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的水面在秋日里泛着一层油腻的绿光。
王英坐在金沙滩边的礁石上,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水温凉得刺骨,他缩回手来甩了甩,水珠溅到脸上,顺着他那张凹凸不平的脸往下淌。他那张脸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左半边脸比右半边凹进去一块,像是小时候被人拿擀面杖在颧骨上碾过,两只眼睛高低不一,配在一起让每一个头回见他的人都要倒抽一口凉气。
但他早就习惯了。他蹲在礁石上继续洗他那双靴子,靴面上沾的是昨天在旱地拔葱时溅上的泥。那双靴子是他去年过生日时扈三娘送的,皮面擦得锃亮,底子纳得密密实实,靴筒内侧还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扈"字。他洗得很仔细,用布蘸着水一点一点擦,擦到那个"扈"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擦。
山上的人都知道,他老婆扈三娘是宋江送给他的。那年打祝家庄,扈三娘被林冲一枪戳下马来,押回梁山之后宋江把她收了做义妹,转头就许给了王英。那场婚礼山上山下摆了三天流水席,王英穿着大红喜袍笑得合不拢嘴,整张脸像一朵被踩烂了又勉强绽开的野花。他敬酒敬到第三轮就倒了,被人抬回新房的时候趴在桌上哭,哭着哭着又笑了,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我有媳妇了,有媳妇了。"
扈三娘坐在床边,穿着嫁衣,面无表情。王英趴桌上哭的时候她没有伸手去扶,王英爬起来笑的时候她也没有跟着笑。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从别处搬来的塑像,摆在了不该摆的地方。
王英知道她不乐意。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扈三娘每天晚上等他睡熟了之后会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站着,望着祝家庄那个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更次。他知道扈三娘在梁山这些年没有真心笑过一次——她在众人面前笑过,在宋江面前笑过,在筵席上被灌了酒也笑过,但那种笑和王英在战场上砍人脑袋时的表情差不多,嘴张开了眼角没动。他还知道扈三娘每次回房之前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觉得自己不配说。他王英是什么人?矮脚虎,身高不到五尺,脸长得能吓哭小孩,武艺在梁山上排到六十名开外,每次点将排座次他永远坐在角落里。宋江能把扈三娘给他,是天大的恩赐,他要是再挑三拣四讨价还价,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所以他默许了一切。
那件事是杨雄发现的。那天王英从山下办差回来得早了,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他站在院墙外头听了一会儿,男的声音是吕方的,女的声音是扈三娘的。两人说的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扈三娘笑了,那种笑声他从来没听见过——松弛的、不加控制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王英站在墙外,手里的酒坛子慢慢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最后他把酒坛子放在墙根底下,转身走了。那天他在山下酒馆坐到后半夜,回来的时候扈三娘已经睡了,吕方也不在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脚步极轻,像踩在鸡蛋壳上。脱靴子的声音也轻,躺下去翻身的动静更轻,轻到扈三娘从头到尾没醒过。王英躺在床沿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眼睛睁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照常去聚义厅点卯,看见吕方的时候还主动打了个招呼:"吕兄弟,昨儿个下山去了?"吕方愣了一下,含糊应了一声就快步走开了。王英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回头继续跟别人说笑。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甚至连扈三娘都不知道他那天回来过。他把那坛酒从墙根底下拎回来放进了厨房,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开了,给扈三娘倒了满满一碗。扈三娘看着那碗酒有点诧异——王英平时不让她多喝,怕她喝多了想起祝家庄的事。那天他却笑着把酒碗推过去:"今儿高兴,多喝点。"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
王英也喝,喝一碗倒一碗,最后把自己灌趴在了桌上。趴下去的时候他听见扈三娘起身收拾碗筷的声响,听见她在灶台前忙活的动静,听见她最后走过来往他肩上搭了件衣裳。就那一件衣裳,让王英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值了。
他觉得值了。他王英一个丑八怪、一个三流武夫、一个在山寨里可有可无的人,能娶到扈三娘这样的女人,能每天回屋看见她在灯下坐着,能喝到她亲手盛的汤,哪怕那汤是她顺手盛的、哪怕那灯下坐着的她半副心思在别处——那也值了。他不打算问,不打算追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他就当自己那天没回来过,就当那坛酒是凭空从墙根底下长出来的。
这是他的第一桩"窝囊"。
第二桩在战场上。
梁山好汉排座次之后,王英被分在了步军将领的行列里,和那些真正能打的——武松、鲁智深、杨雄——排在一起。每次出征点将,主帅报出"王英"的名字时,他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像水泡从水底浮上来,噗地一下就破了。可每一次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确实不会打仗。他那套武艺是野路子出身,小时候在江湖上跟人打架学了几手拳脚,后来又胡乱练了些刀法,碰到真正的行家三个回合都撑不过去。梁山上每次分派任务,给王英的永远是"侧翼策应""后方接应""佯攻牵制"这类角色,说难听点就是炮灰——哪里需要填人命哪里就派他去,反正折了也不心疼。
征方腊的时候,乌龙岭一战,方腊军在山岭上居高临下往下滚石头。宋江点了王英带三百人去佯攻正面,吸引敌军火力。王英领了令,回头看了一眼扈三娘——她骑在马上站在中军阵中,目光没落在他身上,而是望着远处乌龙岭上的敌旗出神。王英看了她三息,然后转回头提刀上了。
三百人冲上去,滚石像下雨一样往下砸。王英冲在最前面,左闪右避躲过了两块石头,第三块笆斗大的石头砸在他旁边一个兵卒的背上,那兵卒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碾成了肉泥。血溅了王英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身后有人在喊"撤了撤了",但他没有停——因为宋江给他的命令是"佯攻一个时辰",现在才过去两炷香。他如果现在撤了,回去没法交代。
于是他接着冲。冲到半山腰的时候,方腊军的弓弩手从两侧涌出来,箭矢密得像蝗虫过境。王英举刀格挡,格开了两箭,第三箭射穿了他的左小腿,他一个趔趄跪在了地上。第四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掉了半边耳朵。他趴在山坡上,血糊住了左眼,一条腿废了,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五十个还在挣扎。
他趴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出征之前把那双扈三娘送的靴子穿上了。靴筒内侧那个"扈"字,现在应该已经被泥和血糊得看不见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山坡上,看见头顶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慢飘过,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然后第五支箭扎进了他的胸口。
王英阵亡的消息传回梁山残军的时候,扈三娘正在后营喂马。来人报信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手里的草料继续往槽里添,添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进了营帐。那天晚上她坐在帐中灯下缝一件破了的战袍,针脚走得又密又齐,缝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拿着针悬在半空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针往布上一插,起身走出帐外,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回来之后继续缝,直到天亮。
没有人看见她流泪。后来有女兵私下议论说扈三娘对王英确实没什么情分,人死了连眼眶都没红一下。这话传开了,传到扈三娘耳朵里她没做任何辩解。
只有扈三娘自己知道,那天夜里她站在帐外的时候,忽然记起一件事——前年冬天王英在山寨里得了风寒发烧烧了三天,扈三娘守了他三天。第三天夜里王英烧得糊涂了,拉着她的手含含糊糊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别走……墙根底下那坛酒我拎回来了,我给搁厨房了,你别走……"
扈三娘当时没听懂他念叨什么。后来吕方调去了南边驻守,再也不回梁山了,扈三娘也没有去找过他。但她一直没想明白,王英为什么会在大冬天里把一坛酒放在墙根底下。直到那天夜里她站在帐外望着北面的星空,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她的后脑勺——王英那天回来过。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他听见了她和吕方在院子里说话,听见了她笑,然后他走开了,把酒放在墙根底下,第二天什么都没提。
扈三娘站在星空下面,攥紧了拳头。
她忽然想起王英穿着她送的那双靴子冲上乌龙岭的样子——她其实看见了,在阵列里她余光扫到了那个矮小的身影往前冲,靴面上的皮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她当时想的是:"怎么又冲那么靠前?"想完这句她就去看别处了,因为方腊军的滚石已经砸到了中军附近,她得拔刀应付。
然后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回来过。
许多年后扈三娘在征方腊结束之后回到了梁山旧寨,寨子已经荒了大半,金沙滩上的水还是那层泛绿的油光。她走到当年住的那间屋子前面,院子墙根底下还留着当年放酒坛子的那个印子,圆圆的,浅浅的,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蹲下去把手掌贴在那个印子上,冰凉的泥土让她指尖一缩。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干得像枯叶被风吹碎:"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风吹过废弃的院子,没有人回答。
当年的墙根早已塌了半边,碎土块滚落在那个圆印子里。扈三娘站起来走了。她走了以后院墙又塌了一角,把那个印子彻底埋住了。从此再没人知道那里曾经放过一坛酒、一个男人在墙外站了多久、他最后为什么转身走了。
晁盖当年给王英取绰号"矮脚虎",山上的人都嫌这绰号太直白,一个矮子就是矮子,非要用"虎"来撑门面。可王英这辈子唯一一次活得像头虎,大概就是他在墙根底下放下酒坛、转身往山下走的那一刻。
他本可以冲进去。
他本可以踹开门大闹一场,让全山寨的人都知道吕方干的好事。他本可以去找宋江哭诉,让宋江替他做主。他本可以拔出刀来跟吕方拼命——哪怕打不过,哪怕被人拉开,哪怕闹得灰头土脸,至少像个男人。
他没有。
他放下了酒坛,转身走了。因为他知道,闹开了对扈三娘不好。宋江为了脸面会处置吕方,但扈三娘从此在梁山上的日子就难过了。那些长舌妇会怎么编排她?那些男人会在背后怎么议论她?王英自己被人嘲笑了半辈子,他知道那种滋味。他不想让扈三娘也尝。
所以他吞了。
吞下去,咽进肚子里,烂在胃里,化成他每一夜睁着眼睛看房梁的力气。他那窝囊不是天生的,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扈三娘,就选了把这口恶气生生咽下去。他选了她,就得连她的心不在他身上这件事一起接着,像接一盆别人泼过来的脏水,不躲不闪,淋透了也不吭声。
乌龙岭上那支箭扎进他胸口的时候,他仰面躺在山坡上,望着头顶那只像手掌一样的云。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扈三娘,而是他蹲在礁石上洗那双靴子的样子。他擦了那个"扈"字,擦了很久,擦得皮面都起毛了。
他在想,等我回去,得再给她绣一双。这回我自个儿绣,不找山下铺子了。
然后云散了,天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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