吞走进去。我在外面等。三分钟不到他就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大夫怎么说?"
"让拍个片子。"他把单子递给我,"去二楼交费。"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医生字迹潦草,只能认出"CT"两个字。我陪他去交费、排队、拍片。拍完片等结果要四十分钟,我俩在二楼候诊区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
"赵林。"他忽然叫我。
"嗯?"
"你妈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她嘴上狠,心里不坏。她年轻时候比我还能吃苦,就是……后来家里不如意了,她人就变了。你别跟她计较。"
"没有,爸。"
"有也没事。"他抬头看我,眼眶里头有点红,但没湿,"她那个人,这辈子没服过软。让她低头比杀了她还难。但是——"
他话说一半,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林晓。
"喂?"
"爸片子拍完了吗?"她的声音有点急。
"拍完了,等结果。"
"妈刚给我打电话,让你们早点回来。她……她刚才摔了一跤。"
我一下站起来:"摔哪儿了?严重不严重?"
"膝盖磕了一下,她蹲地上捡东西,起来没站稳。她说没事,但我听着她声音不对劲。你们完事了早点回来。"
"行。"
挂了电话,林国栋看着我:"咋了?"
"妈摔了一下,膝盖磕着了。不严重,林晓说声音不太对。"
林国栋立刻站起来了,单手扶着墙:"那走,片子改天拿,先回去。"
"结果马上就出来了爸,再等几分钟。"
"不等。"他已经往电梯走了,"你妈那个人,她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最有事。你不懂。"
我跟着他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一下按钮,手指在发抖。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迈进去,脚踩到电梯门槛的缝里趔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胳膊。他的胳膊比看起来细,骨头硌手。
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电动车后视镜里我瞥见他的侧脸,太阳穴上青筋微微跳着。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锁车,他已经自己上了两级台阶。我追上他,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四楼,家门开着,林晓站在门口,看见我们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
"妈呢?"
"在卧室躺着。"
林国栋换了拖鞋就进去了。卧室门没关。我跟在后面,看见赵秀兰躺在床上,左腿搭在枕头上,膝盖那儿敷着个冰袋,用毛巾裹着。她看见林国栋进来,嘴一撇——
"你回来干啥?片子拿了?"
"没拿,不拍了。"林国栋走过去坐在床边,手轻轻碰了碰她膝盖上的冰袋,"疼不疼?"
"疼啥疼,摔一下能疼死?"赵秀兰把他的手拨开,但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你赶紧把片子拿了去,我这没事。"
"明天再拿。"
"明天明天,你怎么每次都明天?"
她嘴上骂着,手却攥着林国栋不松。我看见她眼角有东西,她飞快地拿另一只手抹了一下,头扭到窗户那边去了。
林国栋坐在那儿,任她攥着。
我退出来,把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林晓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她的眼圈也红着,但没说话。我妈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我,又看了我一眼。
"晚上住家里吧。"我妈说。
我接过杯子,热水隔着玻璃烫手心。406那把钥匙在裤兜里硌着我的腿。
"嗯。"我说。
电话响了。我摸出来一看,王磊。
我走到阳台接起来:"喂?"
"兄弟,跟你说个事,"王磊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不来办公室是明智的,领导下午忽然查岗,把你工位翻了一遍,不知道找啥。走的时候脸色挺难看。"
"找我工位?"
"嗯,还问你最近为啥老在宿舍。我跟他说你家里有事。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客厅里赵秀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尖又哑:"你不让我去,你管我干啥?我摔死了正好了——"
然后林国栋低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赵秀兰安静了。
第3章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确实被翻过。鼠标挪了位置,键盘上多了指纹印,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那包没拆的饼干被人捏碎了一个角,碎渣落在文件上。
我站在工位前面看了十秒钟,把碎渣掸掉,坐下开机。
王磊端着杯子晃过来,压低声音:“昨晚领导走的时候跟我说,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王磊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左右看了看,“但你小心点。我听说最近上面在查考勤,你在宿舍住了半个月,肯定有人报上去了。”
我“嗯”了一声,起身往领导办公室走。
李国华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盘上摆着没洗的紫砂壶,烟灰缸里三个烟头。
“小赵来了,坐。”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李国华没急着开口,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
“最近怎么样?家里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领导。”
“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处理完了还是没处理完?”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你住宿舍,我知道你家离得也不远,单程三十分钟,这个距离不至于天天住公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我顿了两秒。
“有点小矛盾。”
“多小?”
“就是家里长辈搬过来了,住着不太方便。”
李国华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把烟灰缸挪了个位置。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隔壁有人打电话,声音透过隔板闷闷地传过来。
“小赵,你在这公司干了三年,你的业务能力我认可。但考勤这块,人力资源那边跟我提了,说你在宿舍住了十二天,系统里打卡记录全是一大早七点前。他们问你是加班还是在干什么,我就打了个圆场,说你在赶项目。但你不能老让我给你打圆场。”
“领导,我这几天确实在赶——”
“我知道。”他抬手打断我,“但咱公司最近什么形势你也清楚,下半年要优化一批人。我不是在吓唬你,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你这边要是家里的事处理不好,工作上再出什么岔子,到时候我保你保不住,你别怪我。”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打印机在响,一张张纸往出吐。我走过去,看见打印出来的是一张人员名单,上面划了红线的名字有几个我认识,都是老员工。
我在打印机前面站了三秒钟,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纸槽上。
回到工位,手机上有条微信。林晓发的:“妈膝盖肿了,今天没下床。爸一大早又去拿片子了。”
我回:“片子结果出来你跟我说。”
她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林晓的电话打过来了。我走到楼梯间接起来,她的声音比平时紧:“赵林,爸的CT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医生说肺部有阴影,让住院进一步检查。爸不肯,妈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现在两个人都在医院,妈非让他办住院手续,他说啥都不干。”
“你把医院名字发我,我过去。”
我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到了住院部楼下就听见赵秀兰的声音了,隔着半层楼传下来,嗓门比平时更大,带了哭腔:“你这次听我的行不行?你听我一次行不行?大夫都说了让你住院,你在这犟什么犟?”
我上到二楼,拐过走廊,看见赵秀兰拄着不知道从哪儿找的一根拖把杆子,单脚站着,那条摔伤的膝盖缠着纱布,脚不敢沾地。她左手撑着杆子,右手拽着林国栋的袖口,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硬是没松手。
林国栋站在她对面,手里攥着CT片子,背靠墙壁。
“不住。”他说,声音很干,“片子拿了,回家找诊所开点药吃就行。住院贵,没必要。”
“贵什么贵!命贵还是钱贵?”赵秀兰嗓门裂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人都回头看。她不管,“你现在听我的,你给我进去办手续,你要不办我就在这儿跪下。”
林国栋看着她那条肿起来的腿,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
“爸,妈,我来了。怎么回事?”
赵秀兰看见我,像看见了救兵。她松开林国栋的袖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小赵,你劝劝他,你爸不听我的,大夫说有阴影,让住院查清楚,他在这犟,犟什么犟!你赶紧去给他办住院,钱不够我先垫,不够你垫,听见没有?”
她的手指攥得我手腕发疼。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纱布,纱布底下的颜色深了一块,渗出点淡黄色的东西。
“爸,”我转向林国栋,“大夫怎么说的,我听听。”
林国栋把片子递给我,没说话。我接过来对着走廊灯光看了一眼,看不懂,但能认出右肺那一块有一团模糊的灰白影子。
“大夫说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别的。”林国栋声音很低,“先消炎看看,过两周复查。不住院也行,定期来打针。”
“那住院和不住院区别在哪儿?”
“住院就是天天有人盯着,有什么事能及时处理。”林国栋说,“不住院也行,就是得自己来回跑。”
赵秀兰在旁边急得跺了一下脚,那只好的脚跺在地砖上“咚”一声:“你听他瞎说!大夫原话是‘建议住院观察’,你爸就只听见‘也行’那两个字!大夫说了那阴影位置不好,万一呢?万一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了。赵秀兰的嘴再硬,这会儿也硬不起来了。她攥着拖把杆子的手指节发白,膝盖撑不住劲儿,微微往下坠了一下。林国栋赶紧伸手扶她。
“住院。”我说,“办住院。我去交费。”
林国栋想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
“爸,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单位有补充医疗,能报一部分。你先住下来检查清楚,没事最好,有事早处理。听话。”
他看着我,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片子卷起来塞进夹克口袋,低下头。
“行吧。”
赵秀兰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松开拖把杆子,整个人晃了一下,林国栋一把把她的胳膊架住了。他们俩就那么站着——林国栋扶着赵秀兰,赵秀兰攥着他夹克的拉链头,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松手。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快五点了。林国栋住进了呼吸内科的三人病房,靠窗那张床。赵秀兰非要留下来陪床,护士看她那条腿,给她拿了个折叠椅。她坐在椅子上,左腿伸直搭在一个塑料凳上,看着林国栋换病号服。
林国栋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更瘦了。他把自己的灰夹克叠好放在枕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垫。
“你回去吧。”他对我说,“你也累一天了。”
“没事爸,我再待会儿。”
“回去吧。”赵秀兰说话了,语气比之前软了很多,但嘴型还是绷着的,“你明天还得上班。这边有我呢,你去吧。”
我看了林晓一眼。她靠在病房门框上,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来回弄了好几次。
“那行,我明天下了班再过来。”我站起来。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赵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声:“小赵。”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目光越过我落在走廊尽头的白墙上,没看我。
“……晚上回去把粥熬上,早上别空着肚子出门。”
“知道了妈。”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电动车车灯打在地上,一小团白光。手机振动了一下,王磊发的:“兄弟,今天领导又问了,问你下午去哪儿了。我说你家里有急事。你注意点啊。”
我没回。把手机扔进车筐里,拧油门走了。
到家九点。我妈在客厅等我,电视没开,她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棒针“嗒嗒”响。看我进门,放下手里的活儿,起来把厨房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
“吃了吗?”
“没呢。”
“那快吃,别凉了。”她把碗筷摆好,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妈。”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妈没接话,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林晓她妈那个人,嘴是厉害了点,但她也没什么坏心思。林晓她爸现在病了,我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眼睛很静,像一盆没风的水。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那你明天回去住就是了。”她说,“家就在那儿,没人拦你。你住宿舍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回来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别管别人说什么。”
“我住宿舍不是为了躲——”
“我知道。”我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你是为了喘口气。人累了都得喘口气,这没什么丢人的。”
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洗了澡,躺在卧室床上。林晓今晚在医院陪她妈,房间里就我一个人。空调开着制热,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李国华的话、那张被翻过的工位、CT片子上灰白的阴影、赵秀兰拽着拖把杆子摇摇欲坠的样子。
手机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赵先生您好,打扰了。我是人力资源部的陈洁。关于您近期的考勤记录,我这边需要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人力资源部面谈一次。请准时。”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人力资源部。
“面谈”。
考勤记录。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到了人力资源部门口。陈洁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细框眼镜,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但这个笑没到眼角。
“赵先生坐。挺准时的。”
我坐下。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是我过去十二天的考勤打卡记录,每一天的上班时间都在早上六点五十到七点之间,下班时间下午六点。中间没有午休打卡记录。
“我跟您核实一下,”陈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您这些天是住在公司宿舍对吧?”
“对。”
“宿舍按规定只提供给因项目紧急需要长时间加班的员工,而且需要领导签字审批。我们查了一下,您没有提交过任何审批单。也就是说,您这十二天的宿舍使用——是非正式的。”
“刘姐让我住的,她说空着也是空着。”
“刘姐跟你说的?”陈洁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刘姐是人事专员,但没有审批权限。按照规定,这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才能生效。”
我沉默了两秒。“所以呢?”
“所以按照员工手册,非审批使用宿舍属于违反规章制度。再加上您这些天的工作时长记录,部门那边反馈说您并没有实际参与任何紧急项目。我们这边会综合评估,可能要给出一份书面警告。”
书面警告。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陈洁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我,带着那种职业化的、不近人情的平静。
“行,”我说,“我知道了。”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走廊里碰见刘姐。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小赵,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真不知道还要审批,领导忽然查这个,我也是——”
“没事刘姐,不怪你。”
她还想说什么,我摇了摇头走了。
回到工位,王磊凑过来:“什么情况?”
“书面警告。”
“操,”他骂了一句,拍了一下桌子,“这也太离谱了。住个宿舍至于吗?”
“可能最近上面确实紧张。”我打开电脑,桌面刷新了一下。邮件弹出来,是一封抄送给全部门的通知,关于“加强考勤管理”的说明。我点开扫了一眼,最后一行写着——“后续对于非正常考勤行为,公司将依据员工手册进行严肃处理。”
我把邮件关了。
手机在桌上振。林晓的电话。
“喂?”
“赵林,爸今天开始打针了,第一瓶刚打完,他说头晕,大夫说是正常反应。”她的声音很疲惫,嗓子有点哑,“妈昨晚没怎么睡,早上跟我说她腿疼得厉害,也不肯去看医生。你能不能——”
“我下班过去。”
“……嗯。”
电话挂了。我盯着屏幕上的邮件通知,又看了一眼桌角那串406的钥匙。
下午四点半,我把桌面收拾干净,关电脑,起身往外走。王磊在后面喊:“你今天这么早走?”
“去医院。”
出了公司大门,电动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一公里找到个充电桩,插上之后蹲在旁边等了二十分钟。天阴了,风里带着雨星子。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十八层的窗户亮了几盏,其中一扇是我工位那排。
手机又亮了。林晓:“爸刚才吐了一次,护士说正常,妈急哭了。”
我蹲在充电桩旁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雨星子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个小圈。我拿袖子擦掉,打了一行字:“我马上到。”
然后站起来拔了充电线,跨上电动车。车灯打开的时候照见前面一团雾,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灰蒙蒙的,电动车的声音在雨前的静里显得特别大。
我拧着油门朝医院方向去了。
第4章
推门进病房的时候,林国栋刚吐完第二轮。护士正在收拾地上的托盘,里面有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林国栋靠在床头,脸白得像床单,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病号服的领口湿了一小片。
赵秀兰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一只手攥着林国栋的腕子,另一只手捂着嘴。她那条伤腿伸在塑料凳上,膝盖鼓得像馒头。
林晓站在窗边,看我进来,下巴冲赵秀兰的方向抬了一下,意思是“你自己看吧”。
我走到床边。林国栋眼皮动了动,睁了一下又闭上,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呼吸比昨天粗,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不少。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嘴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赵秀兰猛地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她抓着林国栋的手腕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说没事,你听他瞎说。打第一瓶就吐成这样,大夫说可能是药不耐受,换了药又打了一瓶,还是吐。这都第二瓶了还吐,他什么人啊,铁打的胃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妈,您别急。”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大夫怎么说?换药之后还不行怎么办?”
“大夫说再观察,明天要是还不行就换方案。”赵秀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他这个人啊,一辈子没怎么生过病,一病就这么吓人。”
林国栋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手,像用尽了全部力气。赵秀兰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安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液一滴滴往下落的声音。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密的声音渗进来。
我在医院守到晚上九点。林国栋后来睡着了,呼吸慢慢平下来,但眉心一直皱着。赵秀兰趴在他床沿上打盹,那条肿腿僵直地伸着,不敢动。我跟我妈通了个电话,说我今晚先不回去,在医院附近找个地方凑合一宿。我妈说:“你注意身体,明天还得上班呢。”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林晓。她靠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仰着,闭着眼,眼睫毛底下两道湿痕。
“你回去睡吧,”我说,“我在这儿。”
“你明天上班。”
“明天周六。”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那我回去洗个澡,给妈带套换洗衣服过来。你晚上别睡太死,爸有什么动静叫护士。”
“放心。”
她走了。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后背靠墙,冰凉的瓷砖隔着外套渗进来。手机里王磊发了条微信:“领导今天跟陈洁聊了半小时,出来脸色不好。你那个警告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没回。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半夜两点半,病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我推门进去,林国栋半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整张床都在颤。赵秀兰吓醒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老林!老林你怎么了?”
我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护士两分钟就到了,看了眼吊瓶又看了眼监护仪,动作麻利地往输液管里推了一针药。林国栋的咳嗽慢慢缓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往后一倒,大口喘气。
赵秀兰攥着床单,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是正常反应,”护士安慰了一句,“打完这瓶会好一点。你们家属别太紧张。”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又安静了。赵秀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过了很久,她低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转过头看我。
“小赵。”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你爸这个病,我心里没底。”
我没说话。
“我这个人,一辈子嘴不饶人。”她说,“我知道你们心里烦我。我搬过来这半个月,你躲去宿舍,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搁我,我也躲。”
她侧过头看着林国栋的脸,被子下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她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掉,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她的手能做出来的。
“但我就这一个老伴儿了。”她说,“他要是真有什么,我不知道——”
她没说完,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我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把外面路灯的光扯成模糊的细条。
天亮的时候我出去买早饭。住院部楼下有家包子铺,开得很早。我买了三份粥、六个包子,提着上楼的时候经过大厅,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挂号窗口前面排队。
我认了两秒才认出来——李国华。他穿着便装,灰色卫衣,牛仔裤,跟办公室里完全两个样子。我没打算打招呼,但他回头的一瞬间看见我了。
“小赵?”他愣了一下,往我这边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家里长辈住院了,我来陪护。领导,您这是……”
“哦,我老婆这几天也不舒服,挂个号看看。”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你家里谁病了?”
“岳父。肺上有点阴影,在呼吸内科住着。”
李国华点了下头,表情收敛了一点。“情况怎么样?”
“还在查,昨天打针反应挺大的。”
“那不容易。”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最近两头跑,确实辛苦。那个考勤的事——”
我看着他。他顿了一下。
“陈洁那边我跟她说了,宿舍的事先不追究。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也不能给你挡太多。你家里这边尽快安排好了,工作那边还是得抓起来。”
“知道了,领导。谢谢您。”
“行了,上去吧。”他摆摆手,转身又回挂号窗口了。
我拎着包子上楼,推开病房门。林国栋醒了,精神比昨晚好一点,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赵秀兰坐在旁边,昨晚那件外套没换,领子上皱巴巴的。她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
“买了包子。爸能吃点吗?”
护士说:“可以少吃两口,别吃太油的。”
林国栋接过一个包子,撕了一小块慢慢嚼。赵秀兰盯着他,看他咽下去了才收回目光,自己端起粥喝了一口。
手机在兜里振了一下。林晓的微信:“妈说让你别买早饭了,她出来买了。你到了?”
“到了,我买了。你慢慢过来。”
我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啃包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林国栋的被子上,照出一片暖黄色。赵秀兰把折叠椅往窗边挪了挪,那条肿腿搭在阳光下,手指轻轻按着膝盖四周。
一个上午相安无事。林国栋打了第三瓶药,没吐,精神也缓过来些,能自己靠坐着跟护士说话了。赵秀兰的脸上的纹路松了点儿,虽然嘴还是抿着,但没再挑刺。
中午的时候林晓来了,带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鸡汤。赵秀兰接过去打开闻了闻:“你炖的?”
“我妈炖的,让我带过来。”
赵秀兰“嗯”了一声,倒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晾着。“你妈那个人,别的没什么,做饭是真行。”她随口说了一句,端着碗用小勺喂林国栋。
林晓站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回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句:“妈夸你妈了。”
我愣了一秒,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了。
下午林国栋睡着了,赵秀兰也趴在床尾打盹。我跟林晓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挨着头。她身上有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赵林,”她小声说,“爸这件事过去了之后,你……还住宿舍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住了。”
“真的?”
“真的。我把406钥匙交回去。”
她没说话,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不紧,但也没松。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噜响。
“你妈那边——”我开口。
“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林晓打断我,语气很确定,“她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她说啥?”
“说啥?”
“她说,‘我那天不应该六点敲门让他做早饭。’就这一句,然后挂了。”林晓侧过头看我,“你知道她这个人,能说出来这句话跟要她命差不多。”
我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护士进来了,手上有张新开的检查单。“林国栋家属?医生说明天早上空腹做个加强CT,需要家属签字。另外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后不能进食喝水,麻烦注意一下。”
赵秀兰一下子坐直了:“加强CT?不是刚做过吗?”
“主任说那个普通CT看得不够清楚,做个加强的,把病灶性质确定一下。”
赵秀兰的脸白了。她把那张单子接过来,攥在手里,指节泛青。我接过单子看了两眼:“要签字的,是吧?我来签。”
赵秀兰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我没等她说话,拿过笔在签字栏写了名字,递给护士。“明天早上几点?”
“八点,三楼影像科。到时候会有人来带。”
护士走了。赵秀兰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底单折叠起来,反复叠了三遍,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林国栋醒了,看见她手里的纸:“又开检查了?”
“嗯,加强CT。”
“那就做呗,”林国栋反而比赵秀兰平静,“查清楚也好。”
赵秀兰把小纸块塞进口袋,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窗边。她扶着窗台,脸冲着外面。下雨停了,楼下有小孩跑过去,笑声传上来。她站在那儿,肩膀弯着,整个人缩了小半圈。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走。林晓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了一会儿,我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眼。赵秀兰始终没躺下,就坐在林国栋床尾的凳子上,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结果的考生。
凌晨三点多,我半梦半醒间听见赵秀兰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要你没事,我以后再也不吵了。”
我睁开一只眼。病房里黑暗笼着,只有监护仪上的绿光微微照着。赵秀兰的脸半明半暗,她低着头,看着林国栋的睡脸,嘴唇还在动,但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我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早上七点,护士来了。林国栋被扶上轮椅,推去三楼。赵秀兰想跟去,被护士拦住:“家属在一楼等候区等就行,检查时间不长,出来会通知你们。”
赵秀兰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林晓陪着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我在后面两步的距离,看见赵秀兰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等待的四十分钟,赵秀兰坐在一楼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个叠了又叠的纸块,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搓,搓得边角都起了毛。
林晓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我手机响了。王磊的电话。
“喂?”
“兄弟,你赶紧的,今天开部门会,领导说要宣布个事情,关于人员调整的。你没来,他看了一眼你空着的座位,脸色不太对。”
“我岳父今天做检查,我走不开。”
“那你小心,他让陈洁把名单拿出来念了。第一批优化名单上有你。”
我握着手机。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导诊台的小姑娘在喊号,广播里播放着“请某某到三号窗口取药”。赵秀兰坐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拇指还在搓那个纸块。
“行,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林晓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公司的事。等爸这边检查完了再说。”
她把水杯递给我:“你脸色不好,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攥在手里。塑料杯壁被我捏得变了形。
电梯“叮”一声开了。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林国栋坐在上面,脸色跟昨天差不多,但人清醒着。他看见我们三个坐在等候区,还抬手晃了晃。
赵秀兰第一个站起来,瘸着腿冲过去。“怎么样?疼不疼?扎针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林国栋拍拍她的手,“大夫说结果下午出。”
“下午。”
赵秀兰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她扶着轮椅把手,低头看了林国栋两秒,忽然弯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就抵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冲护士笑了笑。
“走吧,回病房。”
我落在后面。手机又振了,是李国华的短信。
“小赵,今天的会你没来。名单的事不是针对你个人,是公司的整体调整。你抽空来找我聊一次。”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跟着轮椅往电梯走。赵秀兰在前面瘸着,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小赵,快点,电梯要关了。”
“来了,妈。”
我快步走上去,伸手扶住了赵秀兰的胳膊。她没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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